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个很异类的念头,于是想把它排挤出自己的思维之外,越是想赶跑这个念头,可它却如藤蔓一般在心里缠绕起来,使他很是纠结,继而心里开始隐隐作痛。
他索性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呼吸,平抑情绪,试图让自己宁静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异常安静起来,就连窗外那一片沙沙的雨声,也变得很微弱,像是从无垠的地方传来,又在无垠的空间荡开,若有若无,感觉有的时候却像一根根细细的针芒,扎在身体的某处,很痛的样子,但是若要去专心捕捉那种痛的时候,似乎一下子又消散了;不去想的时候,说不准就在不经意之间,这种痛楚又出现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挥之不去,欲罢不能……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想回到老家的山巅狂叫,想找一百个女人发泄,想端起机枪把顾洪城那一帮子人全部打成筛子,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咦?!”马旭东走了进来,看到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养神,他有些不满,但还是用平静的语气说,“谢天明,走吧。”
他下意识站起来,下意识地惴惴不安,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里不是他办公室,是监狱,他知道他要去哪里,那间他经常光顾的禁闭室。虽然有些黯然,但他心里还是泛着些许的快意,作为一个囚犯,能给局长上一堂课,如果古代的御使知道了,估计要记入历史,可惜现代没有御使,只有糊弄人的纪委。
他漠然地跟着马旭东走,直到他走进禁闭室,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紧接着沉重的锁门声揪打着他的心脏,刚才残留的那点快意,一下子被敲碎。
“谢天明。”马旭东隔着铁窗叫他。
好一会儿,他才回头,漠视着他。
“文局长让我告诉你,他在上任半年后,那个上……上什么镇……哎呀,我没记住,反正就是一个镇,某个村的村民也把省委书记的车拦住了。”马旭东说。
“啊?!”谢天明眼光一闪,马上又黯淡下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马旭东看着他那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有些好笑:“局长说,过些日子他再来看你。”
谢天明无力地垂下头。
“明天,陈莉和杨阳警官要去看望你父母,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吗?”
谢天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很茫然的眼神一下子充满了光芒,双手哆嗦着,嘴唇剧烈地翕动,却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指指自己的耳朵。
“明天,陈莉和杨阳,去探望你父母!”马旭东一字一句地说。
谢天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转身面对墙壁,他不想让马旭东看到。
“好了,既然没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那我走了。”
“马监区长……”谢天明在铁窗边喊。
马旭东又走了回来。
“对不起……我昨晚不该咬你……”谢天明低头低声说。
一丝微笑从马旭东脸上荡漾开来,他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也不怪你。我也有错,不该安排你去喂猪,伤了你的自尊心。”
马旭东说完,大步流星而去。
谢天明把脸紧贴在铁窗上,目送他走远,眼泪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他听潘佳杰说,监狱认为是因为马旭东安排他喂猪而伤了他的自尊,导致他采取自杀行为,马旭东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批评,还要给他处分。其实呢,哪里是这个原因啊?只不过……
“谢天明,面壁!”禁闭室值班民警站在他头顶的钢筋上命令道。
谢天明转身靠墙而立,动作比先前快了一些。
文子平他们刚刚离开,护士就来给谢小婉挂上液体。
本来,文守卫昨晚的一席话,让她看到了希望,心里也平静了不少,而刘蕊的态度再度浇灭了她的憧憬。她明显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缝隙,身体变成了一个铅球,正慢慢坠入冰冷的河水里,不,是海水,冷,而且苦涩。谢小婉视线慢慢模糊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她给文子平家打电话的情形。
那是怎样一种境遇呀?她爸爸出事后,爷爷心梗躺在医院里,后妈李文君不知所踪,她和奶奶束手无策,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困境,什么叫苦难,什么叫无助……
“喂,是文叔叔家吗?”
电话里传来刘蕊的声音:“你是哪位?”
“阿姨,是刘阿姨吧?我是谢小婉,小婉,阿姨……呜呜……”
“哦,是小婉呀,找我们什么事?”
“阿姨,我爸爸……”
“我知道,都上报纸了。小婉呀,我们家老文不在,就是在,他一个小小的县处级干部,又不在小固县工作,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有什么事情,你向小固县县委反映,啊!就这样,保重啊!”
谢小婉恍然若梦,有些喘息。她定定心神,木讷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她使劲扯掉输液针,一阵风死似跑了出去。跑到电梯口,电梯还在二十六楼,她转身从楼道往下跑。三步并作两步,深一脚浅一脚,颠颠倒倒,像一个醉汉。
她跑到医院外一个取款机前,将银行卡插进去,显示还有5134元,她迟疑了一下,取出了5000元。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破天荒招了个的士,直奔文子平的家,来到文子平的房间,把5000元钱放在桌子上,找了一张纸,拿起笔就写,写了一行字,晃眼间看见相框中的文子平正冲着她笑。她拿起文子平的相框,摸索着照片上他的脸,眼泪扑簌簌簌落下。
谢小婉拿起行李,走到门口,慢慢转身,打量这所房子,朝空房子鞠躬,再鞠躬。她擦汗眼泪,打开门,走了出去。
文子平像个机器人一样跟着刘蕊去交简历,借故上厕所,一溜烟跑回医院,见谢小婉没在病床房里,找了一圈,又问护士。护士也大吃一惊,连忙把走廊的监控调出来,才发现谢小婉跑下楼去了。文子平转身冲下楼,飞奔到街道边,拦下出租车,忙不迭钻进车里。
文子平焦急地催促师傅到汽车总站,死死盯着大街上的人流,还不停地拨打谢小婉的手机。
谢小婉的手机一直关闭。
手机响起来,文子平看看号码,是母亲刘蕊打来的,狠狠按下拒绝接听键。
马旭东来到监区监管区大门口,把潘佳杰叫出来,让他跟他走。潘佳杰忐忑不安地跟着马旭东走,他心里早有准备,大不了关禁闭。
马旭东停下来,指指路边的木头椅子:“坐会儿。”
马旭东坐下来,潘佳杰还是站在那里,没动。
马旭东拍拍椅子:“坐呀。”
潘佳杰局促不安地说:“你一身警服,我一个灰衣灰裤的囚犯,太扎眼了,我还是蹲着吧。”
潘佳杰蹲下来,马旭东欲言又止。
潘佳杰平静地说:“马监区长,其实,我在之前都料想到要受处罚,想想……”他苦笑了一下,“以前我当副市长的时候,遇到上级领导来检查,像我这种行为,给上级领导难堪,又扫了地方领导的脸,怎么着也得收拾收拾他。”
马旭东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过,平心而论,对你的处理,有点重。”
潘佳杰又苦笑。
马旭东叹息:“想想,你原来是副市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呢,一张照片就把你难成这样……”
“这就是政府的权力。但是,滥用权力,会导致公信力下降。”潘佳杰无奈地说。
“你要是早些悟到这个道理,你就不会在这里面了。”
潘佳杰又苦笑,看了他一眼,沉默。
马旭东接着说:“作为你的监区长,我会就你的处理问题向上级继续申诉,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有抵触情绪。禁闭室不是地狱,对吧?”
潘佳杰点点头。
马旭东拿出烟:“抽一支?”
潘佳杰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马旭东给他点烟,他连连摆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马旭东白了他一眼:“咋了,我就那么可怕?”
“只是不习惯……”潘佳杰勉强笑。
马旭东说:“你要还是副市长,我恐怕连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潘佳杰尴尬地笑笑,吸烟。
马旭东刚刚把潘佳杰送进禁闭室,杨阳风风火火地跑来说,接到监狱电话,解除谢天明的禁闭,送到医院继续治疗。
值班民警抱怨道:“这咋回事?刚进来又解除禁闭,小孩子过家家?”
马旭东笑问:“怎么?寂寞?”
“可不是吗,这里一个月没有禁闭犯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无聊不无聊?”值班民警嘟囔说。
马旭东哈哈大笑:“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吗?”
值班民警瘪瘪嘴:“这些个职务犯,别说了,你想给他们拉拉家常吧,半天闷不出一个屁来,哎呀,你好久送一个刑事犯来嘛,最好是黑社会那种。”
马旭东和杨阳相视一笑,带着谢天明走了。
走到监区门口,谢天明报告说要回监室拿两本书,杨阳叫他去了,转头问马旭东:“老大,潘佳杰的事……”
马旭东无奈地摇摇头。
杨阳又问:“那?那谁去护理谢天明?”
“你和陈莉商议一下,安排个合适的人吧。”马旭东说完,掉头朝二大门走去。
谢天明来到监室,二皮、李浩健等罪犯头挨头地聚集在一起,正筹办一场“虫虫特攻”。
李浩健打量谢天明:“咦,谢书记,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二皮也打量着谢天明:“我的妈呀,疯子回来了。”他眼珠一转,看着谢天明嘻嘻笑,指着瓶子里的土狗和黑蚂蚁,“来得正好,来来,看看你们职务犯是怎样自相残杀的。”
鲁本川哼了一声。
李浩健在二皮屁股上踢了一下。
二皮被他踢懵了:“咋了?”
李浩健呸了一口,教训说:“什么职务犯社会犯?职务犯是犯人,社会犯不是犯人?”
二皮挠挠头,一头雾水:“老大,啥意思呀,你今天……”
李浩健不再搭理他,大叫开始。
二皮将一只土狗儿(一种在墙角的泥灰里生存的虫豸,约指头般大小)放进一只透明的矿泉水瓶里。
二皮嘿嘿奸笑:“这就是贪官。”
二皮又将一只黑蚂蚁放进去:“这是我们老百姓。”
一个刀疤脸罪犯直嚷嚷:“不公平,不公平。”
“咋不公平了?”二皮问。
刀疤脸恨恨道:“贪官那么大的个人,不公平。”
二皮拍了一下他的头说:“个儿不大叫贪官?别嚷嚷。”
二皮盖上瓶盖,那土狗儿和黑蚂蚁先是在封闭的瓶里焦躁地左冲右突,一会儿,便因瓶里空气的稀薄而瘫软瓶底。
二皮用针尖在瓶子的侧面刺出了两只小孔,马上,那只土狗儿和黑蚂蚁迅速地各霸一孔,贪婪呼吸。
李浩健又放进去五只黑蚂蚁:“这下公平了吧?嘿嘿。”
鲁本川瞥了一眼,有拿起书看,嘀咕:“无聊。”
五只黑蚂蚁开始在瓶底自由自在地爬来爬去。一会儿,好像意识到有某种危险逼近,它们马上聚拢一起,喁喁私语了几句,随后便一齐快步向土狗儿爬去,顷刻间贴近土狗儿。
二皮和几个刑事犯手舞足蹈:“打贪官咯,进攻!”
五只黑蚂蚁分别在土狗儿身上的各个部位使劲叮咬,土狗儿迫不得已离开那孔,奋力用手足蹬打叮咬自身的黑蚂蚁。
二皮举起右拳高喊:“土狗儿雄起!土狗儿雄起!贪官雄起,贪官雄起!”
刀疤脸拍了一下二皮的头,不满地质问:“你是红方还是黑方?”
“你说贪官赢还是老百姓赢?”二皮瞪了他一眼,反问。
刀疤脸说:“我看贪官赢。”
二皮猛地一拍桌子说:“老子赌老百姓赢。”
“赌什么?”
“今晚的回锅肉。”
刀疤脸来劲了:“好!”他也高喊助威,“贪官赢,土狗儿雄起!”
最先进瓶的那只黑蚂蚁也离开那孔,爬过来参战,它叮咬住了土狗儿的眼睛。
土狗儿开始翻背仰身,手脚颤抖,一会儿便无声无息。
六只黑蚂蚁几乎同时从土狗儿身上不同的部位爬出,有两只悄悄地向那小孔移动,慢慢接近那孔,把头贴上去。
此时,瓶底剩下的那四只黑蚂蚁兵分两路,两只一组地开始向占据小孔的那两只黑蚂蚁袭击,顷刻,那六只黑蚂蚁相继跌入瓶底,相互叮咬成一团。
稍后,瓶底留下了四只黑蚂蚁残缺不全的尸体。两只胜利了的黑蚂蚁精疲力竭地向各自面前的那只小孔爬去。
大家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二皮耍着瓶子,笑闹着。
二皮转向刀疤脸,扬扬得意地说:“记着,回锅肉!”
刀疤脸指着几个职务犯骂:“不争气的东西,连几个老百姓都打不赢。”他转身面向李浩健,“老大,你说气不气人?”
谢天明等几个职务罪犯把头一扭。
李浩健白了他一眼:“我是罪犯积极分子委员会的,不讲这些是非。”
二皮笑着奚落地说:“能够进积委会的,全都是你这种宝气。”
李浩健翻翻白眼:“你想宝,还宝不进去呢。”
二皮“哼”了一声,随手将矿泉水瓶丢在墙角里。
谢天明趁二皮不注意,从墙角捡起那瓶子,迅速跑到监舍水龙头前,恨恨地将瓶子灌满水。
那两只胜利了的黑蚂蚁在水中激荡,赓即,水面漂浮着两只黑蚂蚁的尸体。
谢天明脸上露出笑。
楼下传来杨阳叫谢天明的声音,谢天明连忙拿起两本书,跑出来应答,慢腾腾地往楼下走。
鲁本川拿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李浩健走到他床前,瞪着他。鲁本川只好又拿出那盒烟,给他发了一支。
李浩健瞧瞧香烟:“哟,中华?把烟盒拿来我看看。”
鲁本川把那包中华递给他。
“呀,呀呀,还是软中华。我日,比我们警官抽的烟高几个档次。”李浩健把那盒烟放进自己的衣兜。
鲁本川看着他。
其他犯人都朝这边看,李浩健把那盒中华拿出来,扔给二皮:“哥儿几个,出去抽支烟再进来。”
犯人们拿起烟就跑到外边,
李浩健看着鲁本川:“老鲁,我看你这几天累得够呛,需不需要我老李帮你?”
鲁本川看着他,点点头。
李浩健压低声音:“我找几个哥们,卖一点生产任务给你。”
鲁本川压低声音:“你若帮我,我有的是银子。”
李浩健拍拍他:“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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