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知道薛夕坤今天的来意,哆哆嗦嗦地攥着他的手说:“薛书……夕坤,夕坤唉,你这伢真是重情重义,看来如云这丫头没看错你,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一天呀,你今天能来为如云上个坟,菡丫头能认你这个亲老子,我这把老骨头烧成灰也心满意足了。”
薛夕坤抚摸着姥姥那瘦骨嶙峋的手,带着愧意说:“姥姥,这一天本应早该来到的,姗姗来迟的全部责任都在我,您骂我打我,我心里反而会舒服些。您身体这么硬朗,精神这么好,雨菡又对您这么孝顺,今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在姥姥与薛夕坤叨唠了一阵后,叶雨菡附着薛夕坤的耳朵说:“爸,您到我房间里来,我有话对您说。”
薛夕坤进了女儿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显得整洁清新,有条不紊,散发着闺房特有的幽香和温馨。由于里面只有书桌前一张椅子,叶雨菡让父亲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交给父亲。
薛夕坤疑惑地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落款为叶雨菡的借条——他给她出国留学的五十万元学费的借条。薛夕坤不解地说:“雨菡,你这是干什么?哪有父亲给女儿上学的学费还要女儿写借条的?你这不是耻笑我吗?”
叶雨菡说:“您别骗我了,您全家的积蓄只有三十万元,这并不都是您的,还有您妻子和儿女的份,而您所借的二十万元债务却要您独自承担。正因为您的清廉和真诚,我才会接受您这笔款子,否则,我宁愿不去留学也绝不会接受。但是,毕竟我们的亲情不同于一般父女,毕竟您有特殊的家庭原因,我既不能拒绝您的一片真心,也不能接受您无偿的馈赠,所以只能以借的方式来接受,内心才会有所慰藉,如果您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会把这笔钱悉数退还。”
薛夕坤深知女儿倔强的脾气,怕把气氛搞僵,便暂时收起了借条,然后又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递给女儿。
叶雨菡见到父亲给她的信封,心中也同样充满疑惑,她小心翼翼地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薛夕坤已经过公证处公证的遗嘱:“我去世后,一定要与我的未婚妻叶如云同葬一墓。此嘱一式两份,一份由我的委托律师保管,一份由我的女儿叶雨菡保管并执行。”
叶雨菡看了这份遗嘱,浑身轻微地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发颤地说:“您这又何苦呢?不能伤了一个家庭,再去伤害另一个家庭。”
薛夕坤款款深情地说:“雨菡,你有所不知,我和杜莲英之间其实早就没有了爱情,我几次提出离婚,她在‘双规’前夜也主动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我之所以没有签字,主要是考虑到我对她的犯罪负有责任,她后半辈子要在监狱中度过,我不想让她在伤心绝望中离开世界,也不想让贵明和小韵因为我的离婚而在她们心中埋下阴影,所以只能维持婚姻的现状。但我内心真正爱的是你妈,最愧对的也是你妈。特别是我看了她的日记后,我才知道她爱我爱得有多深,爱我爱得是多么无私,此生我无缘与她结为连理,但愿在地下能够如愿以偿。我相信贵明和小韵是能够理解我的,如果杜莲英有幸死在我前面,想必她也会原谅我的。你把我的这种想法视为中庸也好,妥协也好,忏悔也好,反正我要了却自己的心愿。”
叶雨菡听着父亲的倾诉,渐渐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父亲的表情,她的心中一阵酸楚,但倔强的性格使她强忍着泪水。此刻,她对自己曾经十分憎恨、一心想复仇的父亲才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既然对没有爱情、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的妻子能有如此负责、仁慈之心,他对深爱着的、自己的妈妈叶如云又怎会虚情假意?他既然不顾自己的政治名声来认她这个为传统观念所不容的私生女,那么他对自己的所有关爱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昔日的过错?他既然能成为当今社会少见的清官和反贪勇士,那么自己作为他的女儿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他助上绵薄之力呢?
薛夕坤尽管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他从女儿的表情和气息中已看出她的心正在向自己靠近,他的心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他看了看表,时针已指向十一点,便对女儿说:“雨菡,陪我到你妈妈的墓前去看看吧,好像这一带的风俗扫墓都是上午十二点前,是吧?”
叶雨菡点点头。
薛夕坤手撑着椅子准备站起来,可身体才起来一半,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一个踉跄,他急忙扶着墙壁,勉强把身子撑住,但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叶雨菡上前扶住父亲的身子,惊愕地问:“爸,您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的话,今天就不用去了,您的心意妈妈已领会了。”
薛夕坤感到女儿身体中的一股暖流通过她的手传导到他的身躯和心间,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慈祥而幸福地对她凝视着,觉得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叶如云,连呼吸的气味都如此相像。他对女儿轻轻地摇了摇头:“今天我无论如何要了却自己的心愿,到你妈的身边向她说出自己的忏悔和思念。最近身体可能有点问题,等我办完几件大事、急事,一定去彻底检查一下。”
女儿柔声地说:“不管什么大事急事都没有身体重要吧?您回去后要立即检查,否则我今天就不答应您的要求。”
父亲在女儿面前像孩童般乖巧:“好好,我听你的,但这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市领导班子里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因我的身体原因而乱了大局。今天你就让爸享受一下,扶着爸慢慢走吧。”
女儿紧紧地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房间,与姥姥打了一个招呼,拎了一包上坟用的纸钱和食品,缓缓地走向妈妈的墓地……
清明节上午,李毅带着肖雪一起来到清幽山公墓扫墓。为防止污染,他们先在指定的地点为双方的祖先烧了纸钱,然后又在肖雪的爷爷奶奶和李毅的母亲墓前献了鲜花,默哀鞠躬,最后才来到李毅的奶奶墓前。
李毅对奶奶的祭拜不仅献了黄色的菊花,还摆放了六个煮熟的鸡蛋,双膝跪下,叩了三个头,凝视着奶奶的遗像久久不忍离去。
肖雪也陪着李毅一起跪下,她知道李毅对奶奶的感情非同寻常。同为亲情,但一个人最亲最爱的有时不一定是父母,李毅大概就是如此。
李毅生下来三个月就由奶奶抚养,因为当时经济困难,奶奶只能在面糊里掺入很少一点奶粉把李毅喂到两周岁。晚上为了照顾李毅,奶奶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在李毅“断奶”后,奶奶把家中仅有的一只母鸡生下的蛋全部给他垄断了,她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李毅五岁时跟着婶婶到无锡的姑姑家玩,不幸得了急性白喉。那时医疗水平低,急性白喉的死亡率很高,李毅在无锡的一家医院作了气管切断手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奶奶得到这个消息后焦急得像丢了魂。因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加之她又是当家人,无法到医院看护李毅。每天晚上她都不睡觉,跪着向老天祈祷,求祖宗保佑。一个月后,李毅病愈回到家中,听叔叔说起这事,他晚上睡觉时见奶奶的双膝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感动得扑在奶奶怀里哭了很久。
李毅在十三岁念初中时回到在县城工作的父母身边。每到星期天,不管刮风下雨,李毅都要到乡下看望奶奶。从县城到奶奶家有十里路,那时候别说没有车,就是路也只有一半是河边的堤坝,一半是田间的羊肠小道。一到雨天,李毅在路上总要跌几个跟头,有一次滑到塘里喝了半肚子水,幸亏他会几下狗刨,才没有淹死。奶奶见他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面前,心疼得泪水涟涟。李毅这时忽然记起,前天妈妈给他买学习用品的钱,他省下一毛,买了五粒糖,今天准备孝敬奶奶的,可他从袋中掏出糖时,糖早就化了,只有一小团糖纸糊成一个小疙瘩。奶奶把小疙瘩一口吞下,对孙儿说:这糖好甜啊!两年多后的一个星期天,李毅照例又要去看奶奶。父亲对他说,你别到乡下去了,奶奶生病住在县医院,我带你到医院吧。
李毅随父亲来到病房,见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顿时感觉天塌了下来,因为在他的心中,奶奶绝不会生病,她会像传说中的观音菩萨那样永远带着健康而慈祥的微笑。父亲在一旁告诉他,奶奶得了脑溢血,医生想尽办法也回天无力了。为了不影响你的学习,在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的星期天才让你来看奶奶。李毅听后呼天抢地地叫了声“奶奶”。那时一个病房都要住七八个病人,同房的病人都被孩子痛不欲生的哭喊声所感动。也许是李毅撕心裂肺的哭声唤醒了奶奶,也许是奶奶守住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看到让她永远牵肠挂肚的孙子,奶奶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稍稍地动了一下头,看了李毅一眼,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流下了两行泪水,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自奶奶去世后,李毅每次来祭拜奶奶,都要亲自煮上六个鸡蛋。奶奶曾对他说过,鸡蛋是最好的营养品。可奶奶为了他,十三年中自己没舍得品尝过一次。他无以回报,只能在奶奶的墓前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愿奶奶真的能地下有知,享受到那久违的鸡蛋的滋味,感受到那个被她用面糊喂大的孙儿对她刻骨铭心的爱……
肖雪随李毅站起来时,感到膝盖疼痛,双腿发麻。如果说她平时认为丈夫的一大缺点是严肃有余、温柔不足的话,那今天在墓前又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问李毅是不是该回家了。李毅说,辛苦你再陪我走一走,前面一里路左右是革命烈士公墓,我们去向先烈们祭奠一下吧。
肖雪听话地点了点头。她边走边告诉李毅,在她读书的年代,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清明节前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向烈士扫墓的,可现在这样的活动越来越少了。我们学校徐志才校长去年和今年都曾想组织活动,遭到了大多数师生和家长的反对。
李毅问:这是为什么?
肖雪说,为了提高升学率,师生的压力都很大,组织一次活动要耗费半天时间,还要防止出现安全事故。另外,现在的学生大部分感受不到革命先烈与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经济条件差的,不知道新社会和旧社会有什么不同;经济条件好的,认为是自己的父母有本事。
李毅紧锁眉宇,显得心事重重。他觉得肖雪所反映的情况,既有教育和认识问题,也有现实问题。别说是学生,就是我们的党员队伍,包括党的中高级干部,不也有许多人早已忘记了革命先烈的概念吗?有位市文联的干部在一次会议上说过,在封建社会,曾有过文景之治、大唐贞观、康乾盛世,国泰民安,世风清朗。而如今国家是强了,可贫富差别反而比建国前增大了,欺诈虚假之风和天、地、水、食的污染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名干部虽被处分,但他的话引起了包括李毅在内的许多人的深思。
李毅和肖雪在烈士墓前献上鲜花,向烈士们三鞠躬后又绕着陵墓缓缓走了一圈。就在他俩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他就是司徒震!司徒震向烈士们默哀数分钟后侧过身也看到了李毅和肖雪。
李毅上前握住司徒震的手说:“老书记,没想到您这么大年龄还是来了。”
司徒震说:“能在这种场合见到你俩我很欣慰。正因我年龄大了,今后恐怕来一年是一年了,所以才要倍加珍惜。”
李毅点点头,然后问道:“是司机送您来的,还是家人送您来的?”
司徒震说:“我没让任何人送,是自己骑自行车来的,骑自行车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不就是三四公里路程嘛。”
李毅心中一热,挽住司徒震的手臂边走边说:“老书记,我在跟您当秘书时就知道您每年清明节必来烈士陵园,而且都是一个人来。我一直不敢问您,这里面有没有特殊的原因?”
司徒震说:“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说有,是因为我的一位伯父曾是新四军的连长,抗日战争中在这里牺牲,他是我的长辈和亲人,我理应祭奠。说没有,是因为这里的多数烈士都没有留下名字,他们为了自己崇高的信仰,为了劳苦大众能够当上国家的主人,过上幸福的生活,默默无闻地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不管他们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后代,他们都是我们的先烈、长辈、楷模,我们在祭奠自己的先辈时岂能把他们忘记?”
肖雪听了司徒震的话后很受感动,轻声说:“老书记,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伯父是怎么牺牲的?我是一名初中教师,我要尽自己所能将烈士们的事迹向学生做传统教育。”
司徒震稍稍愣了一下,说:“你的想法很好,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待走出陵园再讲给你听。”
“为什么非要等走出陵园?”肖雪反问道。
司徒震冷峻的脸上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在这里我不忍心讲。”
李毅用目光示意肖雪停止追问。
出了陵园,司徒震选择了树下一块干净的草地,与李毅和肖雪一起席地而坐,娓娓道出了他伯父牺牲的经过:1939年11月,新四军在现今的江河市三真山建立了江南指挥部。翌年秋季的一天,新四军一部四百余人正在清幽山休整,遭到了四千多日伪军的包围。面对这一险境,时任新四军连长的司徒为民主动向团长请缨,由他率领四十名敢死队在山隘处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敌人轮番连续进攻了五个小时,都被敢死队击退。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司徒为民和仅剩的两个战士为了不当敌人的俘虏,最后一起跳下悬崖,壮烈牺牲。这一壮举在史料上有记载,只是以前司徒震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司徒为民就是自己的伯父。另外,史料上说司徒为民和两个战士跳崖前高喊了一声“胜利属于人民”,司徒震认为是不真实的。因为倘若敌人离他们太近,他们根本就没有跳崖的机会;倘若敌人离他们较远,根本听不到跳崖前有没有喊声或喊了什么。既然除了敌人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谁能证明他们喊了一声“胜利属于人民”?其实,不管他们有没有喊这句话,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人民,献给了子孙后代!
司徒震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他之所以在陵园内不愿将这段史料说出,是因为他觉得愧对自己的伯父。伯父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司徒震的堂兄,他一直在农村种田,直至终老。堂兄生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年夭折,女儿先在农村,八十年代司徒震设法让她进了城,在一家工厂当普通工人。十一年前,也就是司徒震调任江河市任市委书记的那年,他的这位侄女不幸得了肾癌,换一个肾需要几十万,这对她这样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是个天文数字。为了不拖累家庭,为了省下医疗费用供儿子上学,她竟放弃医疗,跳崖自杀身亡。她和她爷爷同样都是跳崖,但两者的内涵有着天壤之别,且又如此发人深省,令人震撼!每每想到此事,司徒震不由得扼腕长叹,羞愧交加。
李毅和肖雪听完司徒震这段叙述,心潮如涌,感慨万千,他们都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这位貌似冷峻,而实际上对亲人、对人民情深意切的老人。
温柔的阳光从树叶间斑斑驳驳地洒到他们身上,一阵略带凉意的春风挟着野外特有的馨香扑向他们滚烫的胸膛,四周显得格外宁静、空旷、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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