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钱不用白不用,况且,无论是赵岩秋还是李想都是她的男人。
白清新去祥山园交首付的时候,居然碰到了董李扬。两人聊了一会儿,原来她也是想买房,听说这个楼盘不错,先过来看看。董李扬听说白清新凑够了22.6万,眼珠都要冒出来了,表情很夸张,似乎故意表示很吃惊,极度怀疑白清新是不是贪污受贿什么的,接连感叹说:“你真是好有钱哎!”
说到底,董李扬就是想知道,你工作才不到两年哪儿来那么多钱?你凭什么比我晚来方舟七八年却比我先买房?女人的心,都是用嫉妒做的。白清新只是笑笑,并不告诉她自己这钱从哪里借来的,便跟着销售小姐忙着交首付了。谁知道交完首付,董李扬仍堵在门口,在等她一起回单位,她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白清新知道甩不掉,便想,那就搭个便车吧。
董李扬车技不错,开得很稳。白清新想起自己开了两次车,毁坏了两辆好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董李扬一边开车一边问东问西,试图从她这个“一把手”秘书嘴里得到重要消息,白清新反问她你有什么消息?
董李扬果然有消息,她说:“听说黄东旭要被调走了,因为不配合英书记工作,还有经济问题;还听说,段适夷要调整,不知道去哪儿,据说,蒋来顶替他的位置,他真的是爬得好快啊;还有,你知道吗?李守军那个老头,跟蒋来闹翻了。”
白清新对最后这个问题比较关心,忙问:“李守军他俩怎么回事呀?”
董李扬吐吐舌头,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的呀,还是加班费、调研费喽。”
果然下午一上班,蒋来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问:“小白,你了解李守军的情况不?”虽然样子很着急,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李守军现年67岁,在街道信息材料工作岗位上干了15年,一直是个临工,街道按照特殊人才待遇给的工资,一个月也有八九千,但他不满足,一直坚持做假账,以调研费、信息费的名目超发奖金福利。
白清新毕竟跟李守军做了半年多的同事,李守军对自己也不错,至少在工作上还是很喜欢帮助自己的,刚到综合办头一个月,他多次指导自己怎么写公文、写汇报材料,甚至有些材料直接帮忙列了提纲。白清新从心底里是感激李守军的。当然,对于李守军的问题,白清新很清楚,但她不便多说,或者说不能过多地插手材料科室的事情,毕竟主任是朱琪,不是自己。
所以,她含含糊糊地回答:“李老师人挺好的,好像家里有点困难。”
蒋来呵呵笑了一下说道:“行了,别绕弯子了,我是想问你他在调研费、信息费方面有没有问题?”
白清新沉吟了几秒钟,说道:“主任,我实话实说吧,我觉得综合办调研费、信息费有问题,发多了,很明显有些人根本就没有发表那么多信息,我怕正如黄立所说,真的有一天市里下来核查,可能会出事。”
蒋来点点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又问:“你觉得这事怎么解决?”
白清新以前太傻,有什么事情领导总会先征求她的意见,她就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发现跟领导的思路几乎是南辕北辙,领导会征求你的意见,但从来不会采纳,征求之前,他们已经构思完整,做出了明确的决定。白清新吸取教训,假装深入思考了片刻,然后摇摇头,说:“主任,我也不知道咋办。”
蒋来慢慢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高深莫测。蒋来叹口气,说道:“行啊,我跟你想法一样,这事必须要尽快解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时候,你支持我就行了,我先摸底了解一下情况。”
白清新明确表态说:“我一定支持主任。”
蒋来舒展地笑了一声,说道:“好,我这就放心了,走了。”说完扬长而去,
李守军的问题由来已久。综合办信息材料这块工作,街道的干部职工都知道有油水,因为历年来都有一个惯例,就是由李守军负责编辑出版街道内部信息刊物,每个月出版三到四期,不定期会有一篇3000字左右的调研文章,负责编辑的李守军、负责核算账目的董李扬、负责审核的朱琪每个月都会有2500元左右的编审费、调研费,加班费每人每个月800元,综合办主任、分管综合办的副主任及分管财政的黄东旭都会分得一杯羹。
以前,其他部门的同志对这个没什么意见,因为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时候开会直接发现金,不会彼此嫉妒。现在不同了,规定严了,审计严了,财政支付也严了,尤其是八项规定出台,基本上各个部门都没有了油水,油票、车票也没得报销,很多同志都觉得很委屈,很寒酸,工作很难做,他们抱怨说,凭什么你写信息材料的到现在还有那么多补贴可以发?而且,信息费本来就已经很高了,市里登一篇街道奖励1000元,还有稿费500元,街道的信息费每篇也达到了200元,每个月发表上三五篇的,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综合办材料信息科室的同事几乎都成了众矢之的。
董李扬每次去找财政办的工作人员报账,都要被他们问来问去,苛刻对待,财政办也害怕审计,每年那么多钱对不上号,只要稍微懂点审计常识的人就能看得出来有经济问题。
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十几年,甚至愈演愈烈。今年年初,唐宏明专门找到段适夷商量如何处理这个事情,段适夷说先放放吧,结果不了了之。如今,蒋来当上综合办主任,也要面临这个涉及多人利益的难题。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总要推陈出新,把综合办烙上蒋来的印记,的确,他上任后,大家明显感觉工作节奏更快,要求更严,事情更杂,加班更多,蒋来分明就是一个工作狂,董李扬多次抱怨唐宏明那个宽松自由的康熙帝国一去不复返了,现在进入了雍正的苦逼时代。
蒋来上班第一个月,有一天看到朱琪递过来的一个经费请示文件里,清楚地列明了上个月每个人需要发多少调研费、编审费和信息费的具体数目,他看到自己居然也有2800元时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未参与调研,也没有写过一篇信息,然而,上面却显示自己在市信息刊物发表了一篇、区信息刊物发表了一篇、余南街道信息刊物发表了五篇,这完全是无中生有。
还有,段适夷3000元、朱琪3500元、李守军5200元、董李扬2200元,段适夷一年到头懒得要死,文件放到他桌子上,总要拖个三五天才批,他有空宁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也不处理手头的公务,熬到五点多钟,就下班回家了,值班日甚至都不在街道,遇到信访问题,直接推给唐宏明,从来不出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勤奋地每个月写上三五篇信息?这是明目张胆地违规滥发奖金福利,完全是盲目造价、顶风作案。
蒋来把文件压了半个多月没有签字,结果把李守军急坏了,老头听说压在蒋来那里,就在办公室里大声跟别人抱怨这个事情,说:“一个小毛孩,上来就想在我这个老江湖头上动土,没那么容易!”发完牢骚还不怕羞,又火急火燎地就找到了朱琪,质问道:“这是怎么个回事嘛?那里面还有你几千块钱喽。”
他一直以为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很想得到那笔钱,其实并不是这样,朱琪是想要,但越来越不敢要了。
朱琪敷衍一番,好说歹说把李守军的火气压了下来。朱琪办事总是欠考虑,这种情况下,一定是要找蒋来沟通,谁想她直接越过蒋来,找到了段适夷,段适夷马上给蒋来打电话施压,蒋来琢磨了半天,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声明不要这笔钱,这才签了字。这事蒋来跟李守军闹得很不愉快,朱琪和段适夷都劝蒋来,这是历年来的传统,不能破坏了老规矩。
蒋来笑着说好,白清新看得出来,他是越来越不喜欢朱琪了。
尤其是自从那天跟黄立喝完酒,蒋来就一直坐立不安,市里要是下来核查,弄不好余南被抓作典型,英杰都会受到牵连。所以,蒋来一不做二不休,就把李守军叫到他办公室,面对面商讨调整调研费、加班费和稿费,老头一听就火了,指着蒋来的鼻子骂道:“老子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哪个人敢动我一根寒毛,你一个小娃娃还想上天?”
蒋来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下子就火冒三丈,心说你一个糟老头他妈的凭什么如此嚣张?但还是硬忍住了,耐心跟他讲了一堆要遵守八项规定、顾大局、不能出事等大道理,李老头根本听不进去,甩门而去。李守军眼里只有钱,其他的事情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蒋来花了一周多的时间调查,先后找了朱琪、白清新、董李扬等人谈话,才弄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朱琪内心也是希望不要再发这些钱,稿费可以有,调研费和加班费最好砍掉,她也很担惊受怕,但是她一直被李守军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有任何威信可言。
原因就在于李守军将这些年来,每一笔违规发出去的钱都记在账本上,段适夷做了五年分管综合办的副主任,从信息材料这块领了20万元的福利,朱琪干了四年多,也有差不多20万,黄东旭也有15万多,董李扬在这里干得更久,8个年头,共计15万多,不过她确实在市里、区里信息刊物发表了很多信息,问题不是很大。
李守军抓住了这些人的把柄,谁也不敢惹他。以前,朱琪试探着跟李守军商量要砍掉调研费和加班费时,老头子每次都立马暴跳如雷,有一次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晃来晃去,大声说:“你要是敢砍,我就把这个账本拿给纪委!”整个楼道都能听得到。朱琪吓得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李守军靠手里的这个把柄,可谓是呼风唤雨,想给别人派多少钱就派多少,当然每次他都是最多。白清新觉得这个老头简直就是个守财奴,但有时候想想也能理解,他老了,妻子早就离世,无依无靠,女儿也离婚了,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可能他是为了给外孙存钱吧。问题是,不能连累那么多人。
下午,白清新送一份文件给蒋来签字,他正靠在椅子上喷云吐雾,看上去心事重重,看到白清新进来,忙坐正了身体,笑着问:“拿来吧,现在就给你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