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新笑道:“爸,一鸣没那个意思。”
白天举对白一鸣说:“这钱都是你姐打给我的,我没有花,一点一点存的,你俩以后不得结婚生娃?这钱用得着。不过现在没办法了,先帮我治病吧,行不,清新?”
白清新鼻子一酸,眼圈红了,忙说:“不行!这钱是给你养老的,说啥都不能用。爸,我实话告诉你吧。”愣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又去把房门关好,小声道:“这次手术两万就够了,我还有四万多,足够用。”
“真的?”白天举惊道。
“真的。你要是不信,结款时我给你看行了吧。”
白天举乐了,呲着满嘴黄牙说:“我就说嘛,你一个秘书,咋地都得便宜点。”说完便把储蓄卡用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进了包裹里。
白清新怕他俩声张,便说:“爸,一鸣,你俩千万要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
白天举不屑地摇摇头,说道:“那有啥不能说的?这说明俺闺女有本事,你让他们来试试,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白清新一听就急了:“爸,你糊涂了,万一有人举报,到时候该多少钱真的就得多少钱。”这话起了作用,白天举表态道:“好吧,放心吧,不会说的。”
白清新又问白一鸣:“你呢?”
白一鸣也流露一股不屑的表情,说道:“行,保密。”白清新这才算放心。
周六上午十一点半,手术顺利完成。这意味着,再过一两个月,白天举又可以自由走路了。术后一周内,白天举无法下床活动,拉屎撒尿都要用专业工具辅助,白清新和白一鸣又得上班,于是就请了一个女护工,四十七八岁,白白胖胖的,长相端庄,还是个老乡。
白天举很满意,跟她聊得来,就告诉两个孩子,不用总过来,安心上班。但是,白清新放心不下,每天下班都要过去看一下。
术后第三天晚上八点多,白清新下班买了零食水果,去看望父亲。到了医院,看门是关着的,她直接推门进去,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女护工坐在床沿,伏着身子,跟父亲贴得很近。
看到有人进来,白天举急忙将手从那个女护工怀里掏出来,女人袒胸露乳,红着脸低下头,慌里慌张地系着扣子。而白天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女儿打招呼:“过来了?买啥水果,那么贵?!”
白清新自己都觉得难堪,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父亲一眼。白天举给护工递了眼色,那女人忙不迭地溜着墙角逃了出去。白清新摇摇头,把水果往床头一扔,嘟嘴说道:“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天举厚着脸皮说:“这个女的挺好,这几天端屎端尿的,干活麻利,脾气也好……”
白清新打断了他:“爸,那是我一天300元顾的!什么好不好,只要是个女的,你都觉得好!”
白天举把头扭到里面,叹口气,不说话了。
白清新见他不说话了,以为自己将他说服了,便又道:“等会儿我换个护工,不用她了。”
白天举一听就生气了,猛地转过头,瞪着白清新厉声说道:“你敢!”白清新从记事起,就被父亲的这种眼神和语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太严肃苛刻,以至于变得神经质,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一家人常年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母亲就是常年气血不畅、操劳过度得病去世的。虽然,自她成年读大学后父亲几乎没有训斥过自己,但父亲那种倔强、乖戾、暴躁的性格没有变。
白清新还是退让了,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不撵她走,但是你们在医院,不能……爸,你也不想想,你都50多岁了,你不考虑我的身份,不考虑你自己,也考虑一下人家吧,要是让她家里人知道……”
白天举刚刚低了下头突然又抬起来,睁圆了眼睛,说:“别说了,她愿意。再说了,她是个寡妇。”白清新哭笑不得,心想父亲这真是越老越风流。白天举又说:“闺女,既然这样,我就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要跟那个女的结婚。”
“你疯了?”白清新又冷静下来,心想,这么偷偷摸摸倒不如结婚,光明正大,便问道:“她家啥情况?”
“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老家,已经结婚了,二儿子26岁在这里上班,国企单位,铁饭碗,人很好,我俩刚才还寻思,想把他儿子介绍给你。”
“爸!我说你是不是傻了,你俩结婚,让我跟她儿子好,这不是乱伦吗?”白清新都快气疯了。
“你不同意就算了。反正我要和她结婚。”
白清新急得直跺脚,说:“你俩怎么好,我不反对,结婚无论如何我不同意。”
“你咋这么不懂事呢?!不结婚名不正言不顺的,影响多不好。”白天举倒劝起了女儿。
“啥?!你还有脸说影响啊?我妈尸骨未寒,你就爬到别人家床上了,你咋不怕影响?爸,够了,咱别折腾了,行不?”
老头这回是真生气了,喷着吐沫星子就骂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上脸了,敢这么对你老子!”
白清新没有忍住,一下子就哭了,心想,哭有什么用,就狠狠抹一把眼泪,决绝地说:“你要是跟她结婚,以后我一分都不给你,一次家都不回,让她儿子养你吧!”说完甩门而去。她匆匆忙忙跑到住院部服务台,把那个女护工辞掉了,又花钱专门挑了一个年纪更大看上去更丑一些的。
第二天中午,按照蒋来的安排,白清新带着街道综合办、工会、组织部等部门代表去看望父亲,其实主要是为了送慰问金,共计一万元,还有很多水果、牛奶等,大家寒暄几句,待了几分钟就走了。白清新没有走,她想知道,父亲和那个女护工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白天举感觉就像昨天父女间的吵架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还给女儿削了一个苹果,招呼她来吃。
白清新不想理他,没有好气地说:“还是给你的寡妇吃吧。”
话音未落,昨晚那个女护工推门进来了,看到白清新在,吓了一跳,就要返身回去。白天举大喊一声:“王英,回来!”
王英只好迈着小步子走到了他们面前,白天举命令女儿说:“快叫王阿姨。”白清新冷笑了一声,没有叫。白天举有点尴尬,说道:“这孩子真不懂事。你把你王姨解雇了,人家还过来照顾我,好人呐,上哪儿找去?”白清新知道,这事她是管不了了,但下定决心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能让他们结婚,结婚了她就得多养几个人,什么七大姨马大姑的就出来了,平添一大堆麻烦事和负担。
白清新缓和了态度,对王英说:“谢谢你照顾我爸,但是有句话我得先说明了,你们好我不反对,但绝对不能结婚。”说完,她就离开了医院。
晚上下班,白清新没有再去医院,也不想去。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拆开李想今天寄过来的信,轻声读起来——
致我的白白:
如果,你不曾远离城市的霓虹灯,你不会发现田野里有那么多萤火虫,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它们身上发出的光,比阳光都温暖;如果,你不曾躺在油菜花里酣睡一场,你不会发现,油菜花是田野里最高贵的花,我感觉它们会说话,会唱歌,会调情;如果你没有去过河北的村庄,你不会发现还有比油菜花更香更美的花,那就是槐树花,纯白无暇,薄如蝉翼,清新极致,就像你身上的味道。
那天,天还没有黑,我就在一个叫做槐树村的地方住下了,我被深深迷住了,因为它四周都是高高壮壮的大槐树,开满了槐树花,很壮观。于是,我以槐树花为题画了一幅画。一位大婶看到我,就一直站在我旁边看我画,忘了下地干活,她告诉我说,槐树花是她见过最好看最清香的花,也是最短暂的花,几天内就会凋零衰败。她收留了我,晚上给我做了清蒸槐树花,沾上蒜汁,非常美味。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做《五月花女王》。讲的是有一对非常纯洁的美国乡村年轻人,彼此深爱对方,也是虔诚的天主教信徒,每天以为信徒唱颂歌为乐。有一天,苏格兰北部的一位伯爵,是天主教虔诚信徒,邀请他们赴苏格兰参加五月花女王盛会,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符合条件。两个年轻人充满期待地就去了。到了地方,发现这里是个大庄园,到处都是绿草和鲜花,美不胜收,伯爵非常富有,伯爵的子民非常虔诚,日子过得很悠闲。举行仪式的那天,他们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选中供奉上帝的,男孩被雄鹰和信徒们生吃了,而女孩子被掏空肉体,做成了蜡像。在冷冻的房间里,她被戴上花冠,坐在宝座上,村民们一一赶来磕头膜拜,这就是他们一年一度的五月花女王盛典。
亲爱的白白,不要被吓到,我只是想告诉你真正的五月花之王是槐树花,真正的五月花女王就是你。你不会被掏空,你会被展览,流芳于世。
——想你的想想。
白清新很感动,很想念李想,她又流泪了,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美好。她知道,自己早已不再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