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特别巡视

凤鸣龙啸 宋定国 第2页,共2页

龚春阳在帝陵市有较高的威信,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有魄力、敢担当、够义气,这种江湖中人的性格当下在官场比较稀少,也正因为稀少,才得到许多人的认同和佩服。童大宝也是他的小兄弟之一,他当然要力保。再说了,搞几个女人在龚春阳看来算不了什么。

“你很讲义气嘛。”祝一鸣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地方都没发生问题,独独就你这里出了纰漏?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自己在这方面也确实需要好好检讨。”

柳晓曼听了祝一鸣这话,脸上一阵发热。祝一鸣尽管知道自己与龚春阳的关系密切,但绝不会知道有床笫之欢。再者,退一步说,即使你祝一鸣知道了这层关系,自己是个未再婚的单身女人,性质上与已婚官员的乱搞是不同的。但是,她绝不会轻易与祝一鸣撕破脸皮。同时,为了保护龚春阳,她讲话只能策略一点:“春阳同志,论脾气你还真的有点像祝书记,仗义。但是,作为一个党的干部,必须像祝书记那样把党性放在首位。你提出自己的想法当然无可非议,但祝书记的话是良药苦口啊。至于对童大宝的处理,我完全同意祝书记的意见。”

龚春阳没领会柳晓曼的苦心,而是认为女人的心说变就变,便没好气地说:“按照你们的意见,我没法找童大宝谈话,要不,你们找他谈吧。”

柳晓曼说:“那就我来与他谈吧。”

祝一鸣气还没消,绷着脸:“你与他谈,我也在边上听听,看他还有什么理由向上级讨官。”

龚春阳给童大宝打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到了。他进门后想先跟祝一鸣握手,祝一鸣手指往沙发上一指,冷冷地说:“坐吧。”倒是柳晓曼主动伸手与童大宝握了握,向他微笑着点点头,以示安慰。柳晓曼心中很清楚,同样是对犯错误的人,祝一鸣对李小秋是如此地“念旧情”,而对童大宝又是如此地绝情,这实际上是在树立两个不同的典型,为自己的党性和人格魅力形成完美的结合。这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希望人家宣传的,是一种地道的政治作秀。但身在官场,没人避免得了作秀,只是作秀的程度和方式不同罢了。

柳晓曼开门见山地说:“童大宝同志,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就你的安排问题交换一下意见。春阳同志已多次为你说话,要把你放在适当的岗位上。但是,我认为,你的事情负面影响很大,另一方面,市里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位置,我看是否先等一下,待市里换届结束后再作考虑。”

平常一向温顺的童大宝已听出了话意,便试探着向祝一鸣求救道:“祝书记,您待人宽厚,一言九鼎。我虽然犯了错误,但我经过反省,已追悔莫及,定会痛改前非,再者,说破了天也就是找了个相好的女人,我离了婚不就正常了吗?江河市这么大,安排一个岗位只要你祝书记点个头而已。”

祝一鸣冷冷地说:“今天不是我找你谈话,是柳书记找你谈话,我没兴趣听你一箩筐的废话,你给党政干部丢了这么大的脸,还很坦然地跟我要位子,我真佩服你了。”

童大宝很勉强地一笑:“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有句顺口溜,‘大腐败作报告,中腐败听报告,小腐败吃洋铐’,这话说得有点过头,但也不无道理,看来我这样的人已走投无路了。”

柳晓曼既明白了祝一鸣无法改变的决定,也明白了童大宝心中的冤气,便继续心平气和地说:“童大宝同志,我是分管组织工作的,找你谈话,也可以理解为组织上的关心。我的意见是善意的,实际的,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考虑个屌!”童大宝从祝一鸣的态度和柳晓曼的讲话中已明白了一切,他早就为自己寻好了退路,因此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一旦没了顾忌,有时候小绵羊也能耍起雄狮的威风,这时候,被激怒了的童大宝就是如此。他浑身颤抖着站起来,指着祝一鸣和柳晓曼:“老子不想干了,再也不用在你们面前装了,你们也不要在我面前装正经,你们满嘴党性、道德,实际上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男盗女娼,总有一天,你们的真相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完,招呼也不打,愤然离去。

“疯了!疯了!”祝一鸣、柳晓曼、龚春阳以不同的心态感叹道。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部下、兄弟!”祝一鸣朝龚春阳怒吼道。至今为止,敢于当面揭他的隐私、当面羞辱他的,童大宝堪称第一人,而且是万万都没料到的第一人。什么事都跟男女偷欢一样,有了第一次,一定会有第二次,第n次。祝一鸣感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柳晓曼也没料到童大宝会如此大胆,说话如此不堪入耳。他既然敢这么说,那他可能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这对祝一鸣和她都是极为不利的。柳晓曼在顷刻之间由对童大宝的同情变成了憎恨,由对祝一鸣的反感变成了同盟,她涨红了脸,声色严厉地对龚春阳说:“这个人看来不是一撸到底的问题,他能在外面包女人,经济上就必定有问题,你要给我尽快查,好好查,让他蹲大狱,以免害人。如果你做不到,今后就永远不要再找我,永远不要再见我。我相信我的意见祝书记是会支持的。”

龚春阳也没想到温驯的绵羊会突然发怒,而且发得惊心动魄。童大宝本来是他的兄弟,但他的兄弟现在失控了,要危害到眼前这两个强大的政治支柱,从而危及自己的政治生命。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人把政治生命看得高于一切,政治生命完了,生理生命也就毫无意义。因此,龚春阳不得不在政治和情义之间作出选择。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这王八蛋,没想到他会这么放肆,这么下流,非要自己找死。祝书记,柳书记,十天之内,我一定拿到证据把他抓捕归案,我龚春阳要是做不到,你们就别把我当人。”

祝一鸣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站起来亲热地拍着龚春阳的肩膀:“讲政治,有魄力,春阳啊,看来我和柳书记都没看错你。事情过去就算了,‘莫听穿竹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们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该怎么工作还是怎么工作。走,会议室里继续听汇报。”

祝一鸣的第三站是三真山市。

三真山市领导班子汇报工作与其他市不同,市长左大力作主汇报,李毅作补充。可见他们之间是配合默契的,两人用这种形式告诉他,两人前段时间的相互猜忌已冰释前嫌,趋向团结协作。在汇报中,让他放心的是“枪击事件”基本调查清楚。那个三十多岁长得胖胖的枪手,正是周向明的儿子周小昆。作为黑社会老大“福爷”爪牙的周小昆,既为父亲复仇又想给“福爷”解恨,现和另一名同案嫌疑犯潜逃在外,绳之以法是指日可待的事。“福爷”因犯有人命案,审讯过程中,江湖老大做派仍存,所有罪行一人独揽,对其他“兄弟”竭力保护,态度极为恶劣。令李毅不解的是,左大力主张从重从快判处“福爷”死刑!祝一鸣听到这个态度,竟然当场打电话给赵德龙要他“从重、从快、从严”解决。赵德龙在电话里向他汇报的情况,却让祝一鸣脸色渐渐变了。他站起来,声音也不同了:“什么?你说什么。两个同伙被省里移交其他地方去了,为什么?这么不尊重地方领导啊!什么?你说清楚一点,移走才说的?……”接着电话,祝一鸣跑出去了,把门一关。屋里的谁也听不到祝一鸣的声音。屋里的人,各是各的心态,而只有李毅是“心知肚明”。三天前,办案人员单独向李毅汇报,根据“福爷”两个在押同伙交代,“福爷”与白玫关系非同一般,“福爷”与祝一鸣的联系均依赖白玫,白玫也曾经多次借祝一鸣的名义要求左大力等人为“福爷”办事。李毅问明此事只有办案人员知道,还没有向赵德龙汇报,李毅要他们严守秘密,同时让这两个同伙守住口风!自己连夜向省纪委领导直接汇报,得到了领导的认可,第二天早上,两个同伙被移交外地继续审查。

祝一鸣接完电话回来了,他两眼直逼李毅,语气很硬:“你知道那两人转移外地审查的事?”

李毅摇摇头:“现在办案都是独立的,赵德龙赵书记都不知道的事,能让我先知道?”

“说的也是!”祝一鸣叹道,“我问问你,是因为你那肖雪是受害者嘛!”

李毅道:“‘福爷’一案与肖雪的受伤虽然有关系,但好像是两码事啊!”

祝一鸣摆摆手:“算了,独立办案也好,省我们的心。”说着,端起茶杯,喝茶,然后平了平心境,让汇报继续进行。

当汇报到三真山市新兴产业文化旅游有新的起步时,祝一鸣脸上绽出了喜悦。

在三真山市吃过晚饭后,祝一鸣请柳晓曼来到自己的套间,对她说:“我们的调研工作快要结束了,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底省委考核组就会来我市考核领导班子。司徒震、任佰年已经到龄,许子敬被开除,蒋伯当、王守仁因年龄不够干满一届要退居二线,黄忠明因患癌症也要转到二线,这样就有很多空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班子成员如何安排。”

分管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的柳晓曼清楚地知道,重大人事安排,很大程度上就是各种势力的瓜分和平衡。在江河市,祝一鸣的势力当然独一无二,他主要顾及的是两股力量的代表,一个是司徒震,一个就是她柳晓曼,至于薛夕坤和另几位原来的老领导,稍有照顾即可。柳晓曼尽管有自己的圈子和心腹,但她是把他们融洽于、依附于祝一鸣的势力范围之内的。这不仅仅是因为祝一鸣的绝对权力,而且是因为在政治经验和政治手腕上她无法与祝一鸣抗衡。柳晓曼要依附于祝一鸣,祝一鸣也要利用柳晓曼,柳晓曼并非等闲之辈,缺少了她的支持和配合,有些人事问题就难以操作,甚至可能把内幕曝光,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使祝一鸣在考虑人事安排时,不得不给柳晓曼一点份额。任何事情都会有利有弊,柳晓曼的这种处事方式,有时也使自己的心腹发生演变,比如说袁圆芝吧,柳晓曼为他创造了许多与祝一鸣亲近的机会,但结果是他与祝一鸣的亲近程度远远超过了自己。如果说他在她柳晓曼这里偶尔奉献的是谄媚,那么,他在祝一鸣那里奉献的则是灵魂,这就是马克思在青年时代所说的一种“异化”。她对袁圆芝已经开始有些反感。至于说到四套班子的人事安排,祝一鸣一定早就成竹在胸,现在不过是听听反应,走走程序,作点微调罢了,自己只能在微调中寻找机遇,不便首先提名。想到这里,她说道:“这次牵涉的人太多,我没有来得及全盘考虑,我还是习惯性的思路,您指示,我执行。”

祝一鸣摸摸鼻子,呵呵笑道:“这类事本应由组织部门先提出初步方案,我再依据这个方案来作补充的。既然你有难处,那就只能由我先来提一个方案了。我看市人大主任由常务副主任张祖光接任,论资格,他也是老的市委副书记。市政协主席嘛,我看先把位置空着,由蒋伯当任副主席主持工作,毕竟他是从常务副市长位置上退下来的。”听到这话,柳晓曼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祝一鸣非要蒋伯当代理几个月的常务副市长,原来这是为后面的安排作铺垫。名义上是副主席主持工作,但“主持”者一般都会“磨正”,至少会给一个“享受正职待遇”。而祝一鸣之所以如此精心地安排蒋伯当,主要是因为蒋伯当这个“内务总管”对祝一鸣服务周到,思路合拍,忠心耿耿,当然可能也有一些外人难以知晓的秘密。

祝一鸣继续说:“市委常委班子的补充,我建议三个人选。第一个是李毅,他有品德,有思想,学历高,业绩好,尽管脾气有点倔,但看人总得看主流嘛。第二个是于新洁,他虽然资历浅一点,但这个人思路开拓创新,对这样的人就不能论资排辈,而要破格提拔。第三个是袁圆芝,他考虑问题缜密细致,为人处世圆通老练,应该是组织部长或市委秘书长的合适人选。市政府领导班子的补充,我觉得有两个人比较合适。一个是市发改委主任宋超,他大学和研究生学的都是经济管理,抓工业比较内行,可以任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另一个是建设局局长樊利民,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专业,协调能力和专业能力都较强,他可以顶黄忠明的缺。”祝一鸣说的这些人员,其中有许多是从自己的私交来考虑的,但也有些是出自工作需要和平衡关系的考虑。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一个班子要干出成绩并保持稳定,必须采用“三分之一”的结构模式,即:三分之一是优秀能干的,三分之一是上级方方面面的关系人物,三分之一是听命于自己使唤的愚忠人物。这样对上对下都可以交代得过去,可谓亦正亦邪,非正非邪。

柳晓曼听了这一大串名单,有好几个人都出乎她的意料,特别使她感到不解的是,原来祝一鸣还比较看重的龚春阳,居然不在名单之内,这到底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与龚春阳的私情,还是这次在帝陵巡视中的不愉快改变了他的主意?柳晓曼心中没底。但是,在这关键时刻,她必须为他力争,于是说道:“祝书记,您考虑的方案很全面。有些人尽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这只能怪我思考问题的层次低,我一定做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慢慢地理解。我这个组织部长已经兼任了四年多,按照上级的规定下届肯定不能兼任了,我觉得龚春阳很适合这个位置。论资历,他是县级市中分量最重的市委书记;论德才,他对党的事业,对您祝书记一直忠心耿耿,为人光明磊落,决策果断;论业绩,这几年帝陵市的经济发展无论是从速度上还是质量上都是有目共睹的。当然,他是有些缺点,工作不够细心,脾气比较倔强,但正如您所说,看人要看主流吧。”

柳晓曼提出龚春阳,这是祝一鸣意料之中的事。尽管龚春阳最近以来有人民来信,但在官场上,没有确凿证据的人民来信根本不值得一提,而如果没有人保护,那就可以借题发挥了。尽管在帝陵市的换届中和这次巡视中祝一鸣感到不太愉快,心中留下了一片阴霾,但是,从帝陵市委书记的分量来考虑,从柳晓曼与龚春阳的关系来考虑,祝一鸣还是准备把龚春阳内定为副市长候选人的,他故意不提,就是希望柳晓曼主动提出来,既考察一下她与龚春阳的关系,又给她卖一个人情。同时,他对柳晓曼这样的人,既要利用,又要防止她势力膨胀,一如古代的君王防止大臣结成党羽。祝一鸣又一次摁了摁鼻子,对柳晓曼说:“龚春阳这个同志,优点与缺点一样突出,这次换届,其他地方都没出动静,偏偏就他这个地方出乱子,这难道不说明他在驾驭大局方面的能力不够吗?昨天他的落选的小兄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能推脱掉责任吗?当然,从主流上看,他还可以,他是属于可以上也可以暂时搁一搁的类型,既然你柳书记提出来了,而且这么肯定他,我当然得考虑让他进市领导班子。至于组织部长一事,我看以后再议,现在上面有规定,组织部长原则上不在本地产生。今天你既然说到了自己的事,我也顺便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我这次不能留任,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要作调整,你有什么想法?市委书记是从外地调进还是就地产生?”

柳晓曼觉得这个题目难以回答。从内心讲,柳晓曼有时希望他祝一鸣早日离开,有时又不希望他离开。希望他离开,是因为只要他在这里,自己就永远只能成为他的政治工具。不希望他离开,是因为如果从外地调一个书记来,或者是让薛夕坤当了市委书记,那么,她柳晓曼可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权力,甚至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而要由她来担当江河市的一把手,无论是从资历上还是上层背景上,都是可能性极小的。她理了理头发,语调沉重地对祝一鸣说:“祝书记,多年来,我既把您当作领导,又把您当作偶像和长辈。从感情上来说,我希望您不能离开江河市,如果您离开了,我都不知道如何工作下去。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万一上级领导对您另有重用,我看还是从外地调一个书记来为好。恕我直言,薛夕坤同志是个好人,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掌舵人。至于我自己嘛,如果您走了,我就到人大或政协去养养身体了。”

祝一鸣口气真诚:“晓曼,我非常感谢你多年来对我工作上的支持和配合。但是,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该离开的时候谁也奈何不了。你是个有品位、有能力的干部,而且在干部性别配比上有优势。我看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在本地干,争取再上一个台阶;二是到省委组织部或省纪委干副职,级别上争取提一个正厅级。这方面,我不管是离不离开江河市,都是可以为你在春江书记和若安省长那里做工作。”

柳晓曼心中清楚,祝一鸣如果真心帮她,他所指的“路”是一定能走得通的,这时候,她对祝一鸣充满了感激和祈盼。

在官场上,一个不规则的承诺或随意的暗示,往往可以使对方忠诚而痴迷地守望,这一点,祝一鸣已经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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