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牛马二在扫地,慢慢扫到鲁本川面壁的位置。鲁本川拿着监管守则的小册子,时不时看一眼,念念有词。吉牛马二扭头看看值班室,用扫把扫他的脚。鲁本川恨了他一眼,吉牛马二吓了一跳,退了几步。
吉牛马二轻声说:“动一动,我扫地。”
鲁本川不满说:“连你都想要我挨整?”
“我不扫你这里,我也要挨整。”吉牛马二央求说。
“那你去请示。”
吉牛马二看了看他,无奈地扫其他地方去了。
吉牛马二把其他地方扫完,走到鲁本川身边,把扫把放在地上,坐在扫把上,值班民警走过来。
值班民警看看他问:“吉牛马二,你这是干啥?”
吉牛马二慌忙站起来,没有站稳,跌倒,又慌忙往起来爬。
值班民警笑笑:“算了算了,你坐着吧。”
吉牛马二还是爬起来,立正:“报告警官,我扫地,就他这一块还没扫,他不敢移动,我就在这里等。我要是不扫完,我怕挨批评,又扣我考核分,我考核分不够,就……”
值班民警又笑笑:“这儿冷,你回去等吧。”
吉牛马二固执地说:“报告警官,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万一哪个警官来了,我好解释,就不会扣我考核分,我就不会挨批评……”
值班民警又气又好笑:“好,好,你等吧,等吧。”
值班民警快步走回值班室。
鲁本川说:“你真啰唆。”
“我?我啰唆吗?”
“比唐僧还啰唆。”
“唐僧啰唆吗?”
鲁本川气恼地呸了一口:“我懒得给你说。”
吉牛马二不说话了,抄着手发呆。过了一会儿,鲁本川扭头看看他:“你咋不说话呢?”
“你嫌我啰唆。”
鲁本川连忙说:“不啰唆,不罗嗦……”
吉牛马二笑笑:“咋了,怕了?老弟呀,不是我啰唆,你的想法有问题。”
鲁本川扭头问:“啥意思?”
“你在外面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雄霸一方,但到了这里,不管你是红顶子的,还是黑刀子的,你都得规规矩矩的。”
“你什么意思你,你意思是说我不规矩?”
“是你的心思不规矩。”
鲁本川沉默。
吉牛马二也不说话,发呆。过了一会儿,鲁本川又忍不住了:“你咋又不说话了?”
吉牛马二叹气道:“我说的你又不爱听,老话儿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遥知江湖(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家(万)里人。我懒得惹你心烦……”
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这是欧阳修非常有名的一首诗《春日西湖寄谢法曹韵》,吉牛马二故意改了几个字词。
鲁本川似懂非懂,也似乎有所感悟,喃喃地重复:“遥知江湖……一樽酒,能忆……天涯……家里人……家里……人……”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哎呀,你真啰唆,我心思咋就不规矩了?说吧,说吧。”
吉牛马二说:“你当过县长,后来又到市里当局长,后来又掌管一家国企,到了这里呢,还是迷信钱是万能的,还是想做人上人。你哪里知道,这里是监狱,与外边世界是两码事。你摆平了监狱长,还有副监狱长,你摆平了科长,还有监区长,你摆平了所有警官,还有罪犯。你能摆平所有犯人么?”
鲁本川眉头紧锁起来:“我理睬他们做什么?”
吉牛马二仰头瞭望天空,认真地说:“一个犯人,在你眼里很卑微,但有时候可以让一个监狱警察焦头烂额,甚至身败名裂。你不信是吧?我打个比方,要是马旭东折磨了我,把我整伤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吧?我出去,无休止、甚至没道理地上访,你当过县长,你说会怎么样?”
鲁本川惊愕地审视他。
吉牛马二抚摸着扫把,就像抚摸一个婴儿。
“你究竟想说什么?”
吉牛马二笑而不语,鲁本川急了,连声催促他快点说。
“比如说钱吧。你有钱,对吧?但是钱真的是身外之物,人呐,特别是犯人,饿不死就得了,大不了他李浩健多吃几片回锅肉,我吃咸菜,管饱就行;他穿好的,我穿差的,照样暖和。”
鲁本川若有所思,自语道:“那我该怎么办?”
吉牛马二轻轻拍拍扫把,继续说:“这扫把好哇……不争,安静,规矩,谁都可以用,谁也瞧不起它,但是至少,每个人不讨厌它,还离不开它。”
“你要我扫地?扫厕所?”鲁本川使劲摇头,再摇头。
吉牛马二指指不远处发呆的谢天明,不再说话,打盹,就像一尊泥塑。
陈莉来到监狱大门口,原来是文子平。有文子平加入寻找,那再好不过了。她很想把李长雄的态度给文子平说说,让文子平在他老爸那里奏他一本,但还是忍住了。三人分工,杨阳和文子平去谢小婉就读的大学了解情况,她则去查那个固定电话号码的具体位置。
杨阳和文子平找到谢小婉当年的班主任,说明情况后,班主任很是感动,马上带他们去见校长。校长还记得谢小婉,感触地说:“我知道这孩子的,大三托福就考了满分,本来很有希望到美国攻读硕士的,唉……”
校长叫班主任带他们一起去学工部查,如果没有开除学籍,学校欢迎她回来,并承诺减免学杂费,适当给予生活补贴。
他们来到学工部,学工部部长连连摇头:“不用查了,按照规定,休学最多两年,现在都五年了,早就开除学籍了。”
在杨阳和文子平一再坚持下,部长同意查阅,令人惊喜的是,谢小婉的学籍竟然还保留着。可学工部部长犯难了,这明摆着是他们工作上的疏漏,忘记将谢小婉的材料上报教委开除学籍。班主任求情说,这部长都换了几任了,就算工作上疏忽,也没你啥事儿,你就行行好,帮帮这孩子吧。
杨阳和文子平马上缠着部长去见校长,校长说:“也许是上天在呵护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吧,她还真有福气,那就将错就错吧。”
今天收获不小,杨阳立即给陈莉通电话说了这里的情况。陈莉要他们马上赶到杨阳租房子的地方,说她在他租房对面的一个茶楼等。
两人连忙赶去与陈莉会合。
在一监区劳动车间,厂方技术员边走边看,心不在焉地瞄着一个个罪犯,最后将目光落在大组长李浩健身上。
他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李哥,借个火。”
李浩健接过烟,迅速装进裤兜里:“兄弟,这里不准抽烟呢,这规矩还是你们定的。”
“这里不准抽,我们出去抽。”
李浩健连连摇头:“唉哟,政府发现了可不得了。”
技术员指指值班室说:“你看,你的政府都在屋子里聊天呢,走走走,就一两口烟嘛,一会儿有事,我给你打掩护。”
技术员推着他走出车间,躲在墙角点烟。
李浩健巴了一口烟,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啥事,说吧。”
“兄弟,我咋没看见鲁总……鲁本川呢?”
李浩健警觉地盯着他:“他呀,没事,享福着呢,监改大组长,比我好耍,在积委会画画呢。”
技术员半信半疑:“不对呀,鲁总不画画,只是偶尔写几个字儿。”
“哎呀,写字儿的就会画画,字画字画,不分家嘛。这不要庆五一了么?政府要他画几幅画,拿去参展,你说,我们这些人敢不画么?”李浩健眼角观察技术员的表情,迈开脚步做出故意要走的样子,“没别的事儿,那我走了哈。”
“哎哎,兄弟,能不能给鲁总带点东西?”
李浩健斜睨着他:“啥呀?”
技术员说:“就一条烟,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时候,李浩健看见二皮从厕所出来,随手扔了一个烟头在草丛里。李浩健飞奔过去,蹲在草丛里寻找,趁机把自己的烟头扔在草丛里,把二皮的烟头捡起来,一把揪住二皮,扯着他来到值班室门口。
李浩健呼报告,几个民警看着他俩,一个民警叫他俩进来。
李浩健把二皮扯进来:“报告警官,二皮——不不,是赵海东私藏打火机,私自抽烟。”
“证据呢?”
李浩健拿出烟头:“这就是,他从厕所出来,扔进草丛里,被我逮住了。”
民警说:“赵海东,人赃俱获,收了工再找你。”
二皮叫嚷起来:“警官,他是犯人,我也是犯人,你不能只听他这个犯人说。”
民警看着他笑道:“那你这个犯人说说看。”
二皮赌咒发誓地说:“他打击报复我。随便捡个烟锅巴,就说是我抽的。你说,我私藏打火机,你搜呀,搜出来,随便警官怎么处罚,十棒二十棒,你说了算。”
马旭东走了进来:“赵海东,别胡说,现在不准打人了。”
二皮立刻满脸媚笑:“像老子打儿子那样还是可以的。”
马旭东和几个民警笑起来。
马旭东说:“那也不行。李浩健,搜他身。”
李浩健连忙搜二皮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搜出打火机或者火柴。他挠挠头咕嘟道:“龟儿子咋回事?”他突然立正,“报告警官,我知道他藏哪里了?”
马旭东问:“哪里?”
“他一定是把打火机拴在他鸡巴下面。”
几个民警对视,看着二皮。
二皮把肚子一挺,指着裤裆说:“亏你说得出来,好,搜,你搜。”马旭东说:“脱裤子。”
二皮听话地脱裤子。
马旭东说:“转过去。”
二皮转身,把裤子脱下来。李浩健低头看了看,然后蹲下来又看。
马旭东问:“有没有?”
李浩健站起来,满脸沮丧和不解:“没有。”
马旭东挥挥手:“都去干活。”
二皮得意地瞧瞧李浩健,屁颠屁颠跑回到自己的操作台。马旭东走到厕所外,蹲在草丛里仔细查看,找到李浩健刚才扔掉的那只烟头。一个值班民警带着李浩健走过来,马旭东叫他也蹲下来,扬扬手里的烟头。李浩健心里一惊,背脊一阵冷风扫过。“难道他看见我也抽烟了?不对,他一定猜测是二皮抽的……但是,万一……”李浩健心里七上八下,他极力保持镇静,看着烟头不说话。在这种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保全自己的方式,就像乌龟缩进龟壳一样。对于“祸从口出”这个词语的理解,莫过于在监狱这个环境里。果然不出所料,马旭东认为这是二皮抽的烟。
马旭东低声说:“继续监视,一定要找出二皮是怎么点烟的。”
李浩健用力点点头,左顾右盼,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受重大任务一般。
杨阳和文子平钻出出租车,抬头望望,陈莉在一家茶楼的二楼招手。
杨阳四处瞧瞧,看见不远处一个公用电话亭,又看看自己租住的那间房子,这个电话亭居然正好就在楼下的对面,站在房子的窗户边,一目了然。
他和文子平来到茶楼坐下,
陈莉指着窗外说:“在那里,就是昨天谢小婉打过的公用电话。对了,你们扫描她学籍档案上的照片没有?”
杨阳说:“子平说不用扫描,他手机里有谢小婉最近的照片。”
文子平拿出手机,翻出谢小婉的照片给他们看。
杨阳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心里道:“这不是跟他合租的那个女子吗?”
他和谢小婉初次见面的情景立刻在他脑子里断闪,自言自语:“不会吧?但是怎么这么相像呢?”
陈莉发现杨阳有些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
杨阳好像没有听见,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陈莉奇怪地又问:“喂,你怎么了?你见过她?”
杨阳猛然惊醒,慌忙摇头:“啊?什么?哦,没有,没有……脚痛,痛……”
陈莉“哦”了一声,说:“这样吧,先吃饭,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哎呀,你们的脚都有伤……这样,你们俩就在这个茶楼,监视这个电话亭,跟她的同学一个一个地联系;我呢,把照片冲洗出来,然后拿着照片到附近问问。”
文子平说:“陈姐,你还不是有伤,你和杨阳留在这里,我出去打听。”
文子平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莉说:“嗨,你还没吃饭呢。”
文子平说:“时间不等人,各自吃饭。”
陈莉和杨阳匆匆吃过午饭,按照学校提供的谢小婉大学同学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谢小婉大部分同学已经换了号码,就少数几个能拨通,但他们早就和谢小婉没有联系了。他们很是失望,不时瞧瞧公用电话亭。杨阳见陈莉有些疲倦,再三劝说她回去,他在这里守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她。陈莉其实很想待在这里,可是这个榆木疙瘩一再坚持要她回去,只好不情愿地走了。
临近下班时候,小雨淅淅沥沥而来,就像天外飞仙,一点预兆都没有。
马旭东刚刚走出大门口,李长雄的车就开了出来,李长雄叫他上车。马旭东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杨天胜也坐在里面。
杨天胜问:“老马,今天生产情况如何?”
马旭东愁眉苦脸:“唉,这做假发,还真不是男人干的,只有十一个人完成定额。这十一个人,有五个是二进宫,在原来监狱做过假发;又三个是裁缝,还有三个以前在假发工厂干过。”
李长雄鼓励说:“慢慢来,既然有人能完成定额,就可以做嘛。”
马旭东说:“那是那是,我成天盯着呢。”
“必要时,可以加加班嘛。但是不要打击面过大,比如,没有完成任务的后二十人。”杨天胜说。
李长雄马上肯定:“杨监这个意见很好,你要落实。”
马旭东只好说:“好好,我明天就落实。对了,老大,我听说假发这个项目是张大新的?”
杨天胜脸色一变。
“怎么了?”李长雄问。
“这不太好吧,要不,把鲁本川换个监区?”
李长雄扭头问杨天胜:“这个嘛,杨监,你看呢?”
杨天胜不得不表态:“好,我尽快落实。”但他心里把马旭东一通乱骂。
车子到了马旭东住的地方,他下车,欲言又止。他望着离去的小车,很想问问李长雄,前一天还在说要落实局长的指示,尽快找到谢小婉,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卦了呢?把鲁本川调离一监区,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但是这肯定会开罪杨天胜。
“得罪就得罪吧,妈的,鲁本川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咕嘟一句,转身朝家里走去。
鲁本川在看书,二皮躺在床上,两个一胖一瘦的罪犯围着二皮,央求他说说他是怎么点烟的。二皮坐在小凳子上装大,不管他们怎么恭维、献媚和拍马屁,就是不说。两个罪犯跪在地上要拜他为师父,二皮依旧不为所动。
胖子低三下四地口头,嘴里念念有词:“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瘦子使劲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咋拜的呢?什么徒儿,你我也配当什么徒儿?是徒孙,徒孙,明白不?”
胖子唯唯诺诺:“是是是,老大,是徒孙,徒孙……”
瘦子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胖子摸着头,迷茫地问:“又咋啦?”
瘦子说:“咋了?在他老人家面前,谁敢称老大?老大不认识呀?”
胖子一脸媚笑,朝二皮点头哈腰:“老大,老大。”
“来来,给老大捶捶。”瘦子指挥着胖子,一起给二皮捶腿的捶腿,捶背的捶背。二皮受用够了,才斜睨着眼说:“想知道?”
两人忙不迭点头。
二皮又问:“想学?”
两人眼睛发亮,越加殷勤,卖力地又捶又捏。
二皮摆摆手。
两人赶忙凑过去。
二皮瞟了一眼鲁本川,悄悄说:“只要你们为我办一件事,我保证你们随时随地可以点烟。”
瘦子和胖子抱拳,同声道:“谢老大,请老大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死)!”
瘦子又使劲打了一下胖子的脑袋。
胖子有些不满了,抱怨说:“咋又打我?”
瘦子冷不防又敲了他一下,教训道:“在所不惜,知道不?不是在所不死。老大叫你死,你就得死,还不死,想早饭(造反)呀?”
吉牛马二正好走进来。
胖子正没找到出气筒,站起来对着吉牛马二脑袋就是一巴掌:“找死呢?没看见
我们在商量国家大事,走开!”
吉牛马二连忙认错,点头哈腰爬上自己的铺位。
胖子满足地嘿嘿笑,蹲下来。
二皮低声说:“你们找个茬子把小日本收拾一顿。”
瘦子道:“那还不简单?”他站起来,踢了胖子一下。
胖子蹦起来,跳到鲁本川面前,把自己的脸凑近鲁本川的脸。
鲁本川吓了一跳:“你你……你要干啥?”
胖子蛮横地说:“嘿!你狗日的瞎眼了?还问我干啥?你他妈的挡着我的眼睛了,知道不?!”
鲁本川忍气吞声,连连躲闪。
胖子叫嚷:“你狗日的真他妈的瞎眼了,还挡着老子。”
鲁本川又气又急,推了他一下,胖子故意朝后倒,扑通一声响。鲁本川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胖子迅速爬起来,大声嚷嚷:“大家都看在眼里,是鲁本川先动手哈。”
胖子说着就是一拳,打在鲁本川的鼻子上。瘦子冲上去,假装劝解,抱住鲁本川:“老鲁啊,别冲动,冲动是魔鬼,魔鬼知道不?”
胖子趁机一通乱拳,打在鲁本川的肩膀、大腿等不要害的部位。鲁本川似乎被突如其来地状况搞懵了,只顾哼哼。
李浩健突然出现在门口,见状大喝:“干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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