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阴霾迷离

水落石出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谭晶既可以说是工头,也可以说是老板,又可以说是盗墓贼。十二年前他是建筑工地上任人使唤的杂工,五年后,在一次大型土方施工中,挖到了一个战国时期的将军墓,里面有上千万元的铜器和漆器。老板本来许愿给在场的每个民工奖金十万元,后来却没有兑现。谭晶一气之下就伙同另外一个民工从老板家中盗走了这批文物,以三百万元的价格卖给了邵天翔。老板的文物因是盗墓而得,始终未敢报案,只能吃下哑巴亏。谭晶有了资本,就盘下了一个濒临破产的三级资质建筑公司,然后又借用本省一家一级资质公司的牌子,找到了远房亲戚虞志高。当时江南化工集团正值大兴工程项目,虞志高作为主管财务和基建的副总经理,正需一个可靠的人为他施工并从中敛财,便为谭晶找了个大工程,一年后集团内的所有项目都由谭晶独揽了。虞志高为了避嫌,要谭晶对外绝不能说出他与自己的亲戚关系,并要求不露富不张扬,因此,尽管此时他已是千万富翁,但仍装得像个勉强度日、兢兢业业的工头。那么,为什么说他是个盗墓贼呢?因为谭晶从那个战国墓中得到了第一桶金,他深知盗墓可以暴富,何况自己又有搞工程建筑的掩护,为此他专门请了一个懂风水的苗先生,又招募了几个熟悉盗墓技术的人掺进了工程队。由于他的企业规模在不断扩大,除了江南化工集团内这块固定的蛋糕,别的地方有工程他也参与竞争,在有些项目中盗墓所得的利润远高于工程利润。

在江南化工集团挖到那个窑藏时,上面一层破碗破罐之类的东西除了谭晶之外谁也不知道它们的真正价值,所以由谭晶全部收入囊中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到了第二层出了金银器和钱币时,虞志高已经到场,谭晶为讨得主子的欢心就一件不拿不藏。而虞志高在与诸葛清接触过程中,知道诸葛清喜欢收藏古玩,便立即把这一秘密告诉了诸葛清,想以此作为向诸葛清献媚的大礼,从而达到他自己接替蔡兴发位置的目的。由于谭晶称得上半个古玩行家,对有个细节可以绝对肯定,即在这批唐代金银器中,确有十件高等级的金器,其中四件为金佛像,四件为金法器,两件为金执壶。谭晶之所以被人告发,是因为在两天后与邵天翔派来的人搞秘色瓷交易时,绰号“温吞水”的民工谭三伢偶尔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他要求谭晶分给他二十万元,谭晶不仅不答应,还吓唬他如果传出去就打断他的双腿。谭三伢认为谭晶欺人太甚,把心一横,干脆向市公安机关告发了他。

谭晶是个表面天不怕地不怕、遇到自身危险就尿裤子的人。公安局在审讯中只是略施小技,他就像个醉鬼一样连秽物带胃水都吐了出来。他不仅交代了有关那批唐代金银器的全过程,交代了他与邵天翔长期以来在盗墓文物上的肮脏交易,而且为了立功,还供出了邵天翔以私立博物馆作为平台所形成的关系链:邵天翔以博物馆的名义冠冕堂皇地收购文物,暗地里建立了出境的秘密通道,将一些高等级文物偷渡境外(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秘密通道谭晶说不清楚);同时,邵天翔利用自己的高档会所和邀有头面的朋友到他办公室以喝茶、交流藏品为名,让国企领导和私企老板为高官购买文物行贿,一件东西少则几十万元,多则上千万元。而高明的官员“笑纳”后大都把真品留下,用极低的价格买一件赝品退还,以防患于未然。

对于谭晶交代的情况,按照程序张小虎必须向局长万二球进行如实汇报,可是由于张小虎对万二球一直有怀疑和戒心,所以对万二球的汇报只是涉及金银器和秘色瓷的内容,至于邵天翔的关系链等内容就省略了,他怕万二球将这一关系链捅给诸葛清,给以后的办案带来后患。

万二球对张小虎的汇报,显得很满意,他夸奖张小虎足智多谋,办事效率高,用充满信任的口吻对张小虎说:“对谭晶怎么处理你拿一个意见,跟我打声招呼由你全权处理。对邵天翔的立案本来已经取消,现在看来必须重新立案,由你亲任组长,指挥协调,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无须向我汇报,遇有紧急或意外的事,可以先斩后奏,我绝不会怪你。”

万二球对张小虎的这种姿态出于复杂的原因。他出生于京南区(原京南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二球”这个名字不太好听,却是有些来历的。按照当地的习惯,孩子生下来母亲第一眼见到什么就叫什么。他的母亲第一胎生的是个女孩,父亲问,你第一眼见到了什么东西?母亲很难回答,因为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女儿的那条小缝,以此取名实在太不入耳,便编了个谎言,说是我朦朦胧胧见到一只凤凰,因此给女儿便取名大凤(因为老大就用“大”字,不是老大一般用“小”字)。母亲生下万二球,父亲又问,你第一眼见到了什么东西?因为生了男孩,母亲很高兴地说,我见到的是他的小球球,就叫他小球得了。父亲说,他排行老二,正名就叫万二球吧,学名今后再请先生起。万二球一直埋怨父母没文化,把自己这个名字起得太俗气,上初中时,他请自己上小学时的语文老师给他改名为万秀,意即一切优秀,对这个名字他满心喜欢。可他和父亲路过一个测字先生的摊位时,测字先生叫住了他,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单名一个秀字,大为不吉。“秀”的上部是禾,即为禾苗;下面是“乃”,即为定势,永远与禾苗打交道的人就没有出息。再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至今,道理一样。所以,我劝你改为本名万二球。“球”是最为圆通之物,于生命而言,强盛不衰;若能进入仕途,则左右逢源,飞黄腾达。万二球对此将信将疑,认为测字先生以巧舌如簧来骗钱,而他的父亲却深信不疑,因此,谢了测字先生,重新取名“二球”。万二球进入仕途后,从民警、派出所所长、公安局副局长直至局长,虽然不能算是一帆风顺,但遇到许多险境都能逢凶化吉,这时候他才相信测字先生是个高人。现在他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张小虎。他知道张小虎一直怀疑他是为前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盗取保险柜资料的凶手,并在不动声色地坚持暗中调查,万一被他拿到证据,他万二球的一切努力就会弹指间灰飞烟灭。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除掉张小虎这个心腹大患。但张小虎实在机敏过人,他的老丈人薛夕坤又是原市委书记现省纪委第一副书记,加之李毅对张小虎格外看重。所以,没有绝对的把握万二球始终未敢轻举妄动。他思来想去,觉得除掉张小虎的最佳方法是借刀杀人,与自己无痕无迹。他之所以叫张小虎全权负责邵天翔案,是因为他深知邵天翔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黑道白道,道道皆通,要扳倒邵天翔,张小虎要么自取灭亡,要么与邵天翔同归于尽,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万二球对张小虎表示出极大的信任,还有另一层原因。最近,诸葛清市长叫他到办公室单独汇报工作,顺便叫他将涉及邵天翔的案子毫不隐瞒地向他和盘托出。万二球对此正在疑惑时,诸葛清向他说了半句话:“老万,实话告诉你,只有我对你用人不疑。”至于后半句“谁对他用而疑之”,就由万二球自己去体会和想象了。万二球当然不是个麻木之人,回了一句“士为知己者死”,既无卑躬屈膝之态,又让诸葛清明白了他的忠贞之心。万二球了解李毅和诸葛清都有背景和能力,两虎相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在情况不是十分明朗的时候自己旗帜鲜明地倒向哪一边都是鲁莽愚蠢的,他这个“球”必须留有进退伸缩的余地,关键时刻才能成为一张王牌,因此他不管是对李毅还是诸葛清,都只是暗表忠心。前些天,邵天翔通过万二球的一个发友送给他一块翡翠,价值不下百万元。万二球觉得拿了这块翡翠,就会被邵天翔牵住鼻子走,因此婉言谢绝。现在,他把邵天翔案交给张小虎全权处理,既讨好了李毅,又便于应付诸葛清。一旦诸葛清向他了解情况,他可以推托,万一发生对邵天翔或诸葛清不利的事,责任全在张小虎和李毅。当然,倘若局势发生了惊天逆转,他也有办法坐收渔翁之利,至少能够分到一杯羹。

张小虎将谭晶交代的情况彻底地向李毅作了详细汇报。李毅听后思考良久,把拳头紧紧一握,说:“不管邵天翔的关系网有多复杂,对他都要坚决出击,绳之以法,待他从法国一回来,就立即批捕。”

张小虎剑眉轻扬,目光炯炯,他满怀信心地准备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

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特亲率考察谈判组来到江河市。诸葛清邀请李毅一起参加考察谈判,以便掌握方向并表示对对方的尊重。李毅说,这是政府主抓的事,有你去就行了,我相信你完会能够掌握方向,至于出于礼貌,我可以在你们谈后单独会见他一下。诸葛清对此表示服从。

诸葛清带了宋超、贺元等人陪同范霍斯特一行人先到江南化工集团进行实地考察。按照惯例,先由谢百威汇报生产经营、产品结构等方面的情况,然后由对方提出问题并参观考察。

由于范霍斯特听得懂中文,谢百威的介绍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其中只有七八分钟是用于介绍经营管理、产品结构及销售等方面的情况,其余时间都在说明本企业存在的诸多问题和危机。诸葛清听了心中暗自高兴,但他不清楚一向支持李毅的谢百威为何如此一反常态,是他不愿与荷兰s化工集团合作,还是仅为显示自己的标新立异,抑或有其他难以诉说的原因?而范霍斯特对谢百威的介绍却颇为赞赏。他说,他以往了解的绝大多数中国企业家在商谈合作时一般都竭力美化自己的企业,甚至不惜编造许多虚假的数据和业绩来欺骗对方,存在的问题基本闭口不谈或一掠而过,像谢百威这样真实、诚恳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诸葛清对谢百威的介绍未加评论和补充,其他人也就不便说什么了。当诸葛清询问范霍斯特还有什么问题和参观什么环节时,范霍斯特淡淡一笑:对贵企业的所有环节我们早就了解,这并非窃取商业情报,而是我们有专家认真考察过。另外,贵企业公开的许多资料我们都通过现代信息系统搜集后并作过分析。我只想看两个地方,一个是你们的安全控制系统,因为凭我多年的经验,我一进工厂就感觉空气中的氯含量较重,这是用于制冷系统的液态氨有泄漏的缘故,偶尔轻微的泄漏问题不大,但严重的泄漏后果就不可估量了,当空气中的氯达到一定浓度时,遇明火就会爆炸,所以我就在本厂看一看这个环节。另外,请坐车带我参观一下周围环境,原因是我要研究一下工厂万一发生安全事故或污染物超标时,会对周围造成什么程度的后果。

诸葛清不得不佩服范霍斯特的专业水平和考虑问题的缜密,他满足了范霍斯特的要求。

对企业考察结束以后,双方就在市政府会议室进行了第一轮洽谈。范霍斯特态度极为诚恳地讲了本企业的优势以及与江南化工集团实行双赢合作的有关方案。诸葛清对范霍斯特的方案仿佛表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评价,并补充了江南化工集团的内在价值、良好发展趋势以及对对方的一些要求。双方的洽谈是在极其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效果看起来也比较满意。

第二天早晨,李毅带着秘书小沈和欧阳皓到范霍斯特下榻的宾馆陪他吃了早餐,然后又在范霍斯特的房间进行了交流……

对诸葛清来说,与荷兰s化工集团的合作谈判仅仅是一场演戏,只是要把戏演得尽量逼真,给李毅、给江河市领导班子、给江南化集团一个美妙的骗局,以便他按照祝一鸣的意图“暗渡陈仓”。

就在与荷兰s化工集团谈判后的第二天晚上,诸葛清与北方化工集团的董事长吴兴宏进行了真实而秘密的谈判。吴兴宏只带了颜白冠,诸葛清独自一人,连秘书都没有带。谈判地点就在金宁市颜白冠所住的高档别墅中。

由于是吴兴宏亲自将诸葛清带至别墅中,诸葛清当然就不清楚别墅的居住者了。稍后颜白冠手捧一个西瓜和一包水果才到,见了诸葛清,她急忙放下瓜果,用绢帕擦了擦纤纤玉手,才与诸葛清礼节性地握了握。

吴兴宏向诸葛清介绍道:“这是我们的项目经理,北大高才生,姓颜,名白冠。今天因为正好是立秋,本地有‘啃秋’的习俗,所以我特地叫她买了点瓜果。我们先‘啃秋’,后吃饭,正事边吃边谈,既轻松,又节约时间,诸葛市长,您看如何?”

诸葛清对吴兴宏已不是第一次相见,但对颜白冠却是初次见面。他虽不是好色之徒,但一见颜白冠的身材容貌,不觉心头一动。他微微一笑道:“既是立秋之夜,‘啃秋’是免不了的,就看怎么个啃法?文化人比较讲究,一家围坐,瓜切开后一人一瓣,尊老爱幼,井然有序。普通工人特别是农民就野了,他们在厂房或田野里,甚至在树下水中,把瓜一拍,唏哩哗啦啃得肚子滚圆,满脸沾着瓜子瓜汁。”

颜白冠娇声如燕:“看来诸葛市长对‘啃秋’经历得多了。我倒是农村出生,喜欢野趣,可二位领导如此高贵的身份,岂能不用最文明的啃法?”

诸葛清把手一指:“我听吴董事长的。”

吴兴宏开怀大笑:“诸葛市长这么说,那我就听小颜的了。小颜,今天你是‘啃秋’总指挥,愿怎么啃就怎么啃。”

颜白冠莞尔一笑,脸上的酒窝中充斥迷人的风情,秋波顾盼间勾魂摄魄:“既然领导这么抬举我,那我就取一个儒野之间的玩法。这瓜是当地的‘爆炸瓜’,一拍即炸,我把瓜放在茶几中间,一拳打下去倒向谁的瓜就由谁啃掉,不准用手,只准用嘴。”说完,举起玉手,用力一捶,瓜立时炸开。说来也巧,倒向诸葛清的瓜瓣最多,诸葛清只得按照事先定下的规矩,蹶着屁股,脸贴着茶几啃了一会儿,其间,颜白冠在啃瓜时长发有意无意地飘散在诸葛清的脸上,那清香和酥痒撩得诸葛清心跳加剧。

“啃秋”活动结束后,各人到洗手间洗刷了一下,然后在餐厅入座。

就如变戏法一般,诸葛清并未看到有任何人送菜进来,但餐桌上已摆好七道菜。两道长江名鲜:鲥鱼和鲈鱼;两道山中野味:穿山甲和刺猬;各人面前放着一公一母一对大江蟹;一道什锦菜,一道蕃茄蛋汤。其实,这是吴兴宏事先叫他分公司的厨师烧好送来的,在诸葛清清洗之时,由颜白冠在餐厅内的微波炉中转了一下。

诸葛清知道有几道菜的价格十分昂贵,尤以鲥鱼为最。长江中下游的鲥鱼已绝迹十余年,经过多年的禁捕和近七八年的放养,只有在江河市的太平洲县偶有发现,其价每市斤要三四万元,政府官员若是吃这道菜要是传播出去,不仅会引起民怨,还会受到纪委的调查,因此,他带着几分抱怨的口气说:“吴董事长,咱们只是坐下聊聊,哪用得着这么铺张,一杯清茶,一碗面条就蛮好了。”

颜白冠不失时机地显露了一下自己的才情,吟起了范仲淹的《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吴兴宏则打着哈哈回应道:“为了清静,在这里吃饭就只能简单一点了。诸葛市长,您喝白酒还是红酒?”

“我从不喝白酒。”诸葛清回得很干脆,其实他的白酒酒量起码在八两以上,但为了防止喝多了酒失言乱性,他对酒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到万不得已不喝白酒。在酒桌上控制好自己,才能在其他方面更好地控制别人,这是诸葛清的一条经验。因此,他建议:“如果非得喝点酒助助兴的话,那就开一瓶普通的国产红酒吧。”

吴兴宏道:“实在抱歉,这里没有国产红酒,全都是法国的,怕您再批评我搞铺张,咱们今天就喝档次不高的1996年‘玛歌’吧。”这种品牌国内不多见,其价格超过万元,略低于大拉斐。

待颜白冠将三个杯子的酒斟满后,吴兴宏与诸葛清交换了一个位置:让诸葛清坐在中间,吴兴宏坐在他右边,颜白冠坐在他左边。这样的座次就使诸葛清成了今天的主人,他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似乎难以推辞,只能客随主便了。

吴兴宏举起酒杯:“诸葛市长,我先敬您三杯。”

诸葛清感到奇怪:“为何端起酒杯就要先敬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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