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欢聚重阳

绝处逢生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重阳节这天上午,李毅的父亲本答应参加由司徒震主持的老年赛诗会,但后来肖雪所在学校的校长徐志才邀请他为学校的师生讲一讲重阳节与孝道,李教授权衡再三,觉得借重阳节向青少年宣传一下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孝道文化更有意义,便与司徒震打了个招呼,欣然答应了徐志才的邀请。

留仙第二子弟学校中学部的条件不算太好,只有唯一一个可容纳一百人左右的阶梯式教室。李教授的讲座就在这个教室进行。参加听课的除了初三的三个班学生,还有学校的部分教师,徐志才、李烨、肖雪等老师都坐在第一排。

李教授首先向大家讲了重阳节的由来:在《易经》中,“九”为阳数的极点,农历九月初九,两九相重,故名重阳。其起源有多种说法,较为流行和靠谱的是源于祈祷和庆贺农业丰收的祭祀活动。重阳成为节日,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形成,唐代时由李玄宗拜诏,正式成为民间重要传统节日。由于重阳时已进入深秋,亦叫辞青或踏秋。在古代,这天全家人要聚在一起,晚辈要向长辈感养育之恩,尽后嗣之孝。重阳节尽管活动的内容很多,但均以敬老、孝道为核心。然后又介绍了重阳节赏菊送菊、佩插茱萸、食重阳糕等传统活动。

“李教授。”有一个女同学举手问,“我从懂事开始,每年过节,妈妈、奶奶、姥姥都要给我一份红纸包着的桂花糕,里面夹着压岁钱,为什么长辈对晚辈也要送糕?”

李教授和蔼地说:“孩子,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每种糕都有特殊的内涵,但似乎所有的糕都有‘步步高’的含义。长辈给你送糕,是希望你在学业、事业等各方面都能步步高,长辈的拳拳之心,你可不能忘记。”

李教授刚回答完女同学的问题,坐在这位女同学旁边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问了李教授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李教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父母犯了罪,做子女的应不应该举报?要是……要是举报了,是不是就违背了孝道?”

这个问题真让李教授有点为难,因为他觉得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的,也超越了孝道的范畴;同时,他从这个男同学结结巴巴的语言和涨得通红的脸色来看,感到这孩子提这样的问题可能事出有因。李教授犹%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温和地问这位学生:“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李教授点了点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霍生兴。”

后面有调皮的学生插嘴说:“他爸是‘活阎王’,他是‘活生精’(方言为猴子)!”

教室里哄笑起来,并伴着七嘴八舌。徐志才站起身来,面对学生,脸色严肃,只是用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李教授请霍生兴坐下,喝了口茶,清了清嗓门说:“刚才这位霍同学才十五岁,还未成年,但提出的问题却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发人深省。在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前,我先讲一个出自春秋的典故,叫‘其父攘羊,而儿证之’。说楚国有个人偷了别人的羊,他的儿子到官府作证,治了父亲的罪。这事一时间议论鼎沸,反响很大。楚国的名士叶公赞扬这位做儿子的正直公道,将来是栋梁之材。孔子却说,在我们鲁国,‘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叶公和孔子谁对谁错?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叶公是从法家的理论、治国的角度说明法比天高。而孔子则是从儒家的理论、人伦的角度说明亲情难撕。以我个人的观点,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不主张子女揭发父母,以悖伦理,像“文化大革命”时期一样扼杀亲情。但假如父母真的犯了危害社会和他人的滔天大罪,这种父母已丧失了人性,天地皆诛,法律难容,在这样的情况下,已有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子女就应该懂得,你对父母的爱就是让他们伏法和忏悔,同时仍要思念、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你这样的孝,就不是常人之孝,而是大孝,是对天下父母之孝。对不起,各位老师和同学,这个话题离我们今天的讲座扯远了。下面,我跟大家说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重阳节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道德的关系……

李教授讲课结束后,徐志才亲自把他扶到车上,代表学校送给他一盆野菊、一包茱萸、一份重阳糕,以示谢意。并叫肖雪开车相送。

车子开出校门,李教授问肖雪:“刚才那位霍姓学生的家长是干什么的?”

肖雪说:“他父亲是京南区的大老板,叫霍严旺。”

李教授问:“大老板的儿子怎么会在你们这样的乡镇中学?”

肖雪说:“因为霍老板在留仙镇有亲戚,有企业,最主要的是霍老板的儿子喜欢画画,而且特别喜欢李烨的画。他之所以在这里读书,主要是为了跟李烨老师学画。”

李教授点点头,沉思不语。

肖雪有些撒娇地说:“我就不送您到江河市的家了,直接到我家吧,我还要向您讨教一些知识,再说我爹妈都在家对您翘首以待呢。”

李教授说:“我先回家一趟,给你父母带点礼物,算是我代表小毅吧,他今天还不知忙到几时才能回来,不要失了礼数。”

肖雪说:“您的礼我早帮您备好了,您放心好了。现在方向盘在我手里,您只能听我的了。”说完,咯咯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李教授嘘了口气:“既然已落入你的圈套,我就只能任你摆布了。我顺便问一下,你下午有没有空?”

“有空,徐校长专门放了我半天假,就是要我陪陪您。”

李教授抿嘴一笑:“看来你们徐校长很细心哟。雪儿,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你叫你爹妈中午简单一点,吃过午饭眯一会儿,就到附近的留仙山登高望远,活动活动筋骨,要是你爹妈有兴致的话,就叫他们一起去怎么样?”

肖雪开心地说:“那当然好啊,可惜缺了个大毅,否则举家登高踏秋,会更有情趣。”

李教授摇摇手:“我不指望他,不是他没有孝心,而是他要为江河市这么多的衣食父母尽孝尽忠,我不能难为他,也希望你能理解他。”

肖雪点点头,但眼神中掠过一丝若有所失的惆怅。

就在这时,肖雪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她的闺蜜胡静打来的:“肖雪,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昨晚犹%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肖雪骂道:“鬼丫头,这么贼头贼脑地说话,可不是你的性格哟,如果有什么想瞒我,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片刻之后,胡静好像经过思考最终下了决心:“你可别骂我,我肚里的小兔崽子听着呢。既然你非要我说,我就只能如实相告了。我昨晚到一个大姐家中玩,她的丈夫就是以前为你治疗枪伤的第一人民医院外科许主任。他以遗憾的口气告诉我,说你的枪伤留下了后遗症,可能造成终身不育。李毅知道这个情况,他要许主任对外保密,所以我想他未必告诉你。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俩二十年的姐妹,不应该让你蒙在鼓里。我之所以如实相告,是希望你能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同时抓紧时间到大医院去看一看,或许能消除后遗症。”

肖雪听了胡静的话,心中翻江倒海,浮想联翩,她不知道李毅为什么把这么大的事对她讳莫如深;她不知道李毅既然早就知道她不能生育,却还要与她结婚;她不知道思孙心切的公公听到这个消息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她关上手机,中断了与胡静的对话,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坐在后座的公公听到什么,更是要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她已了初步的想法:过几天自己到医院亲自确认一下,如果情况真像胡静所说,那么为了自己心爱的丈夫和慈父般的公公这两代人的幸福,自己不得不忍痛与李毅分离……

李教授虽然耳朵有点儿背,听不清肖雪与胡静通话的内容,但能感觉到肖雪接完这个电话后车子开得没原来稳了,并且一下子沉默了,估计这个电话使她心情不快。便安慰她道:“雪儿,刚才电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能不能给我说说?也许我能解开你的心结。”

肖雪忍住泪水,向公公撒了个谎:“我一个同学的母亲病了,感到心里有些难受,这事您恐怕爱莫能助,还是不说了吧。”

李教授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应该抽空去看看人家。”

肖雪答应“过几天去看看”。沉默片刻,她忽然问公公:“爸,古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要向您请教一下这话的真实含义。”

李教授对儿媳讨教知识来了兴致:“这话是孟子说的。他的弟子赵岐对此有注解:‘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事志,不为实录仕,二不孝也;不聚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在这三不孝中,古人之所以说‘无后为大’,是因为如果没有子嗣,就既难祭祀祖宗,又不能延续血缘香火,万事皆断。古人之言虽不无道理,但有其糟粕,因为他们所指的‘后’,实际上是指儿子。在那个时代,女人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地位,屈从于‘三从四德’。今天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且血缘的延续男女皆可,天下老人大概都是如此,相信你能体谅我的心情,不会嫌我罗唆吧?”

肖雪强撑笑容:“那里那里,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可是,爸,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您的儿媳没有生育能力,您该怎么办呢?”

李教授乐呵呵地说:“雪儿啊雪儿,你这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考验我这个老头子的承受能力?像你这样健康活泼的人怎会没有生育能力?我相信我的孙辈不仅健康,而且一定德才兼备,因为父母的基因好嘛。退一万步说,真如你说的那样,现代科学这么发达,不还有别的措施吗?唉,雪儿,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突发奇想还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肖雪说:“爸,我只是随便问问,您别在意。”

这时,车已开到肖雪家的老槐树前,肖雪鸣了几下喇叭,她的父母立即就奔出家门前来迎接亲家,因为他们从女儿的电话中已得知亲家要与他们共度重阳节。

老年赛诗会在瑞山入口百米左右的文景楼举行。此楼三层共千余平方米,四周的园子有一亩地左右,园内保持着原始花木藤萝的本色,只是对杂草有所清除。此院原是农林局的一个培训基地。司徒震卸任市委书记前,将它转为古文化研究会(原名六朝文化研究会)的办公楼兼活动中心,因它紧邻南朝昭明太子编纂《昭明文选》的招隐寺和传说中的文选楼,故取名文景楼。平时这里只有三五个研究员和一名厨师,一名勤杂工。今天一下子来了五十多人,倒使这寂寞的园子增添了几分生气和不少欢声笑语。

二楼会议室正好能容纳五十多人。原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菊坛,会前已有人把一盆盆菊花分放在墙边和窗台上。

在主席台上就座的有市委书记薛夕坤、市古文化研究会会长司徒震、原市政协主席现任老年大学名誉校长的任佰年,还有两个担任今天赛诗评委的市古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他们都是高校的知名教授。市委宣传部长焦家福本应参加这个活动,但因身体不适向薛夕坤和司徒震请了假。人员差不多到齐后,司徒震临时叫工作人员在主席台上增加了贡晓柏的席卡,因为司徒震知道贡晓柏这个人好面子,加之他好歹挂着老年大学名誉副校长的虚衔,不让他坐在主席台怕他心中不舒服。

赛诗活动的主办单位是古文化研究会,老年大学为协办单位,因此今天的主持人自然就是司徒震。司徒震见大家已经入座,就讲了一个开场白,主要说明举办这次活动的目的:白发欢聚,庆贺重阳;以诗咏怀,寻求乐趣;老有所为,学无止境。他还对大家说明,今天的所有奖品都是重阳节的传统礼物,菊花酒、重阳糕、茱萸香囊,这些礼物都是“玉蕊山庄”的庄主所赠。自己因担任评委,不参与今天的比赛。下面,首先请市委书记薛夕坤同志讲话。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薛夕坤作了简短而真切的贺词。他说,江河市市委市政府的重阳敬老活动,是司徒震老书记开创的传统,对于这一优良传统,我和班子成员一定会好好继承;无论是古文化研究会还是老年大学,都不仅为江河市的老年事业,而且为江河市的历史文化传承和精神文明建设做了大量的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自己今天到会意在祝贺和同乐,因不擅写诗,只能借毛主席的《采桑子·重阳》融入氛围。

薛夕坤话毕,司徒震宣布赛诗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献诗的是任佰年,他是十五年前从外地调到江河市的“异客”,略通诗文,但难得动笔,今天只是把唐代诗人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改了几个字,就把原诗的孤独、怀旧之情转为欢乐祥和之境。

独在异乡非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今日鹤发登高处,

遍插茱萸皆友人。

因为任佰年第一个献诗,加之他把王维这首诗改得别有一番意境,下面响起了一阵掌声,不过掌声不太热烈,可能是多数人认为诗词重在原创。

任佰年之后,一位戴着老花眼镜、教师模样的女同志走下座位,准备登台献诗,岂料贡晓柏大声喊:“且慢,老夫今日高兴,也在大家面前献一下丑。”说完,读了一诗:“九月九日重阳节,我辈老人齐聚集。不为怀古只为乐,满杯深情吐心迹。”他的诗虽有慷慨激情,但既无古诗的韵味,也无现代诗的意境,纯粹就是一首打油诗。

下面有人哄笑着敲打起桌子,有鼓励的,也有嘲笑的。

贡晓柏自我解嘲道:“别介,别介,贵在参与,乐在其中!”

待贡晓柏说完,刚才被贡晓柏“拦路抢诗”的那位女同志终于红着脸走到主席台边上的麦克风旁,自报名叫谷惠兰,称此诗为昨夜写成,以诗言志,并博众人一乐。

瘦成苍玉数枝斜,淡到花开不像花。

根植烟崖好自在,香飘玉露最清嘉。

美人作佩争相纫,高士绝尘安所加。

金谷芳菲尽珠翠,幽芳只合在山家。

众人听罢,掌声如潮。司徒震连连赞叹:“好诗,好诗!”他对旁边的任佰年说,“这个女同志古文根底很深,原来是干什么的?”

任佰年摇摇头,说对她不熟悉。

贡晓柏插话道:“我知道,她原是市一中的语文教师,去年刚退休。她的女儿在市委政研室,好像叫……叫郭素贞。”

司徒震点点头,他见下面竟一时无人上台,便说道:“据我所知,今天这个聚会早就发出了通知,想必都是有备而来,请大家无须过分谦虚和拘谨,抓紧时间,踊跃一些。”

谷惠兰的诗将赛诗会推向了高潮……

赛诗会结束后,按照原定的安排,所有人上车到瑞山路口附近的“玉蕊山庄”共进午餐。玉蕊本是古代的一种极其珍贵的名花,三百年才开一次,相传为唐玄宗之女唐昌公主所植。据《花镜》一书记载,玉蕊花首开于瑞山招隐寺,举世无二,唐末时灭绝。此花虽早已绝迹,但它的美丽和神奇却流芳百世,令人遐想不已。此庄庄主是一位思想自由奔放的文人,他取“玉蕊”为庄名,想必有寻芳觅仙之意。


作者“宋定国”的其他小说

水落石出》《凤鸣龙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