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阴霾迷离

水落石出 宋定国 第2页,共2页

吴兴宏儒雅一笑:“其中自有道理。这第一杯,我代表‘老太爷’敬您,他虽没有直接与您接触过,可您的为人和才干他早就耳闻,对您非常欣赏。”其实这完全是信口开河,借势压人,“老太爷”连诸葛清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何来“欣赏”?“这第二杯,我代表祝省长敬您,他说您为了我们的事出谋划策,殚精竭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这话是半真半假,祝一鸣是吴兴宏和诸葛清第一次见面的牵线人,同时告诉吴兴宏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与诸葛清会谈,真正“出谋划策”的是祝一鸣,而非诸葛清,诸葛清充其量只是个执行者,同时心中另有所图。“这第三杯嘛,就是代表我们集团敬您,感谢您在我们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中鼎力相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尊敬的诸葛市长,您说我应不应该敬三杯?”

诸葛清含着使人难以捉摸的笑意打量着吴兴宏:“吴老板,你不愧是个儒商,谈吐不凡,办事干练,好吧,我就接受您这三杯挑战。”他举起杯,又遽然停下,“我俩干杯,那颜小姐呢?”

颜白冠浅笑轻吟:“我当然作陪,不过只能随意了。”

诸葛清道:“这年头,男人不能随意,女人就能随意吗?”

颜白冠半推半就:“诸葛市长,我知道您不是随意之人,小女子也是如此。我的酒量有限,这次先喝一杯,然后再把原因告诉您。”

诸葛清爽朗应允,喝完三杯,注目颜白冠:“尊敬的颜小姐,我想听听您的‘原因’。”

颜白冠将长发一甩,荡起一波馨香,声音甜润地说:“我留着酒量,也想单独敬您三杯呢!”

“为何要单独敬我三杯?”

“其一,我代表我干爹和邵天翔敬您一杯。我干爹与邵天翔有很深的交情,至于他的名字和身份,容我以后再向您禀告。其二,我代表我的表姐敬您一杯。我表姐把您视为偶像,您也对她真情实意,至于她是谁,也容我以后再告诉您。其三,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我是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我的压力最大,对您的支持受益也最直接。亲爱的诸葛市长,您说,凭这三点我该不该单独敬您三杯?女人不可随意,男人可以随意。”说完,一口气干完三杯。

诸葛清哪敢“随意”?特别是那声“亲爱的”称呼,叫得他惊喜交加,他仰起脖子,将三杯酒一扫而光。此刻,他的脑中掠过一片疑云:这个女子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她的“干爹”是谁?她的“表姐”又是谁?似乎她了解自己的许多隐私,他须臾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第一轮酒喝下来,一瓶就底朝天了,颜白冠不动声色地开了第二瓶。

第二轮喝酒之前,诸葛清用友好而正经的口气说:“我们今天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喝酒聊天,主要是谈北方化工集团对江南化工集团的并购,所以,请吴老板将贵集团的优势、并购方式及近期目标和长远规划说清楚,以便我与荷兰s化工集团比较一下谁优谁劣。”诸葛清秉承祝一鸣的旨意行事,但他得履行正常的程序,否则就是失职。更为重要的是,他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独立人格和权威。他从多年的官场生涯中总结出经验,不管对方有多大的财力和多深的背景,只要他们有求于己,自己就绝不能只当应声虫、哈巴狗,否则,只会让对方蔑视,事成后除了过河拆桥、视同陌路,自己一无所得。相反,如果你能逼使他们尊重、顺从自己,那么,自己在给予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时,一般都能取得相应的回报。至于这种回报要不要,那要视情而定了。

吴兴宏的脑子在急速转动,他不知道诸葛清的情绪为何像黄梅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稍加思索后,他捋出了思路,他觉得诸葛清虽然受到祝一鸣的节制,但他毕竟有较高的地位,毕竟在江南化工集团项目的操作中起着直接的、举足轻重的作用,显示一下权威或想取得一些回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他颔首称是,正襟危坐,按照诸葛清的要求,认真地作了汇报。

吴兴宏的汇报是否有缺陷其实无足轻重,诸葛清也毫无兴趣,但他必须强打精神,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插话问这问那。待这一程序结束后,诸葛清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举起酒杯:“吴董事长的介绍有理有据,将发展战略与战术紧密结合,我听了比较满意。但要帮助贵公司实现宏伟蓝图,我还是有压力、有困难的,因为我毕竟不是江河市的一把手。不过,我愿意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支持你们,即使冒点风险,受点非议也在所不惜。因为我看好你们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前景,更看好吴董事长、颜小姐以及你们的许多朋友的为人处事。现在,请允许我借你们的酒来敬你们。你俩刚才都各敬了我三杯,我尽管不胜酒力,也不能失了礼数,我对你俩每人各回敬三杯!”说完,诸葛清连干了六杯。第二瓶酒又底朝天了,颜白冠又要打开第三瓶,诸葛清赶忙阻拦,这一拦无意间竟抓住了颜白冠拿着酒瓶的又嫩又热的玉手。诸葛清一愣,随即把手抽回,对颜白冠说:“对不起,颜小姐,失礼了,请您原谅。”

颜白冠娇嗔道:“诸葛市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哪来这么多的礼数?说定了,喝完第三瓶就结束,正好一人一瓶,您意下如何?”

诸葛清估计自己因为喝得太猛,酒量已至六七成。再喝下去,就可能出问题了,便坚持不许开瓶,说来日方长,今后一定好好奉陪。

善于察颜观色的吴兴宏见状,便叫颜白冠收起酒瓶,说一切听诸葛市长定夺,并让颜白冠沏上最为正宗的西湖龙井茶。诸葛清虽对颜白冠怦然心动,完全可以再喝一点借装酒后失态对她试探虚实,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好女色并不等于他不爱女色,这辈子论真正的情人他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大学的梦中情人,因为学校追她的人太多,尽管他费尽心思也没有成功,待他成了家、当了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后才将她揽入怀抱,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她死于绝症,诸葛清悲痛欲绝。他的第二个情人是在六年前当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后,看中了刚考进来的一位清纯漂亮的大学生,尽管这位姑娘绝顶聪颖,但刚进来只能先从打字员做起。诸葛清对她关怀备至,经过几番努力,终于打动了她的芳心。为谨慎起见,在两人确定关系后诸葛清将她调到了当时并不起眼的矿山资源局,现在已是位处长,实权在握,呼风唤雨。诸葛清与她的每次相会都极为谨慎缜密,所以他断定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今天他所见到的颜白冠,论才貌、学历和吸引力都在两位情人之上,可他对颜白冠的背景和忠诚度都不清楚,要使自己冒极大风险的女人,他宁愿忍之、弃之,绝不会轻举妄动。

在诸葛清想入非非的时候,吴兴宏本欲施计将他留在别墅中过夜,使他彻底成为自己的工具,但想到诸葛清的言行举止,觉得他不是个轻易被情色俘虏之人,便取消了这个念头,打算另辟蹊径。他长叹一声,满腹心事地说:“诸葛市长,我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不知您方不方便?”

诸葛清问是什么事。

吴兴宏说:“民国九年,焦尾县书香世家叶文宗全家被人灭门,据说凶犯是当地王瓦山的一帮土匪,不知这伙土匪为何要杀害叶文宗一家,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您如能帮我查清此案的真相,我当重重谢您。”

诸葛清有些错愕:“我作为江河市行政一把手,确有调查的便利,但我不是本地人,时间又隔得这么久,查起来恐怕难度非常大。冒昧地问一下,难道吴老板与叶文宗家有何渊缘?”

吴兴宏眉宇微蹙:“有关我的身世以及关心此案的原因现在不便多说,我只是请您尽力相助。”

诸葛清沉思片刻,认真地说:“既然吴老板把这事看得如此重要,那我一定尽力而为,职责所在,情义所为,‘谢’字就省略吧。”

李毅的父亲李教授为完成儿子交给的任务,在市古文化研究会的通力配合下,尤其是在夏中华的具体帮助下,经过查阅多种文献史料和民间走访,终于对民国九年叶家村的灭门案理出了一些头绪。

叶家在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曾出过三个举人,为全县的书香望族。可惜这几个举人都不擅为官,志在办学育人,传播儒学和科学,故除一人当过几年知县外,其余都是教书先生。至光绪时期,叶家已开始衰落,史料记载中唯有长子叶文宗中过秀才,家中其他人都未取得功名,可叶家长期来的积德修善,名声和人缘依然颇好,四乡八邻对叶文宗为户主的叶家十分尊敬。

在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年,村上来了一个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他以乞讨为生,晚上就住在附近的桥洞之中。到了那年的冬天,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叶文宗想起住在桥洞中的老人很可能会被冻死,就叫家人把他背到自己家里,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并饱食了一顿。叶文宗对老人说:“老人家,怜悯之心,人皆有之。不知你从何地而来?因何事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住在桥洞内,我怕你熬不过这个冬季,如不嫌弃,就在我这里过了冬再走。”

老人没有回答叶文宗的问题,只是用河南口音说:“谢了,你是菩萨心肠,我相信好人自有好报。”

开春后,老人已调养得身板硬朗,脸色红润,两只深邃的眼睛虎虎有神。他在离开前从随身的布包袱中拿出一个被棉絮包裹着的物件,在七八层棉絮被剥开后,最后露出一只瓷器,高五分左右,上沿直径为十公分左右,底足直径四公分左右,颜色青如湖水,通体薄如宣纸。老人对叶文宗说:“这是我祖上传下的一只柴窑笔洗,有人因要对我谋财害命,我才躲到这里,看来带在身边凶多吉少,我想暂时存放在您家,待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后再亲自来取,有劳之处,自当重谢。”

叶文宗目光诧异,他知道柴窑为中国古代青瓷的最高境界。据史料记载,它创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初年的河南汴梁(今开封地带),为周世宗柴荣的御窑。后因黄河决堤将窑址掩埋,故柴窑至今未发现窑址。在此后历朝历代皇宫中也未再见过柴窑,只是偶尔民间流传出有实物遗存。后人把柴窑的主要特征用十二个字概括:“青如天,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更把它列为诸窑之冠,认为柴窑最贵,世难一见。据说酷爱古玩的乾隆皇帝曾昭告天下,愿出百万白银求得数件柴窑,结果仍未如愿,柴窑之珍稀昂贵可略见一斑。老人有如此天下奇珍,定非等闲之辈。

叶文宗语气诚恳地说:“谢谢老伯信任,重谢就不必了,只盼您及早取回,如此价值连城之物,放在这里时间长了我也怕出差错。”

老人别过叶家,再无踪影。叶文宗亲自看护这只柴窑笔洗,心中惴惴不安,两个月后,便用极隐秘的方法将它埋葬了起来。

到了冬至这天,二十多个骑着快马的蒙面人突然闯至叶文宗家,逼叶文宗交出柴窑笔洗,以确保全家平安。叶文宗不知这伙人是如何探听到他保存了此物,为了诚信,让物归原主,加之不愿将这一无价之宝毁于匪贼之手,叶文宗誓死不屈,拒绝交出。匪徒们经过一番详细搜寻,便将叶文宗全家杀害。至于匪徒们是因为没有找到此物怒而灭门,还是他们找到了此物,怕叶文宗告官,惧而杀之,这一点暂时还不清楚。另外,这伙本县王瓦山的匪徒到底是有人密报还是受人指使来洗劫叶文宗家,也暂时找不到证据。

不过,李教授的调查也有重大突破:叶文宗一家并未完全被灭门。他生有四子一女,女儿叶金凤,排行老四,因在北平读书幸免于难,只是后来不知去向;老五叶恭俭,因在外婆家探亲,才逃过厄运,只因他怕匪徒要斩草除根,一直隐姓埋名躲在外婆家,直至解放前夕才敢回家。而这个叶恭俭,正是叶如云的父亲,也就是叶雨菡的外公。叶雨菡在法国一年多杳无音讯,不知与这一旧案有无关系。

李教授将初步的情况告诉了儿子。李毅又将此转告给了薛夕坤,并对薛夕坤说,叶如云的父亲虽然英年早逝,但他应该会留下一些有价值的史料或物证。另外,邵天翔经常秘密潜往法国;张小虎最近了解到吴兴宏出身于法国,只是从中学开始定居中国。这些现象后面有没有某种联系,只有联系上叶雨菡,才能叫她配合调查。

薛夕坤觉得李毅言之有理。可是,现在唯一对叶雨菡的踪迹略有所知的人只有解正,因此,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找了一个机会把解正叫到家中,与他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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