蒋来无论对谁都是很有礼貌,一副特事特办的样子。白清新试探着问道:“主任,老李的事情……”
蒋来摇摇头,叹口气,骂道:“他妈的,我就是不理解,为了那点钱值得吗?”不知道他骂的是段适夷还是李守军。蒋来手里翻着文件,迟迟不签字,白清新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在文件上,还是想多留自己一会儿呢?
这时,蒋来合上了文件,抬头问道:“二号首长,指条明路吧。”
白清新羞涩地笑了笑,双手乖巧地背在后面,敷衍道:“不敢,不敢。反正,我觉得这事必须解决,不然等到上面来查,或者谁举报给纪委,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蒋来点点头,站起身,抽着烟,踱着步子,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突然,白清新的手机响了,原来是组织部的李洋,她急忙走出去到门口接通了电话,李洋问她:“白秘书,向您咨询一个事儿。那个,李守军这个人身体怎么样?硬朗不?”
白清新警觉地回道:“还可以,怎么了?”
“他是不是已经67岁多了?”
“是吧,你们组织部应该更清楚吧。”
“好的呀,谢谢啦。”李洋挂了电话。白清新对这个人印象很好,是个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好干部,也是组织部从其他部门抢过去的,白清新经常看到他忙来忙去、日夜加班,眼看着从刚来时的小胖子变成了现在的瘦骨嶙峋,就这么能干肯干却还经常被林晓亮无理由地咆哮批评,她为他抱不平。
李洋却觉得没什么,从来没有怨言。
白清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然后关上门,低声对蒋来说:“主任,借刀杀人。”
蒋来没有明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白清新说:“李守军不是已经67岁了吗?按照我们区里的规定,无论何种情况,65岁就必须得辞退了,所以李洋刚才问这个,估计也是在琢磨这个事情。”
蒋来恍然大悟,冲她点点头,说道:“二号首长就是二号首长,的确聪明。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说完,蒋来把文件递给白清新,说道:“签好了,拿走吧。”
白清新一看果然签好了,她心里着实惊叹,自己一直看着蒋来,但竟然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就把文件给签了。
然而,蒋来和白清新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
当时,李洋拿着红头文件跑到李守军的办公室,当面跟他说明了情况后,李守军又是大发雷霆,吼道:“我在街道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吧,你们就拿个破文件想把我打发了?欺负我老是不是?真是娘么么!”
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到,其他科室的几个同事走出来围观,看笑话。李洋便硬着头皮再问:“那李老师,你说怎么办?”
李守军两眼一瞪,说道:“要我现在走,可以,以前工资按照3000元的标准给我核算的,现在是8000,差我8年,48万元,给我补齐了我就走!”李洋吓了一跳,这分明是讹诈。看来李守军早就打好了算盘,都67岁了还不自动离职,就是要老死在岗位,然后要抚恤金。蒋来已经猜到李洋出面不一定能搞定李守军,事先,他已经找组织部副组长郭清源喝了两次酒,跟郭清源说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李守军轰走,组织部也不想有这么一个高龄员工在这里白吃白喝,说不定哪天生病去世了,还会惹来一大堆麻烦事。
如果他老死在这里,街道还要补贴一笔钱,其他临工也都会仿效,岂不是乱套了?
李洋按照领导的意图,再一次表达了观点,无论如何,按照规定,必须离职了,至于补不补钱、补多少,由领导定。事后,郭清源按照蒋来的意思,又跟李守军谈了一次话,表明了立场,坚决不再聘用,最多补偿5万元。李守军一看是动真格的了,他也急了,扬言要跑到区纪委,把那个账本交上去。这话把段适夷吓坏了,马上找了林晓亮,林晓亮把郭清源痛骂一顿,亲自安抚了李守军,让他继续在单位专心养老,除了编辑几篇信息,其他什么工作都不用做。蒋来的这一计谋失败了。
白清新有点泄气,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李守军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账本,到底有没有,什么样子谁也没有见过。
她决定要拿到账本或者至少拍到照片,然后报告给英杰,这事涉及两个处级领导的利益,可能真得“一把手”出具处理意见才好办。
晚上下班后十点半左右,白清新一手拿着206室的钥匙,一手拿着撬柜子用的工具,绕道从宿舍来到701,然后从701来到206室,打开门,赶紧关上。里面漆黑一片,不过外面的灯光还是能照射进来,等了一会儿,白清新就适应了光线,本以为要用手电筒,没想到根本不用,就基本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她蹑手蹑脚来到李守军的办公桌旁,上面乱七八糟都是报纸、信息刊物,账本应该在下面柜子里,她蹲下来,打开了那些没有上锁的柜子,找了半天,里面没有账本。最下面的还有一个小柜子,是上锁的,内置的小锁,她发现手里的钳子之类工具用不上,就抓耳挠腮想怎么办?忽然就想到了办法,自己因为掌管着701共计五个门的钥匙,有时候那些钥匙都能互通,一把钥匙能打开不同的门,也许这个也可以,于是,她就从其他人的抽屉里找了七八个小钥匙,一个一个试着能不能打开,果然,试到第五个时,竟然把柜子打开了。
柜子里面有四层,其中三层都空空荡荡,而最下面一层放有十来个厚厚的日记本。白清新喜出望外,急忙拿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翻看,令她失望的是,这些都不是记账本,是李守军的日记,从十几年前一直写到现在。她索性坐在了椅子上,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里面并没有涉及账务问题,她对记录的以前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便找到了最新的那本,一页地一页地读起来。
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李守军这样写道:
×年×月×日小雨
办公室里来了新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叫白清新,人如其名,很干净很清新,就像一股清泉注入到街道这潭死水中,我好喜爱她,我女儿这么大时也这样。可是别人家的女儿活蹦乱跳,我家的那么年轻就得了乳腺癌,唉,不公平。
×年×月×日小雨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看见白清新坐上赵岩秋的车走了,这好像是第二次了吧,多么好的姑娘,前途无量,但是作风上千万不能犯错误,这个是官场大忌讳。能不能找个机会提醒她一下,算了,要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会惹她不高兴的。还有,我喜爱她,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哩,老头子了,对谁都没有用了,没有人会在乎你。
×年×月×日阴天
蒋来找我谈话,我很生气,他们都想把我赶走,以前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香饽饽,现在老了就嫌弃我了,世态炎凉。
×年×月×日小雨
组织部想赶我走,我猜是蒋来的阴谋,肯定是他怂恿他们这么对我,我老了,但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被辞退,你们坐牢,看谁的损失大。
×年×月×日多云
今天,欢欢打电话跟我说:爸爸,我真的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