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己说:“恐怕这事不仅仅是市里的调查了。”
……
在离开天鹅湖回江河市的路上,薛夕坤和姜克己同坐在一辆车内。
姜克己说:“今天刘大牛所说的事,你虽强调了保密,但于新洁同志回去后会不告诉柳晓曼吗?柳晓曼与瞿雅岚的关系非同一般,一旦她得知今天的情况,恐怕不会无动于衷,很可能会增加调查的难度。”
薛夕坤说:“于新洁的人品我还是放心的,他虽然在工作关系上与柳晓曼接触得多一点,在有些情况下也不得不为她说几句话,那也算是屁股指挥脑袋吧。但大是大非他还是分得清的,人民的利益他还是看得重的。再说,这个人没什么贪欲,是个典型的工作狂,政府工作能够出政绩,他实际上是第一功臣。对于这样的人,我们应该充分相信。”
“那下一步怎么办?是我们立即展开调查还是请示省纪委?”
“省纪委有省纪委的难处,对于瞿雅岚的事,叶志超同志的策略是对的,必须由我们自己着手,取得突破,以点攻面。现在,天鹅湖’1号项目’是个很好的点,这个点能否与左大力那里结合起来?”
姜克己汇报了左大力案的进展情况:左大力对自己所有受贿和谋取私利的事都一概拒不承认,反而一个劲地“检举揭发”,企图把水搅混。他说,李毅的爱人肖雪在受到枪击治疗期间,有十万元医疗费用保险公司不能赔付,按理应由她个人承担,但最终是由县财政支付的,李毅构成了利用职务侵占公款罪。他还说他女儿与你儿子恋爱期间,他送给你妻子的购物卡近十万元。市领导班子成员中,他咬出了五六个。另外,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说不久前瞿雅岚代表w公司中标新机场的大楼项目,他作为机场项目的副总指挥之一,收到了瞿雅岚给他的一张存有一百万元的银行卡,他说原准备上交纪委的,还没来得及就被“双规”了。
薛夕坤说了自己的看法:对左大力经济问题的反映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次一定要给他算总账,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至于他对领导班子成员的“揭举”内容,该查的一定要请省纪委查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些事该还清白的必须还个清白,比如肖雪这样被黑社会伤害且舍己救人的人,政府本来就应负担医疗费用,何况这是左大力欺骗李毅而挖的陷阱。不过,瞿雅岚给他的那张卡,倒是她又一个行贿的铁证,与刘大牛今天提供的这张卡结合起来,我们完全可以以巨额行贿罪对她立案调查,以求突破,这事你先向叶志超同志汇报,有了一定的进展,我会找黄春江书记的,看来,一场向腐败发起总攻的战役已经打响!
姜克己表情复杂地笑了笑,说:“薛书记,我发现你近半年来性格变化很大,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一只橡皮艇很快就变成了无所畏惧的战列舰。”
薛夕坤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是被逼出来的,可以说是背水一战吧,即使我阵亡了,还有你和李毅这些战将嘛。”
“薛书记,我这个猛张飞现在反过来要劝你稳妥一点了。想当商鞅变法,可谓空前彻底,一时间势不可挡,但因为对地主豪强势力冲击过猛,最后被五马分尸。我这样的比喻可能言不达意,总之,要稳扎稳打,小心冷箭,否则……”
“否则我就会出身未捷身先死,克己,是吧?”薛夕坤说。
姜克已犹%再三,还是把心中的秘密做了吐露:“祝一鸣前不久打电话给我,说‘老首长’听到江河市三天两头闹地震,而始作俑者的老婆、儿子、秘书都有问题,心里很不高兴,向有关领导发话要查一查始作俑者的屁股是不是干净,是不是存心想把江河市搞乱。姜克己认为,‘老首长’本身对腐败深恶痛绝,他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另外,省里也有领导认为,江河市经济搞不上去,主要领导忙于勾心斗角。这些情况不得不防啊!”
薛夕坤胸有成竹地说:“克己,谢谢你的好意,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不想防,我早把防弹衣脱掉了,只盼着人民有真正的‘龙抬头’,至于个人的得失,对我来说已无足轻重了。”
前面亮起长长的红灯,汽车只能缓缓停住。
由于叶雨菡定于九月份到法国留学,解正非常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天,并且要为她做许多准备工作。
法国是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自认血统高贵,所以去那里留学,既要考英语,还要考法语。过英语关叶雨菡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法语却要从头学起。她主要依靠自学,每个星期请外教辅导一次,这来往开车接送当然由解正负责,非常特殊的情况她才会打的。
去法国之前,叶雨菡觉得姥姥住的房子太破旧,准备翻新一下。解正建议索性把老房子拆掉,新建一幢三层高的楼房。可姥姥说什么也不肯拆,说里面的每件东西都陪伴她几十年了,她看到它们有感情,不忍心离开它们。叶雨菡和解正好说歹说,姥姥才勉强同意对房子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并做了粉刷和修补,在外观上有了焕然一新之感。两人还在墙旁搭了个瓜架,辟了块菜地,以便于姥姥就近采摘丝瓜、黄瓜、扁豆等蔬菜。
姥姥要求叶雨菡在出国前把她妈妈的骨灰盒从自留地的土墓移到城郊的公墓上,让她有一个舒服热闹的安身之处,在那边不至于过得太清苦孤独。解正自告奋勇要求承办此事,并保证挑一块最好的墓地。叶雨菡却坚决反对,至于什么原因开始时只字不吐,被问急了最后才说,要移墓就非得等一个人来与妈妈见上一面。解正心里明白,叶雨菡要等的这个人是薛夕坤。他虽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但他祈盼这一天早日到来。
姥姥见叶雨菡和解正相敬相爱的样子,早就认定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且对解正的感觉极好。她多次对叶雨菡说:菡丫头呀,你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再鲜艳的花也经不起时间的折腾。你不如在出国前跟小解把婚事办了。小解这伢我不会看走眼,要德有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跟他成了家,姥姥也了却了一大心愿。叶雨菡说:姥姥您别急,我现在要以学业为重,没工夫谈婚论嫁,再说,男人都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姥姥说:我就担心你七拖八磨,自己由黄花闺女变成了黄脸婆子,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店了。叶雨菡说:他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只看重我的容貌,靠青春容貌能守得住几年呢?姥姥说:你这丫头就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太多,俗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后要是没个好的着落,你叫姥姥如何放得下心?叶雨菡宽慰道:姥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的命就是先苦后甜,待我从法国学成归来,立即就和解正结婚,到时您和我们住在一起。
农历二月初二上午,叶雨菡本来要到外教那里上课的,不料老师生病,只能改期。解正对她说:“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我们出去踏青吧。”
叶雨菡想了想说:“踏青以后再说,我想去医院看看张小虎,你去不去?”
解正朝她一翻眼:“你去我敢不去吗?”
两人先在商店挑了束鲜花和一些营养品,由解正拎着营养品,叶雨菡手捧鲜花来到张小虎的病房。薛韵和张小虎的妈妈在病房陪护。薛韵见他俩进来,迎上去把他俩抱住。张小虎的妈妈怕自己在旁边碍事,说了一番客套话就到走廊去了。
张小虎躺在床上打着吊瓶,头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虽然瘦了许多,但已有了血气,精神显得很好,尤其是两只深邃有神的眼睛显得虎虎有生气,一点都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医生原来估计他要有半个月左右的失忆症,但他醒后只失忆了三天,记忆便恢复了过来。至于下肢瘫痪之类的担心完全可以排除了。这可能是他的体质和意志起了重要作用。他看到叶雨菡和解正,心中十分高兴,叫薛韵为他头部垫了一个枕头,以便说话。
薛韵先开口道:“今天是‘龙抬头’,你们怎么没有出去活动?”
叶雨菡回道:“到这里来不是活动吗?在我眼里,张小虎就是一条真正的龙,你看,我一来龙就抬头了,这比参加任何活动都让我高兴呀。”
张小虎脸露笑容,说话的声音不高:“叶雨菡你不是嘲笑我吧,明明知道我现在躺在床上像条虫,还偏要说成龙。”
叶雨菡俯到他身旁,一本正经地说:“我对什么人都敢嘲讽,就是不敢嘲讽你张小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真正的龙,站着是龙,坐着是龙,躺着也是龙!不怕你笑话,对你这样的龙,薛韵愿意服侍你一辈子,我也愿意服侍你一辈子!”
“打住打住。”张小虎目光狡黠地说,“薛韵是我妻子,服侍我一辈子是可以理解的,你服侍我一辈子好像没理由吧?”
“怎么没理由,我是薛韵的姐姐。”叶雨菡冲口而出。
张小虎听了这话非常开心,他还是第一次听叶雨菡对薛韵以姐妹相称,可嘴上仍在揶揄叶雨菡:“你这一掺和,朕就为难了,谁当皇后、谁当贵妃呢?”
薛韵爽快地表态道:“张小虎,你不要被人夸几句就飘上天了,我不会让你为难,只要是我姐姐真心看中了你,我一定心甘情愿地让位。”
解正插一扛:“你们让来让去,那我呢?”
叶雨菡乜了解正一眼:“你该干嘛干嘛去,要是厚着脸皮硬要跟我们凑合在一起,只能当个更夫,顶破了头也就当个保安吧。”
病房里一片笑声。医生前来嘱咐:病人需要安心休养,情绪不能太激动。
张小虎待医生走后,正经说道:“假如我真的一辈子卧床不起,我绝不想耽误任何人。”薛韵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别急呀,我的话才说了一半。我相信自己能很快站起来,飞起来,所以我愿意,也有能力服侍我的爱人薛韵一辈子。”
薛韵朝解正歪歪嘴:“这下子你总该放心了吧。不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真要想找我姐姐,也只能当个更夫或保安。”
解正一甩头:“我愿意,我认命!”
叶雨菡可能感到有些委屈解正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帮他整了一下衣服,道:“别装可怜了,我知道你用孙子兵法上的‘哀兵之计’,但哀兵必胜那实在是夸大的说法。”然后又问张小虎,“问你个正事,对你下毒手的凶犯现在有线索了吗?”
张小虎说:“昨天局里的人来看我,说暂时还没有。”
“真是一群饭桶!”叶雨菡骂道。
“我倒不希望他们马上找到线索。”张小虎说。
“为什么?”叶雨菡和其他人都疑惑不解。
“案情复杂,天机不可泄漏。”张小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时,病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张小虎的妈妈陪薛夕坤走了进来。
薛韵和张小虎亲切地叫了薛夕坤一声“爸”,解正仍然称呼“薛书记”,唯独叶雨菡低着头一声不吭。
薛夕坤高兴地说:“没想到雨菡和小解也在这里,这下子可热闹了。”
张小虎说:“刚才那种热闹的场面您还没见到,主角是叶雨菡,您进门时她叫了您一声爸,可能因为声音小,您没听到。”
叶雨菡脸一红,向张小虎射去了嗔怪的眼神。
薛夕坤不想让叶雨菡难堪,打着圆场:“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大家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尽管他说得随和亲切,可由于他的身份、性格和其他缘故,他说完以后,房间里一片沉默,大家都显得拘谨起来。薛夕坤感觉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而造成了这种气氛,为使场面轻松活跃起来,他自拉自唱地给大家讲了个故事——
据说,梁武帝萧衍当了皇帝后,他的六弟萧宏心中一直不服,竟然派自己的心腹刺杀梁武帝,欲取而代之。谋刺失败后,梁武帝把萧宏叫到面前,流着泪对他说:“我自认才气胜你百倍,坐在这个位子上尚寝食不安,唯恐愧对黎民百姓,你又凭什么如此野心勃勃?我即使把皇位禅让于你,你又能坐得安稳吗?”
萧宏听了皇兄的这番话,从此打消了篡位的念头,开始一心聚敛财物,沉湎于酒色之中。萧宏内府有仓库百间,里面堆满了他横征暴敛的财物。有人向梁武帝告发,怀疑萧宏在仓库内藏有大量用于起兵造反的兵器。梁武帝为探虚实,有一天突然到萧宏家去喝酒,酒过三巡,梁武帝借着酒意要察看仓库,萧宏大惊失色,唯恐自己的财富暴露,便设法阻拦,这更让梁武帝疑心大作,命人将所有仓库打开,结果见里面堆满金银财物,不见一件兵器。梁武帝见状,开怀大笑,与萧宏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回殿。
薛夕坤把故事说到这里,向在场的人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梁武帝见萧宏仓库里满是金银财物,不但不予以治罪,反而开怀大笑?他说这个问题今天不必回答,留个悬念,下次再聚时每人。所欲言。说完,打了个招呼便抽身离去。
张小虎正想与大家议论岳父大人留下的这个问题,解正微笑着对张小虎拱手道:“不好意思,我去向薛书记汇报一些事。”
叶雨菡看着解正的背影,不屑地说:“终究还是一条小爬虫。”
解正随薛夕坤走出医院大门,对他说:“您的司机在车上,说话不方便,上我的车吧,我有情况要向您汇报。”
薛夕坤见解正对他的司机都不放心,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便上了解正的车。
解正在车上向薛夕坤汇报道:“昨天一连发生了两件怪事。第一件事是祝一鸣打电话给他,要他把叶雨菡身世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用书面材料的形式寄给他。第二件事是保险公司总经理刘三甲告诉他,有两个自称是省纪委的人,到他那里了解叶雨菡领取地铁保险业务费用的事。”
薛夕坤没想到竟有人要拿叶雨菡做文章,他看到横在自己和叶雨菡之间的冰河在慢慢融化,父女间的感情趋于渐行渐暖,心中充满喜悦。他暗下决心,即使自己忍辱负重,也不能再让叶雨菡受到伤害。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告诉解正:“关于叶雨菡的身世问题,你可以告诉祝一鸣,我已向省委写了详细汇报材料,他要打听就向省委打听。你可以推托自己知之甚少,书面材料更不能搞,你一搞,他一定会以你的名义大做文章,这对雨菡和你都不利。当然,考虑到不要一下子与他切断关系,你在用词上可以委婉一些。”
解正点点头。
薛夕坤告诫道:“关于叶雨菡的地铁保险业务费用问题,这事市纪委已做过调查和处理,根本就不该由省纪委来管,可既然有人感兴趣,就说明想从中做文章。我看要从根子上杜绝后患,你要动员雨菡把这笔费用退出来,尽管领取这笔费用在保险公司内部是合规合法的,但别人可以拿,雨菡就是不能拿,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你当时协管地铁保险招标工作。退掉这笔费用,你和雨菡都一身轻松。你们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不要把金钱看得太重,再说,堂堂正正地赚钱以后有的是机会。雨菡出国的费用,我家里的存款都给她,不够的话,我向人借。”
解正插话道:“您向人借钱,不又会留下话柄?人家会怀疑‘借’的真实性。”
薛夕坤说:“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操作程序上我是一向严谨的,我向谁借,借多少,多长时间,都会事先向纪委作书面说明。”
解正叹息道:“薛书记,您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真太累了。”
薛夕坤心中也很感慨,微微一笑道:“小解,我相信你应该懂得一点历史,在上古时代,物质十分匮乏,当官的想贪也贪不起来,所有官员包括皇帝都是苦差事,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公仆,所以那时候的皇帝都是禅让制。自禹称帝后,由于水患得到治理,物质财富迅速增加,官员们的贪欲也随之产生,皇帝就由禅让变成了世袭,使得国、君、家三位一体,这一制度一直沿用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灭亡。我们党建立了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按理所有党政官员都是人民的公仆,都应该活得比一般老百姓累一点,但真正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如果你真的认为我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累,我倒不认为是挖苦,而是一种表扬啊。”
解正听了无言以对,只得木讷地苦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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