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情归何处

凤鸣龙啸 宋定国 第2页,共2页

下午三点多钟,县委办公室司机小侯把李毅和肖雪一家送到了肖家村。李毅把他随身带着的一本《改革祭》看完以后,已近五点。他想起了晚上约好的活动,对肖雪说:“我们该动身了吧,不要老让人家等我们,被误认为摆架子。”

肖雪说:“行啊,我听你的。人员你都清楚吧?李烨、胡静和他的对象何光明,徐志才和他的妻子刘妍,刘妍是县城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她信佛。”

李毅道:“信佛有什么关系,她如不能点化我,我就点化她。至于那个何光明,我现在对他很感兴趣,这本《改革祭》就是他出版后送我看的。”

肖雪笑道:“那就听你们在桌上胡侃吧。说好了,今天是胡静请客,你就不要驳她的面子了,她准备下个月结婚。”

“为什么他们定在这么热的天结婚?”

“可能是有了吧,她算好要在龙年的最后一个月生下龙子,你可不许笑话人家哟。”两人坐上车,边说边笑,不久就来到了留仙镇郊区的一个饭店。这饭店一面临山,山上挂下长长的青藤,黄色的花点缀其中,宛若天女散花;三面环水,水面清澈,微风吹过,如薄绸起皱。饭店规模不大,外表素雅,别有一番情致,名曰“蓬莱酒家”。

李毅与新老朋友一一握手。胡静还是那副俏皮相,可微微隆起的肚子已使她没了原来的灵巧。李烨还是那么温和平静,但眼中隐隐地闪着一种喜悦的光。徐志才一脸倦意。何光明三十出头,小平头,国字脸,浓眉下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机灵而略带文气。刘妍三十岁左右,是典型的骨感身材,宫女式的发型,鹅蛋脸清癯而白净,柳眉杏眼,活脱脱一个林黛玉,她比徐志才小十岁,是他的学生,他们浪漫的师生恋曾轰动一时,据说还是刘妍主动追求徐志才的。

大家相互介绍寒暄过后就要正式入席。李毅死活不肯坐在主位,在徐志才调停下,才由胡静坐主位;李毅坐主宾位,肖雪挨着他的旁边;徐志才坐副主宾位,刘妍挨着他旁边;何光明坐副主陪位,李烨挨在他的旁边。

李毅提议:“中午刚喝过白酒,晚上就不喝白酒了。”

胡静道:“那就喝这里的米酒。据说这里的米酒还是店家祖上传下来的宫廷配方,是否有什么奇异之处,请大家不妨一试。”

接着就上酒、上冷菜。冷菜也有特别之处,全是乡间的野菜:田泥菜、马兰头、马芝苋、雁来菌、地下蝉蛹……

徐志才看看,讥讽道:“小胡,我看你们小两口也太会过日子了,人家肖雪上次请你们喝的是茅台,你却请人家喝一块钱几桶的米酒,人家端上来的都是大菜,你却弄点田头野菜滥竽充数,这也太抠门了吧?”

胡静头一伸,眼一眯,嘴一张,摆出一副怪样,然后揶揄道:“徐校长,凭您的智商你应该知道我的创意。请领导吃饭,不能搞得档次太高,否则有拍马逢迎的嫌疑;再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腻了的领导,这乡间野菜在高档饭店里找不到;还有哇,后面的六个热菜全是当地的新鲜野味。我相信,李书记和肖雪不会说我小气吧。”

李毅道:“小胡,你安排得很有创意,我信任你,支持你。你这么精明的人,上次所说的旅行社应该办得差不多了吧?”

胡静晃着脑袋:“感谢李书记还记得这事,开张是开张了,可我不是大股东,而是小股东,谁叫我跟了个没用的老公呢。我叫他做几笔现成生意帮我凑点钱,他倒好,一有空就埋在书堆里,看来他还真认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哩。”

李毅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何光明,为他打抱不平:“这就是你小胡对他的不理解不支持了,最近我看了他写的《改革祭》,写得很有见地,我受益匪浅。何光明,我向你请教一下,你为什么在改革后面要加一上个‘祭’字?”

何光明这才打起精神,侃侃而谈:“尽管我对今天的改革有许多想法,但怕写得不好会惹来麻烦,所以,就写中国古代改革的经验教训。古代的改革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开国帝王亲自推行的改革,属于改朝换代,革除弊政,如汉高祖、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明太祖、康熙帝等,都推行过一些改革。这些改革,都处在一个朝代百废待兴的时期,或成功地走向盛世,或迅速解体为下一朝代的奠基。还有的改革则是以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倡导的为切中时弊而采取的改革,这一类所谓富国利民的改革基本上都是失败的,比如秦国的‘商鞅变法’,可谓古代最彻底、最全面的改革,确实也使秦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日益强大起来,但因为他的改革损害了地主集团的既得利益,所以支持他的秦孝公一死,他就被‘五马分尸’了。后来汉代的桑弘羊盐铁改革,宋代的王安石变法,明代的张居正变法等,最终归于失败,个人也没好的结局。这当然主要是当时的国本乱法,利益集团倾轧。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我就不在此多说了。他们的改革虽然最终失败了,但其中有许多经验教训值得我们吸取,尤其是一些改革者的精神值得我们祭奠。所以,谓之《改革祭》。”

李毅说:“何光明,你的书,我已经认真拜读过,写得很不错。但我觉得你用‘改革祭’作为书名,却没有把真正的用意说出来。依我看,历朝历代的改革,除了皇帝亲历的,大臣们所作出的改革,虽然多数失败了,也没好下场,但对我们今天的改革是有启迪意义的。”

胡静大声喊:“安静,安静!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举行改革论坛的,而是为了庆祝‘五一’劳动节,为了让大家放松放松,为了祝愿我们的肖雪公主早日出院。我提议,冲着这三个‘为了’,大家干杯!”

众人见今天的东道主发话,也就停止了争论,干完了杯中酒。

肖雪见胡静也把满杯酒喝了个底朝天,摸着她的肚子,担心道:“你不怕他将来成为酒鬼?”

胡静坦然笑道:“这是米酒,等于奶汁,再说孩子从胎儿起就要锻练了,不给他久经(酒精)考验,今后如何能有胆、有识、有量呢?”

一直没有吭声的李烨问:“你现在怎么知道是男是女?”

胡静一本正经地说:“最近有科学实践证明,胎儿在三个月前多喝酒,就一定是男的,而且是猛男。”一席话说得大家开怀大笑。

“这也算是一种改革思想吧。”何光明附和着女友。

“改革,改革,刚刚换了个话题,你又老调重弹了。从现在开始,封杀你十分钟!”然后,她用温柔的语调对徐志才说,“徐校长,您的林妹妹知识渊博,又懂佛教,让她给我们点化一下行吗?”

徐志才没敢吱声,只是用眼光乞求着爱妻。

刘妍的性格倒不像林妹妹,一点都不扭捏,落落大方道:“老子《道德经》的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就告诉我们,可以说出来的道,便不是经常不变的道;可以听出来的名,也不是经常不变的名。天下所有道理,不管是改革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凡是从书本上和别人那里听来的,都离真正的‘道’有一定差距。”

徐志才笑着反驳道:“你把话说得这么玄乎,那我们教学生的知识道理,都没有什么用处了?你这不是知识无用论、教师无用论吗?”

“非也,非也!”刘妍语气平静地说,“知识是可以传授的,书本和实践中总结出来的道理教人是有益的。我说的‘道’是事物的本来面目及其规律,这是任何人不可传授和教导的,接受正确的传授和教导,则可为‘悟’增加有利的条件;反之,接受不正确的传授和教导,则反而会堵塞悟性。”

肖雪觉得刘妍的话虽然太过玄奥,但又蕴含着一定道理,便想岔开话题,对李烨说:“李老师,您一直没怎么讲话,但我从您的眼睛里看出仿佛有话要说。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我觉得您这种神情与以前有所不同,具体是什么缘故,我也说不清楚,我想您是否也向大家讲一个感兴趣的话题?”

李烨瞪了肖雪一眼:“就你机灵,就你话多。”停了一会儿,她露出难得的粲然一笑,“那我就讲个我老师在春节发生的故事吧。春节晚上,下着毛毛细雨,小偷钻进了老师的院子,老师躺在床上怕小偷碰翻他的兰花,被小黄狗咬伤,便吟起了郑板桥的一首诗,‘细雨蒙蒙夜沉沉,梁上君子进我门’。小偷正欲躲藏,又听得吟道,‘腹内诗书存万卷,床头金银无半文’。小偷思忖偷错了人家,就想离开,又听到吟道,‘出门休惊黄花犬,越墙莫损兰花盆’。小偷心存感激,轻身越过墙去,又听得最后两句,‘天寒不及披衣送,趁着月色赶豪门’。第二天一早,老师在院墙边拾到一张纸条,上面弯弯扭扭写着十六个字,‘听诗一首,偷心一片,从此洗手,回家种田’。”

肖雪先是一阵笑,接着用狡黠的目光盯着李烨:“老师,上次您没讲这个故事呀,这个故事是您的老师什么时候告诉您的?我看您今天讲话的语调神态都有点不对劲。我猜想,您与他是不是有什么故事了?”

李烨佯作严肃:“你可别像那个小偷那样瞎猜,如果有什么故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时,徐志才插话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李烨啊李烨,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也会变化的。”

李烨表情复杂:“徐校长,变化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好事。竹子一般是不开花的,但数百年中它也许会开一次花,开花之时,就预示着它的生命即将结束,这是一种凄楚之美还是悲壮之美?”

没有人真正知道李烨这话背后的含意,也不便追问。于是大家又开始新一轮敬酒,让酒精冲掉所有的烦恼和哀愁。

当大家酒足饭饱之时,徐志才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毅问刘妍:“他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刘妍道:“没睡。您和黄书记走了以后,他就整理起你们和农民的谈话内容,到了晚上,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写一篇文章,题目叫《中国的政治改革与农民的精神升华》,一直写到中午。吃过午饭才眯了一会儿。”

李毅有些感动地说:“真是个拼命三郎啊!刘老师,看来你要管教他,让他多注意身体,工作上来日方长嘛。”接着对胡静和何光明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也疲劳了,今天是不是就到此为止?”

何光明嗫嚅了一下:“李书记,散席后我还有点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不知是否可以?”

李毅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回答:“好吧,到我办公室谈。”

李毅与何光明接触不多,只听说他与左大力有十年的交情,组织部考察时说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后来李毅经过了解,才知道了实情。何光明的一个亲戚曾是左大力的老师,从中学到上大专,这个亲戚对左大力帮助很大。十年前,这个亲戚因病去世,临终前请求左大力多多关照和提携何光明。左大力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所以长期来对何光明特别关照。至于所谓“有争议”,倒不是说他与左大力关系如何,而是说他讲话和写文章标新立异,不太成熟。李毅看了他的一些文章,觉得有思想、有个性,并没什么问题。准备开常委讨论他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问题。从内心讲,李毅是准备投赞成票的,在这开会的前夕,何光明突然找他,这使他感到有些蹊跷。

何光明进了李毅的办公室,点燃了李毅递给他的香烟,开门见山地说:“李书记,我想辞职。”说完,把辞职报告交给了李毅。

这话大大出乎李毅的意料。他接过辞职报告并没有看,而是把它放在何光明的桌前,问他为何要辞职。

何光明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神情非常沉重。李毅看着他难以启齿的样子,料定必有隐情,就帮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平和地说:“你我相互了解不多,如果你相信我,请。所欲言,否则,不必勉强。我向你表态,如果你有什么难处、苦处,告诉我。我尽力帮助……”

李毅的话刚说完,何光明竟哽咽地哭了起来:“李书记,我不值得您这样尊重、错爱。关于说您上党课时的政治思想错误,以及您与肖雪的作风问题,写给省委黄书记的举报信都是由我执笔的,而且通过关系亲自交到了黄书记的办公桌上。当时我也很矛盾啊!左大力是我多年的恩人和朋友,要我帮他把您赶走,我只能以报恩的心情来顺从。当然,这种手段太卑鄙,再说,有些理论问题以及您与肖雪的关系问题我也没搞清楚。举报信发出之后,我一直内心愧疚,寝食难安。后来,我在胡静和其他朋友处了解到您的品德和为人,了解到您与肖雪的关系。更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卑鄙的小人,成了罪人。最近,左大力多次跟我谈起提我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事。他说,待您走后,提我为市委办公室主任。这话对我来说已没有意义,我深感自己不配在这样的岗位上。心里的这种苦痛,我无法对别人说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不愿拜倒在卑鄙者的通行证上,我要靠自己的知识、智慧和辛勤劳动,堂堂正正、踏踏实实地生活,写作、教书、经商我什么都能干。左大力毕竟对我有恩,我不想得罪他,又不愿在他的直接领导下继续干昧良心的事。所以,我向您提出辞职。”

这是李毅意料不到的事,凭感觉何光明的话是真的。他轻轻地在心里舒口气,原来一直想知道谁写的人民来信,谁又是幕后策划者,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何光明的主动公开,对自己是一种释然,然而何光明这样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能够有这样的境界、这样的胸襟,敢向自己坦陈一切,而且不需要任何利益的交换,这在今天的干部队伍里,难能可贵!他开始对自己检点起来:面对左大力的行为,自己没有责任吗?左大力辛辛苦苦奋斗了三十年,希望得到应有的位置,有错吗?在今天这样的特殊时代,只要不是真正与人民为敌的人,只要不是真正腐败透顶的人,就要想方设法与他们携手朝着共同的大目标奋进。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在这个伟大的历史使命面前,一切个人的恩怨都是渺小的。李毅想到黄春江对他的教诲,顿悟道,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在坚持原则的同时,要学会宽恕,懂得感恩。感恩伤害过你的人,因为他校正了你的航向;感恩绊倒过你的人,因为他强化了你的双眼;感恩藐视过你的人,因为他唤醒了你的自尊;感恩在困境中给你力量的人,因为他增强了你的自信。

想到这里,李毅拿起自己的毛巾,给何光明擦干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又亲自给他点了一支烟,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光明同志,你刚才的坦率真诚对我震动很大。我也有过犯错的时候,但我没你这样勇敢坦诚。过去的事,都已成为历史,以后不值得再提了。你与左大力是多年的朋友,他又有恩于你,你不应该就这样默默地离他而去,而要尽自己的努力帮助他、校正他,使他成为堂堂正正的男人,成为称职的领导者。你丝毫不要怀疑我的话有任何虚假的成分,我也不是一下子变得高尚起来的,人只有在各种矛盾和困难的磨炼中才能逐步地坚强起来、健全起来、高尚起来的,刚才你女朋友说到了‘悟’字,我觉得有启迪。我上面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什么人教我的,也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而是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悟出来的。所以,我诚恳地请你收回辞职报告。”

何光明呆呆地看着李毅,顿觉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眼神是这么清澈,表情是这么专注,语气是这么真诚,胸怀是这么博大。他已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慢慢地从桌上收起自己的辞职报告,细心折叠好,装进胸前的口袋中,然后向李毅深深地鞠了一躬:“您使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的胸怀,您使我看到了中国共产党的希望。”


作者“宋定国”的其他小说

水落石出》《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