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绝处逢生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清明节后四天,柳晓曼带着霍晓忠来三真山县考察工作,实际上她主要是来看望贺元的。因为自贺元主持县委工作以后,只是在电话中向她汇报过工作,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定期与她约会并聆听她的耳提面命。这也许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党政一肩挑后忙得喘不过气来,也许是他被欧阳皓迷恋或蛊惑而与她在感情上渐渐地疏远了。她自失去龚春阳后,孤独感与日俱增,对贺元就看得更重了。

贺元上午十点多钟开始,陪柳晓曼看了经济条件较好的留仙镇几个农业企业化的试点村,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了顿农家菜,下午又陪她看了经济条件较差的磨盘镇的机关驻村干部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的两个典型,回到县政府宾馆时已是四点多钟。柳晓曼叫走所有随从人员,在休息室与贺元进行单独交谈。

柳晓曼的休息室是政府宾馆最大的套间,最外面的是二十多平方米的接待室,接待室隔壁是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型会议室兼棋牌室,再往里面还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健身房,紧挨着健身房的才是四十多平方米的装饰豪华的卧室。

两人的谈话在套间内的接待室进行。接待室主座是一张长长的乳白色真皮沙发,两旁各配一对同样颜色的单人沙发。红木茶几上早就准备好了茶叶、茶具及樱桃、苹果。樱桃有“早春第一果”的美誉,贺元知道柳晓曼很喜欢吃樱桃,并十分讲究卫生,因此他把已经洗过的樱桃在茶杯中用开水烫了一下,迅速倒在盘子里,才端到坐在沙发中间的柳晓曼面前,自己则把右侧的一张单人沙发向前挪了一点,尽量靠近柳晓曼。

柳晓曼朝贺元打量了一下,在自己的沙发上拍了拍,说:“怎么啦,几个星期不见,连坐在我旁边都害怕了?想与我保持距离吗?”

贺元憨憨一笑:“您别想岔了,我这完全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哪敢跟领导并起并坐呢?”

柳晓曼眯着眼睛,口气不悦地说:“你仅仅只是把我当作领导吗?”

贺元犹%了一下,终于坐到了长沙发上。

“小元,你梦寐以求的县委一把手现在已如愿以偿了,滋味如何?”柳晓曼对贺元用的是昵称,说得既很认真,又含有一点调侃的味道。

贺元回道:“柳市长,我深知自己有今天的位置全仰仗您的鼎力相助,对此我铭记于心,但是真的当了一把手,上要对得起领导,下要对得起百姓,压力太大……”

柳晓曼截住他的话头,半是感叹半是提醒道:“这一年多来,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称我为柳市长,是生分了还是你成熟了?”

贺元不好意思地说:“这可是工作时间呀。”

柳晓曼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包括你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主动看望过我,也可能另有隐情吧?”

贺元的脸红了起来。从内心讲,自春节在杭州欧阳皓直截了当地揭开了他和柳晓曼的暧昧关系并晓之于利害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与柳晓曼的关系实在太卑下,决心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与欧阳皓结婚后好好地过日子,享受正常的爱情和家庭之乐。为此,他在近两个月从未到柳晓曼住处去过一次。但柳晓曼毕竟对他的仕途发展起了决定性作用,她对他不仅有恩,且有慈母般的关怀,他觉得自己这样绝情太对不起柳晓曼了。他的心中很纠结,有时想见柳晓曼,有时又害怕见到她。现在,柳晓曼直白地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不敢完全讲真话,但又觉得凭柳晓曼的阅历和智慧是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于是支支吾吾地说:“主要是忙得焦头烂额,再说欧阳皓也常来查岗。”

贺元以为自己这样的回答一定会引起柳晓曼的不快,没想到她莞尔一笑:“很好,小元,你讲的基本是真话,我感到很高兴。这样吧,关于欧阳皓的话题就此打住,现在我们开始谈正事。先说说看,你现在有没有担忧和困难?”

“先说最大的担忧吧,”贺元察看了一下柳晓曼的脸色,“我现在虽然是党政一肩挑,可毕竟是以副书记的身份主持县委工作,上面会不会配一个县委书记来?”

柳晓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知道这是贺元目前最主要的软肋,也是她能够降住他的重要砝码:“小元,一个人在仕途上的命运有时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就你的情况来说,按惯例你还要等上四年多时间,到下次党委换届时你才有资格接任县委书记。而你有幸这么早就提前,首先要感谢左大力撞在反腐的枪口上,为你创造了机遇,我的相助嘛,还在其次。”她把“其次”这两个字说得很慢,相信贺元能够品出其中的含义,“如果市委立即为这里配一个书记,那是很正常的,从后面排队的人中随便都可以抓一大把筛选,而幸运之神之所以落到你的头上,你应该想象得到我要为此如何煞费心机。既然让你主持工作了,那主持的时间只要超过半年,就不再可能派其他人来取代你。在这半年中,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抢你的位置,至于说你能否挺过这半年,能否在这半年时间中出彩,主动权就在你的手中了。”

贺元虽然嫩一点,可并不愚钝,他听得出柳晓曼想要暗示的是:真正的主动权在她手里,就看你贺元听不听话。贺元对柳晓曼的关怀和帮助还是由衷感激的,怯怯地问道:“那我现在重点要抓哪些方面呢?”

柳晓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自己是如何考虑的?”

贺元老老实实地说:“我想重点抓三件事。第一件是班子内部的凝聚力,因为我在班子中的根基毕竟不牢;第二件是引进几个对全市甚至全省有影响力的项目,以彰显自己的业绩;第三件是按照中央的精神,也是我很早曾向您提出过的,在生态文明建设方面搞几个大的动作。”

柳晓曼掩嘴一笑,然后侃侃而谈:“不能说你的想法没有道理,但你这是按照常规的方式来考虑问题,在短期内难见成效。依我之见,这半年中你得把主要精力放在三件事上:第一件是抓农业企业和机关驻村帮助农民脱贫致富。因为这是黄春江亲自布置的事,听说他不久后要来检查推进情况,你认为还有什么事比省委书记亲自布置和检查的工作更重要吗?李毅为这事打了基础,左大力对此也不遗余力,这些现在都可以作为你的成果。第二件事是反腐倡廉。这不仅仅是顺应中央的要求,而且也是确立你权威的最佳途径。正如你自己刚才所说,你在这里的根基不深,李毅在这里有一批心腹,左大力在这里势力更大,你要是分别向他们主动抛出橄榄枝,恐怕只会吃力不讨好。而扯起反腐的旗帜,一方面可以让许多人心中惧怕而主动向你靠拢,另一方面则可以把一批政敌横扫出局,既可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又可较快地树起你的绝对权威。第三件事是民生工程。这既是中央重视的工作,又是赢得老百姓口碑的事。就你们这样一个县来说,只要开工建一批廉租房,造一个像样的养老院,为几所条件特别差的中小学改善一下设施,对社会的影响力就会超出你的想象。我说的这些仅是从短期效果考虑,对你来说只有确保短期才能再谈长期,粗浅设想,仅供参考。”

贺元虽然多次思考过全局的发展,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但与柳晓曼信口说出的“粗浅设想”比起来,他深为自己的幼稚感到汗颜,深为柳晓曼的政治经验和智慧所折服。他为柳晓曼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樱桃放到她的手心,谦恭地说:“柳市长,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您的指点使我茅塞顿开。”

柳晓曼把贺元给她挑的几颗樱桃一个一个全部吃下去,她吃樱桃从来不吐核,据说樱桃核不仅有利于消化,还有美容作用。

吃完樱桃,柳晓曼去洗了一下手,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品茶。她喝茶也很讲究,外地茶只喝他大哥在焦尾县地目湖姊妹山上种的明前白茶;本地茶只喝三真山顶上的极品翠柏,因为这两个地方的茶不仅味道不同寻常,更主要的是她知道没有污染,其他任何地方的所谓“极品”、“贡品”茶她都不屑一顾。她一边品着茶一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贺元:“你跟吴广大的关系如何?”

贺元不知柳晓曼问这话是何用意,只得据实相告:“吴广大是本县知名度很高的民营企业家,我到他的企业作过一次考察,也与其他领导一起参加过他请客的宴会,可以说相互比较尊重,但没有太深的私交,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与左大力过往甚密,我不得不防。您问他的情况,是否想从他身上开刀?”

柳晓曼晃了一下头,飘逸的头发散发出一股幽香:“你不仅不能拿他开刀,还要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让他感激你,信任你。”

“这是为什么?听说左大力的案子牵涉到他,我帮他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与前常务副市长许子敬是拜把子兄弟,许子敬倒了他却毫发无损,现在左大力已是死蟹一只,可他仍逍遥自在,一个在省检察院几乎可以打通任何关节的人,你觉得是一般的道行吗?”

“那我怎么帮他?”

“他最近有什么事求你吗?”

“他想要靠近三真山的一块地,这块地盯着的人很多。”

“土地的事你说句话就算数了,需要市里协调的工作由我来,你务必把他这件事办成。但必须注意两点,一是不要接受他的任何好处,让他觉得欠你一大笔情;二是不要提到我。”

“为什么要如此帮他呢?”

“这你就别多问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人今后对我们用处很大。”

贺元尽管一头雾水,但柳晓曼的指令他不敢违抗,同时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想探究柳晓曼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隐现。

柳晓曼看了看表,已是五点半,问贺元:“晚饭怎么安排的?”

贺元说:“参加的人员范围尽量小一点吧,您来了,县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县长总得让他们见见您,其他还需什么人参加由您定吧。”

柳晓曼想了想:“你把分管农业和政法的副县长也叫上,另外,还有你们的建设局局长老马,他可是机场项目的主要操作人呀。”

贺元立即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通知参加晚宴的人员。

柳晓曼问道:“吃过晚饭你准备怎么安排?”

贺元愣了一下:“您今晚走吗?”

柳晓曼情意绵绵地说:“走与不走,要看你如何安排。”

贺元完全领会了柳晓曼“安排”的含义,他的内心又纠结起来:一方面,他对柳晓曼充满了感激,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违背自己对欧阳皓的诺言。他只得抓了抓头皮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看您喝酒的情绪吧,您指示,我执行。”

柳晓曼说:“如果你是为了执行我的指示,那还有意思吗?”她的内心掠过一丝悲哀和哀怨,但脸上仍荡漾着笑意。

就在柳晓曼视察三真山的下午,市纪委找俞建广谈话,俞继广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对俞继广的这次行动,薛夕坤作了缜密而耐心的部署。

李毅从解正因地铁保险招标被“双规”开始,就嗅到了俞继广身上的鱼腥味;地铁土建工程因不具备资质的分包公司违规操作爆炸物而造成重大事故,更加重了他对俞继广的怀疑。他在薛夕坤的支持下,一方面用“掺沙子”的办法换了项目办和招标办的一半人员,另一方面决定由市纪委副书记支正通兼任项目办和招标办主任。这除了为确保工程进度和质量的需要,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暗查俞继广。俞继广尽管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但李毅相信,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后来,薛夕坤了解到柳晓曼和侯省长与瞿雅岚的中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省纪委因证据不足和权限问题一时难以展开调查,省纪委书记叶志超暗示薛夕坤从一个“点”上撕开口子,薛夕坤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点”应该就是俞继广。他在和李毅、姜克己作了认真的商量取得一致意见后,便加大了调查的力度,撒下了捕鱼之网。

姜克己和支正通各自亲率一个调查小组,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掌握了俞继广利用地铁项目招标收受巨额贿赂,以及操纵由瞿雅岚作为代表的m公司用“围标”手段取得主承建单位的大量事实。到了应该收网的时刻,为避免在常委会上被柳晓曼把水搅混,薛夕坤又和李毅、姜克己商量,先以谈话的名义把俞继广圈在纪委,待万无一失时再召开常委会宣布对他实行“双规”。

按照上级规定,纪委对被调查者进行问讯谈话,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证明被调查者严重违法乱纪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放人。因此,在操作上非常重视,他决定由自己亲自主谈,支正通在一旁作记录并予以配合。

姜克己对俞继广的谈话,并没有像惯常一样先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慢慢切入主题,而是先与俞继广默不作声地对视了足足三分钟,俞继广在心理上实在难以承受,垂下头主动问道:“姜书记,您叫我有什么事?”

姜克己冷笑一声:“俞局长,你认为我把你请到这里会是什么事?”

俞继广一脸迷惘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认真回忆一下,在地铁招标中你收受了多少贿赂?”姜克己仍然克制着自己的嗓门,但声调冷得像冰一样。

俞继广显得很委屈,不紧不慢地说:“姜书记,在这个一不小心就会淹死的岗位上,我一直都像走钢丝一样,极其小心谨慎,被一般人说些闲言碎语倒情有可原,可您作为纪委书记说我受贿,可得要有真凭实据呀。”


作者“宋定国”的其他小说

水落石出》《凤鸣龙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