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鲁本川叹息一声:“去吧,你别管我,别冷落了她。”

潘佳杰沮丧地点头,但是没有回去。

“怎么了?”鲁本川问。

“都是别人的老婆了,还有啥好说的?”潘佳杰很低落地说。

鲁本川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此刻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安慰他,只好默不作声。

潘佳杰继续发泄道:“老鲁,这人生四大悲剧,上班是改造,老婆被人搞,娃儿没爹教,吃伟哥不见效,你说我咋都遇上了呢?”

鲁本川有些担心,忙提醒他说:“老潘,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脑袋要清醒哟,不要干傻事,得不偿失。”

潘佳杰蓦然惊醒,随后目光异样地打量着他:“老鲁,要是在以前,你可不会这么劝我……”

“哎,别提那些陈年老窖的糗事了……要是还是那样托混,哪有颜面面对王警官(王寿贵),还有马旭东副监狱长,还有……嗨,反正就一句话,没脸见人。”鲁本川由衷地说。

“是啊。”潘佳杰也从内心深处感叹,随后问,“冒昧地问一句,你父亲真没来?”

“唉……没来,我能理解他老人家的心情。”尽管嘴上这么说,鲁本川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潘佳杰安慰道:“只要我们好好接受改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父亲会原谅你的。”

另一个人今天也跟鲁本川一样沮丧,他就是二皮。本来监狱联系好了,接她母亲来参加这次亲情交流,但临行前两天,母亲在干活时摔断了腿。二皮走出监区会场,蹲在监管区操场墙边抽烟。

马旭东走了过来,看着他。

二皮没有察觉他来,依然抽烟,落魄、沮丧。

马旭东蹲下来,看着他。

二皮吓了一跳,忽地跳起来,比画。

马旭东笑骂道:“你个狗日的,要打架?”

二皮咧嘴笑:“哎呀呀呀,是老大,吓我一跳。”

马旭东站起来:“想家了?”

会场里传来欢笑声,二皮眼圈红了。马旭东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二皮接过去,扫了一眼,连忙拿到鼻子下看。

“你好久成近视眼了?”

二皮连声说:“谢谢老大……”

马旭东严肃地说:“不是我,是监狱鉴于你的表现,奖励你回家探亲!还有,这是监狱,不是黑社会,以后不准叫什么老大老大的。”

“是是是,感谢政府,感谢政府……”

马旭东又说:“你账上还有300多元钱,监狱为你母亲筹了300元,明天我一并交给你,带回去给你妈。”

二皮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泪水涟涟:“这……我我……”

马旭东笑着离开。

二皮回过神来,马旭东已经走进了亲情帮教分会场。他愣怔了一下,朝他的背影深深鞠躬。

一个披着黄色的袈裟的老和尚在一大帮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奇地望着他。

“我是灵觉寺和尚觉行,来看望大家。”觉行慈眉善眼,气定神闲,向在场所有人躬身行礼。

“大师,你怎么看待我们这些罪犯?”谢天明忍不住第一个发问。

“你们就是菩萨。”觉行大师说着,就坐在谢天明身旁。

觉行的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马旭东觉得他的话很有问题,本来想反驳,请觉行出去,但晃眼间看见马星宇、文守卫他们也夹杂在人群中,从他们脸色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只好冷眼观看。

“怎么说?”鲁本川定定地看着他。

“阿弥陀佛。”觉行合掌再次行礼,“佛说:贪欲永尽,嗔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诸烦恼永尽,是名涅槃。”

觉行大师继续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们在这里修行,消灭了心中的妄念、欲念,就会达到宁静、平淡、快乐的境界,就会重生,就会脱胎换骨,这就是涅槃。佛还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也还是这个意思。”

“这里是监狱,怎么修行?”谢天明问。

“你们在监狱里接受改造就是在修行。”觉行大师说,“刚才我参观了清水监狱,这里与我想象中的监狱大相径庭,依我看,不像是监狱,倒像是花园,是一所学校,我们僧人修行的地方还没这里条件好呢。”

觉行大师的话,引来一阵笑声。

“为什么你们会有这样一种很特别的修行方式呢?那是因为你们触犯了国家的法律,损害了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你们以这种很特别的修行方式来警示世人,人生最可贵的是什么?你们修行过程中内心受到的煎熬、痛苦和挣扎告诉世人,一定要引以为戒,严于律己,方能保全幸福。”

说到这里,觉行大师提高了声音:“尽管你们是囚犯,但也在拯救其他人。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们就是佛。”

文守卫带头鼓掌,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马星宇站出来介绍说:“这位就是省监狱管理局局长文守卫同志,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局长给我们讲几句话。”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文守卫别了马星宇一眼,但眼下不讲不行了,于是说:“首先,我代表全体民警感谢灵觉寺觉行大师参加帮教活动,觉行大师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得道高僧啊,据我所知,他深居简出,十余年来从未踏出寺门半步,今天他能来到清水监狱,那是我们清水监狱服刑人员的福缘。”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觉行大师微微躬身:“施主言重了,老衲不敢当。”

文守卫接着说:“觉行大师的话,语重心长,也意味深长。是啊,严格执法也罢,亲情帮教也罢,社会各界关心也罢,还是觉行大师所说的修行也罢,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服刑人员重塑灵魂,早日新生。当然,我们推行的这项工作尚在试点阶段,欢迎服刑人员亲友们、社会各界朋友多提意见,下一步我们将把这样的活动上升到制度层面,建立长效机制,让更多的人在参与这项活动的同时,自身也受到教育和启迪,为构建我国和谐社会尽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觉行大师出去了,一监区分会场也平静下来,不管是罪犯还是他们的亲友,一扫先前的沮丧或者悲伤,都在低低地讨论觉行大师和文守卫局长的话。

杨阳和陈莉带着吉牛马二走了进来。

马旭东说:“大家静一静,下面,我们请我们的音乐家吉牛马二给大家演唱一曲。”

鼓掌再一次响起来。

吉牛马二坐在主席台凳子上,深呼吸,拨动琴弦。

他合着音乐的节拍,低沉而苍凉地独白:妈妈,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在山上砍柴吗?在院子里喂猪喂鸡吗?还是憔悴地坐在门前等待孩儿的归来?妈妈,你的心痛了吧!妈妈,你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吧!没事了,没事了,你的儿子已经长大,已经懂事了。妈妈,不要再操劳了。

有的母亲在抹泪。

吉牛马二吟唱:天黑了我想起了我的妈妈!/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在家里做着饭?还在喂着猪喂鸡?/妈妈你就别在劳累了!妈妈你还记得吗?/当我外出求学时,当我需要学费时。/你走街串巷的去借钱。/忧伤的母亲啊!/这个时候你的儿子长大了,有出息的孩子让妈妈心也会微笑,没出息的孩子让妈妈心在哭泣。

谢天明的母亲轻声哭泣,哭声感染着其他罪犯家属,随即现场一片哭声。

马旭东走到主席台招呼大家:“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大家停止了哭声。

马旭东说:“省局决定,在今后要开展习艺性教育……”

二皮站起来:“报告,啥叫习艺性教育?”

“就是让每一位服刑人员学到一门实用技术,以后出去了,可以找到薪水高的工作。”

李浩健的母亲站起来问:“有哪些内容呀?”

马旭东说:“目前准备开办制衣、电子、建筑、烹调、绘画、国学、音乐舞蹈等项目培训。每人可根据自己的特长和爱好选择。”

分会场又一次欢声雷动!

马旭东突然提高声音说:“下面,我宣布一项最高的刑事奖励……”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会场静悄悄的,都盯着马旭东。

“鉴于吉牛马二的改造表现,监狱报请检察院审核,经法院裁定,准予假释。再过几天,他将离开监狱,获得新生!”

掌声雷动。

吉牛马二站起来,含泪给所有人鞠躬。

不过,鲁本川就像被雷击了一般,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杨天胜给他谈话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

在清水河监狱一监区谈话室,杨天胜就像见到老朋友一般亲热:“鲁总,我提醒你一句,少跟吉牛马二说什么心里话。”

鲁本川问:“为什么?”

“我担心你被卖了,还拿对方当朋友。”

“究竟怎么回事?”鲁本川很疑惑。

杨天胜诡秘一笑:“你知道就行了。”他指指耳朵和眼睛,“有些事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鲁本川突然感觉血往头上涌,心里怨恨道:“难道就是他?原来他是来监视我的!”

“这几天总是不见他,原来在躲我。”鲁本川越想越生气,扭头就走出会场。

陈莉送谢小婉和她奶奶一直到宾馆房间,可谢小婉执意要送送陈莉,陈莉推辞不掉,只好由着她。两人走到宾馆门口,陈莉转身说:“小婉,回去吧。以后有什么难处,你给我打电话,啊!”

谢小婉欲言又止。

陈莉摇手拜拜,转身,快步走。

谢小婉终于忍不住了,叫了一声姐。陈莉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谢小婉跑过来,紧紧拥抱着她。

谢小婉万分愧疚,呜咽说:“对不起……”

陈莉拍打着她的后背:“说啥呢?你又没有做错事,啥对不起的?”

“我我……我不该……杨阳……”谢小婉断断续续地说。

陈莉推开她,认真地说:“小婉,我理解你,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

谢小婉“啊”了一声,半信半疑地打量她。

陈莉笑笑:“这是女儿对爸爸那种难以割舍的亲情。”

谢小婉破涕为笑。

陈莉接着说:“但是亲情不等于爱情,我相信你迟早会明白的。何况你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力,就算杨阳他以后选择的是你,那只能说我和他没有缘分。我也不会恨你呀。”

谢小婉又拥抱她:“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现在一门心思完成学业,至于其他,我暂时不去想。”

“也对也不对。要是爱情真来了,你挡也挡不住。好了,回去吧,奶奶一个人在房间里呢。”

谢小婉听话地点头,与陈莉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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