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东这时已开好药方:“按照以往的经验,单靠吃我所开的中药,需要十天,即两个疗程,但我如果对他辅以‘气针’疗法,也许五天足矣。”
杜莲英不知什么叫“气针”,但为了儿子早日康复,不假思索地说:“请大师辅以‘气针’疗法。”
张旭东点了点头,旋即把薛贵明带进病房进行他独特的“气针”疗法,只见他用大、食、中三指转动一支牙签,对准薛贵明的百会、印堂、风池、神门等穴位,在距身体两尺高的距离运气针灸了十五分钟左右,薛贵明的脸部和身体开始颤动起来。
杜莲英怎么也没想到,张旭东就是用这种简单而独特的方法,五天就治愈了儿子的怪病,使其神志清醒如常。
第六天上午,杜莲英带着一个不小的红包和一些珍贵礼品,陪儿子来向张旭东道谢。张旭东死活不肯收杜莲英的红包和礼品。
杜莲英说:“张大师,你救了我儿子,这种大恩,难以言谢,奉上薄礼,只是聊表心意,如果你退回,这不仅显得生分,而且有失我们的脸面和礼数。”
张旭东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尽心为人治病是我职业和良心所为。我并非什么活雷锋,不求回报;更不是因为你家地位显赫,我有心攀附。而是念在薛书记是个清官,我对他敬重,同时他对我的兄弟韦大海和夏中华多有照顾,我心存感激。你们的谢意我心领了,但礼我是不能收的,否则,我会感到不安和汗颜。”
在一番“争执”之后,杜莲英和薛贵明只得按照张旭东的意愿,带回礼品。临别前,母子俩向张旭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薛贵明病愈以后,经过冷静的思考,向父母提出了两个请求。
第一个请求,与妻子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本来就濒临破裂,加之在薛贵明出事和生病期间,他妻子不仅没有给予安慰和照顾,反而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第二个请求,尽快成立自己的公司。薛贵明经过嫖娼事件的阵痛之后,觉得自己弃官从商,也可能因祸得福。如今的世道,只要有本事大把赚钱,生活就比党政官员更为自由和潇洒。他和母亲商量后,准备收购曾一度名噪全市的“宏达房建监理公司”。监理这一行业是市场经济的产物,它的职能是作为独立第三方监督管理建筑工程的技术质量和进度,在大类上分为房屋建设监理和道路建设监理。监理公司只要通过招标拿到大项目,既可按建筑标的收取监理费用,又可得到一部分“灰色收入”。“宏达房建监理公司”的开创者,是本市久负盛名的建筑权威霍宏达,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后又在英国的诺丁汉大学获得建筑学博士。八十年代回国后先后担任过江河市建委主任、南吴省建委副主任兼总工程师。九十年代末下海创办“宏达房建监理公司”,开始十年口碑很好,收入颇丰,一度成为江河市监理行业的翘首。但五年前霍宏达病逝,他的儿子霍朝阳接班。由于霍朝阳不务正业,嗜赌如命,不仅使企业日渐衰败,而且留下了一屁股的债务。去年霍朝阳就拟转让“宏达房建监理公司”,许多有心接手者害怕该公司的账务黑洞缠身,故而没有实质性进展。商业意识极强的杜莲英认为该公司的无形资产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壳资源,便请法院有关人士帮助斩断企业债务的链条,拟以五百万廉价购得该公司的所有权。此事进展顺利,所以成立公司一事,其实母子俩早就串通好了,在薛夕坤面前提出来,只是演戏而已。
听了儿子的两个请求,杜莲英首先表态:“你的两个请求并不过分,不过你得答应我和你爸的一个要求,就是今后再也不许纠缠叶雨菡。”
薛贵明对自己的父母在叶雨菡一事上的态度颇感蹊跷,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接近叶雨菡探个水落石出,但为了首先实现自己的如上愿望,他不得不暂时装乖,来个缓兵之计,便发誓一定会满足父母的要求。
薛夕坤听了儿子的表态,补充道:“我还得加上一个条件,就是不允许插足有关省城搬迁的重点工程业务,否则,我绝不同意你成立这个公司。”
薛贵明心里明白,一旦公司成立,许多业务名为招标,实际上都是暗箱操作,既不需要让父亲知道,更不需要父亲的直接支持,只要那些希望巴结父亲的实权人物心中有数,加之关键时刻母亲从中斡旋,就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财源滚滚,艳福绵绵。于是,他向父亲保证,一定不违背父愿。
薛夕坤又说:“就算是五百万转让金,这也不是一笔小数,何况还要有周转资金,这些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如果不清不白,容易惹出是非,我还是不可能同意。”
杜莲英这时柔声地对薛夕坤说:“他爸,儿子连遭劫难,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要靠自己的力量打拼天地,对于这种精神我们应该给予鼓励和支持才是。至于资金上的问题,一方面,我们自己有点积蓄,另一方面,我想以住房作抵押,在银行贷三四百万是不成问题的,这里面完全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存在利用权力谋取私利的问题,请你放心。”
杜莲英的话引起了薛夕坤的警觉:“小明要办公司,你绝不能插手,因为你一插手,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我。看来在这事上你不甘寂寞,也不会遵守诺言,所以,公司还是不办为好,要办就到别的城市去办。”
杜莲英顿时捶胸顿足,泪流如注,一方面数落薛夕坤对儿子的无情和对自己的不信任,一方面发誓绝不会打着薛夕坤的旗号去做任何事。
薛夕坤看到妻子和儿子的可怜相,恻隐之心在心间闪过,不耐烦地说:“不要一有事就哭哭啼啼的,如果你真能信守诺言,就先办起来试一段时间吧。”
许多事情的结局往往就始于一瞬间,薛夕坤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一瞬间的软弱,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夏中华正与馆内人员商量事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潘阿狗的名字,他便没好气地回道:“我现在有事,等会儿打来。”
谁知潘阿狗很快就发来信息:“事情紧急,请速回电。”
夏中华见潘阿狗如此穷追不舍,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办公室拨通了潘阿狗的电话:“阿狗,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是不是还是为了你那块玉?”
潘阿狗回答:“不是为了我那块玉,而是为了您那块玉。”
夏中华被搞得云里雾里,提高嗓门说:“你的话我听不懂,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玉了?”
潘阿狗呵呵笑道:“夏兄,你们文人不是把美女比作玉吗?什么挺挺(亭亭)玉立呀,什么什么玉洁呀。我说的玉,就是上次您来天鹅湖带来的表妹,她恐怕有麻烦。”
夏中华心中一惊:“她有什么麻烦?”
潘阿狗故弄玄虚地说:“如果电话里说得清的话,我跑这么多路不是发神经了吗?您找个地方见面说,我已在去您那里的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夏中华想了想,觉得在博物馆谈不合适,馆内找他的人多,潘阿狗的公鸭嗓子又大;在古玩店谈也不行,因为自己既然向组织上承诺了,就尽量要少去这个地方,于是说:“那你就把车停在上岛咖啡店附近吧,你到了打我的手机。”
两人在上岛咖啡店4号包厢见了面。
一见到夏中华,潘阿狗又是憨笑又是咂嘴,什么正事也不说。在夏中华的一再催促下,他才神秘兮兮地说:“夏兄,看来麻烦大了,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调查您?”
夏中华冷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怕谁调查?阿狗,别装神弄鬼的,把事情爽爽快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潘阿狗撸了一下头发,显得有些为难地说:“我要是全告诉你,那就犯……犯纪律了。”
夏中华倏地站起来,准备拂袖而去:“你要怕犯纪律,就什么也别跟我说,今后也永远别找我,我与你这样的人接触,本来就是犯纪律的。”
潘阿狗故弄玄虚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通风报信是冒着风险的,但对夏中华他是忠诚的,见夏中华真的生了气,便一把抱住夏中华满脸堆笑道:“夏兄,别动肝火,我潘阿狗既是您的兄弟,也是您的走狗,为了您,我上刀山下油锅都不皱一下眉,还管他娘的什么纪律!”
潘阿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绘声绘色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上午,你们江河市公安局到天鹅湖去了五个人,说是调查江河市流窜抢劫案的疑犯。大概他们事先与刘主任联系过,刘主任要我们派出所全力配合。他们在每个有住宿的酒店和船上都查了住宿登记,只要是江河市的人,就详细盘问,特别是查问是否男女同居。待我赶到8号船时,船老大正在向他们说您的情况,说您带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上的船。我冲着他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夏中华是老子的兄弟,是老子叫自己的侄女送东西到他船上的。’江河市公安局的一个黑胖子说:‘你可别为他作伪证,作伪证是犯法的。’我说,‘要是我作伪证,我就是狗日的。’反正我做惯了狗日的,多做一次还是这么长这么短。船老大见我这般说,也急忙改口,说这姑娘很快就走了。黑胖子见状,也就停止了盘问。后来他们又查到几个江河市的人,有几个是企业家,还有一个大官,好像姓解,据说也带着一块‘玉’,噢不,带着表妹什么的。我跟这些人不熟,也就没多嘴。”
夏中华听了潘阿狗的叙述,感到江河市公安局不像是在查什么疑犯,而是很可能调查薛贵明的同党,或者另有什么阴谋。他觉得自己查出来倒无所谓,要是牵出江小兰那就太对不住她了。因此,他对潘阿狗的暗中相助充满感激,给潘阿狗点燃一支烟,说:“你们刘主任不是已被撤职了吗?怎么还掌控着天鹅湖?”
潘阿狗晃着脑袋:“什么撤职不撤职,那只是演戏,连市委书记的儿子他都敢抓,别的人哪敢不让他三分?人怕凶,鬼怕恶,共产党的干部都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夏中华说:“你们天鹅湖这样的环境,谁以后还敢去?”
潘阿狗一拍胸脯:“夏兄,有我潘阿狗在,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下次您带表妹去,我帮您包一条船,坐在船上为你们站岗,谁敢去查,老子一枪崩了他。”
“要是刘主任去查呢?”
“老子照样一枪崩……崩不了他。”
“为什么崩不了他?”
潘阿狗龇出黄板牙:“做人总得讲……讲良心,他是我的恩人,不能崩。”
夏中华觉得潘阿狗虽然有时有点“农民式的狡猾”,但懂得感恩,对朋友还是比较真实的,便说:“你说的那个姓解的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以后有人再来查他,你要帮他,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一下,”
“他的官有刘大牛大吗?”
“比他大多了,是省长的秘书。”
“乖乖,真是少年得志,他身边的表妹看来一定不少。”
潘阿狗老是提“表妹”,夏中华感到分明有影射江小兰的意思,便佯装愠怒道:“阿狗,今后不许提表妹。”
潘阿狗憨笑道:“那我称她什么,称她表……小表嫂?”
“随你的便,”夏中华不忍真向他发火,口气转而温和起来,“你跑了这么多路,看来也饿了,我陪你到江河市最高档的国际饭店喝杯酒吧。”
潘阿狗是个啤酒喝茶白酒刷牙的酒坛子,但他今天无心喝酒,一是回去还有事,二是他想把自己那块古玉趁热打铁,便呵呵笑着说:“夏馆长,酒就不喝了,我不是为您省钱,而是省时间,您还是早点把我那块……”
夏中华听他对自己的称呼由兄弟改为馆长,就知道他要谈“那块玉”了,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问道:“你带来没有?”
潘阿狗忙从破旧的黑皮包里拿出那块被棉絮包着的“羽人驾龙”,递到夏中华手中。
夏中华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放进了包中,说:“两天之后,我将二十万打到你的卡上,你收到后告知我一下。”
潘阿狗连连拱手,千恩万谢,起身告别。
待潘阿狗离开以后,夏中华拨通了解正的手机,把潘阿狗所说的有关情况告诉了他,要他小心为上。夏中华之所以帮解正,是因为解正以前为韦大海做过许多事。
解正谢过夏中华,心中开始翻腾起来,他觉得市公安局搞这样的调查,不可能仅仅是龚春阳的主意。那么有谁会支持或指使龚春阳这样做呢?薛夕坤不是这样的工作方法;赵德龙与龚春阳是当面握手、背后踢脚的关系;可能性最大的是柳晓曼。他们的目的不一定是针对他解正,但现在他们既然已掌握了一些线索,那就随时随地可以做文章。解正在住宿登记时只写了本人的名字,并没有写叶雨菡的名字,万一深查起来,他觉得唯一的出路是死不承认。同时,他觉得此事不能让叶雨菡知道,否则自己与她的进展很可能半途而废。何况,要停止她在市社科联工作的事还未开口。
尽管解正与叶雨菡有了天鹅湖之夜,但他平时仍不敢贸然进她的住处,在征得了她的同意后,才走进了他自己精心布置的“金屋”中。
叶雨菡正在做饭,问解正到底有什么事非得到这里来谈。
解正说,你进入市社科联的程序有点问题,现在有人找我的麻烦。再说,我也嫌那里的工资太低,想跟你商量一下,调到在国内名列前茅的c保险公司工作。
叶雨菡说,在我的印象中,保险公司就是上门乞讨的公司。在大学读书时,有老师曾跟我们开玩笑说,如果你们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只能进保险公司。
解正说,隔行如隔山,我原来对保险公司也不太了解,因为地铁项目马上要招标,也包括保险的指标,我作为地铁指挥部办公室负责人,在招标上可以做一点工作,所以最近几个大保险公司排着队请我吃饭,我对保险公司才有所了解。在中国,高管人员年薪最高的在保险公司,一年拿六千多万,相当于五十个普通工人一辈子工资的总和;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和子公司的经理,主要的收入来源不是工资,而是业务费用。如果你进入c保险公司,我有把握至少分给该公司三千万保险费,其中大半指定算你的业务,这样你就可以拿到三百万的业务费。这些钱我一分不要,全留给你出国之用。你说,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叶雨菡迟疑道:“保险公司的水真有这么深?你这样做会犯错误吗?”
解正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只要我自己不拿一分钱,我就无愧无罪,而你拿这笔钱,是符合保险公司内部规定的。当然,现在害红眼病的人太多,你最好不要声张,我让c保险公司的人在操作上细致巧妙一些。
叶雨菡一贯忧郁的眼神闪出了愉悦的光彩,但仅仅是一瞬间,这种光彩又消退了下去,漂亮的唇线向两旁拉开,算是给了解正一个微笑。她给解正削了一个苹果,自己则点燃一支烟。她说:“解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欺骗你,说实话,原来我对你的报答只是把你当作性伙伴,但现在我有点爱上你了。如果我到深爱你的时候,可能会动摇我出国的念头,也可能会动摇我复仇的决心。”
叶雨菡的话使解正坠入云雾之中,他说:“雨菡,不管你是不是爱上我,但我对你的爱已经难以自拔。说到你出国,我是坚决支持的,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就不能耽误她,就要让她飞得更高更远,让她长久地得到幸福。至于你刚才讲到复仇,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感到有些不安。”
叶雨菡的眼神堆积着忧郁:“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因为我曾把自己的大部分身世给你说过,剩下的一小部分,只能埋藏在我的心底。”
解正在追思着什么,若有所悟地说:“你是想向自己的生父复仇?还是想向夺去你生父的女人复仇?”
叶雨菡咬了一下嘴唇:“解大哥,凭你的智商,你应该知道的。”
解正恳切地说:“雨菡,听我一句劝,一个人如果生活在仇恨之中,即使你复仇成功了,仍然得不到快乐;更何况,事情的真相并不一定像你知道的那么简单,如果复仇错了,你一定会遗憾终生。老天让我遇上了你,爱上了你,如果我能以自己对你真诚的爱来化解你的仇恨,让你得到快乐,无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心甘情愿。”
叶雨菡夹着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待烟燃到她的手指时,她才尖叫一声,甩掉了烟头。解正趁势把她抱到怀中,两人在疯狂的拥吻中身体渐渐躁动火热起来,外衣、内裤都剥落到了沙发旁。叶雨菡像一尊久藏深宫的古琴,在解正随心所欲的弹奏下,时而如燕子般呢喃,时而如黄鹏般鸣叫,时而如淙淙流淌的山涧,时而又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肉与魂的歌唱暂时驱散了所有的烦恼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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