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杨阳在监管区门口看见陈莉远远走过来,像遇到救星一般,使劲朝她招手。陈莉走过来问:“有事?”

杨阳满脸愁容:“找谁陪护谢天明呀?”

陈莉也紧锁眉头。

“报告。”一个迟疑的声音从大门里面传来。

陈莉和杨阳回头一看,原来是吉牛马二。

吉牛马二迟疑地说:“如果……如果陈警官和杨警官……”“你想去陪护谢天明?”

吉牛马二点头。

陈莉看着杨阳,杨阳犹豫地看看吉牛马二,不语。

吉牛马二说:“我我……会弹……”

他做了个弹吉他的动作。

杨阳惊喜地问:“你会弹吉他?”

吉牛马二叹息一声:“好多……多年不玩了……”

“好,就你了。”陈莉说。

吉牛马二满脸惊喜:“真的?”

陈莉点点头,她把杨阳叫到一旁,拿出钱包,数了1000元,给他:“给你个任务,去买一把吉他来。”

杨阳说:“我有一把,晚上我给他送过来。”

潘佳杰从铁门的栏栅望着谢天明、马旭东和杨阳离去的背影,外铁门关门的咣当声传来,他浑身一哆嗦。

值班民警站在他头顶上的钢筋上,喝令:“面壁,思过!”

潘佳杰木然地转身,对着墙壁站着,把头顶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只有他能听见,很清晰,就像一个受伤的流浪狗,呜呜咽咽地。他感受到那就是他的灵魂,如诉如泣。恍惚中,他看见吴双双朝他跑来,搂着他的脖子。

第一次遇见吴双双是在市医院门口,她跪在地上,尽管穿的是粗布旧衣,但他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朵带露珠的梨花。他帮了她,跟搞其他女人一样的路数,几天后,潘佳杰搂着她躺在宾馆的床上,但他并没有像上其他女人那样,猴急地扯她的裤子,而是慢慢跟她闲聊。

他说:“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吴双双羞怯地说:“人好多,我好怕,好怕跟丢了啊,所以时不时撞在你身上。”

“我故意时快时慢,你就撞在我身上,酥酥的,那种感觉真爽。”

“原来你是流氓,嘻嘻。”

“我真是流氓,你喜欢么?”

“喜欢,哎呀……”吴双双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喘息,“我还没有洗澡呢……”潘佳杰和吴双双在床上打滚。

两人事毕,潘佳杰坐起身,抽烟,拿出一叠钱,给她。

吴双双睁大眼睛,扑闪扑闪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

潘佳杰摸着她的屁股说:“双双,我有老婆的……”

“我知道。”

“也许这辈子我都不能给你个名分。”

“我知道。我跟你好,那是看中你人好,不是钱。”

潘佳杰愣愣,灭了烟,又把她按在身下。

这一生最难以让他忘记的,是他跟妻子离婚的那天。他刚刚被押送到清水监狱,妻子就跟过来了。其实,他并不怨恨妻子,这些年,准确地讲从三十几岁开始,他和妻子之间就没有性生活,说实话,他现在才感觉对不起她。

他爽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妻子面无表情,拿着协议头也不回走了。本来事情到此结束,他将在监狱里绝望地渡过余生,可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吴双双扶着他母亲走过来。

潘母望着儿子哭泣,潘佳杰落泪。

吴双双拿起话题:“哥,有我呢,你放心,我会照顾阿姨的。”

潘佳杰泪水哗哗直流。

潘母拿过话筒说:“儿子,你要听双双的话,啊!这些日子,要是没有她,我怕早就……”

吴双双临走的时候冲着他一笑:“哥,我等你出来,给我一个名分呢。”

潘佳杰使劲点头,泪流满面,站起来,给吴双双鞠躬。

想到这里,潘佳杰感觉心脏像扎了一根针,痛,痛得他不能呼吸。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谢天明在输液,闭着眼睛,吉牛马二坐在他旁边。

吉牛马二轻声说:“老谢,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说说话,啊!”

谢天明慢慢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屋子。

谢天明:“单间?”

“是呀。昨天监狱局局长,叫什么文局长,来看你,今天早上就给你换单间了。”谢天明身子动了动。

吉牛马二接着说:“你们原来是同事?现在好了,警官、同改都不敢欺负你了……”谢天明打断他:“老潘呢?”

“潘佳杰呀,被关了小间。昨晚他拦局长告状……”

谢天明慢慢闭上眼睛,又变成一个活死人。

“老谢,你吃点吧。这样下去,你还能挺几天?”

吉牛马二把稀饭端起来,用汤匙喂他。谢天明不张嘴,稀饭洒在嘴上和衣服上。吉牛马二连忙放下碗,用毛巾擦干净。

吉牛马二自责地说:“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了?唉,早知道我就不把酒拿出来了,害了你,也害了自己……监区长说,我还有七天禁闭,挂着账呢……我好不容易把酒搞回来,对了,你想知道我怎么把酒带进来的么?”

吉牛马二满以为谢天明会感兴趣,就故意打住不说,看着谢天明,谢天明还是像活死人一般。

吉牛马二闹了个没趣,停顿了一会儿,倍感无聊,就自言自语地说起来:“我托拉饲料的,把酒藏在猪饲料里面,酒用塑料袋装着,每次只能藏二两,最多三两,多了怕发现。这还不行,有警犬嘛,还要在酒袋周围埋一瓶风油精。嘿嘿,就这么捎带进来了……哎呀,可惜我一瓶酒,我存了几个月啊,就这么糟蹋了……”

吉牛马二突然想起什么,看着谢天明,继续絮絮叨叨:“你说的,等你出去了,买几十箱五粮液,倒在猪食槽里,我们喝……哎呀,就别倒在猪食槽里哈,暴殄天物啊……老谢,你还是吃点饭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要五粮液呀……”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哗,吉牛马二走到铁栅门往外望,看见杨阳背着潘佳杰,两个随行的警官正和几个医生七手八脚地接住潘佳杰,抬进急救室。他正要回去告诉谢天明,不料外面杨阳在外面喊他。

下午,李文君刚刚开门进办公室,副总就过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质问她你上午到哪里去了?手机也不接,企划部开会你知道吗?李文君也不示弱,反问,企划部开会,关我人事部什么事?张副总越加生气说,你什么态度?我给你说,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你现在不是县太爷夫人了!

李文君瞄着他,冷笑,眼睛里流动着一波又一波的不屑。

张副总傲慢地指着她道:“不服气是吧?我告诉你,这里是企业,不是政府,不要自以为是……”

李文君一拍桌子。

副总真发怒了,骂道:“你还给我拍桌子,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用我们那档子事来威胁我。你这个人事部经理是我给你。没有我,你就是一条没人要的母狗。”

李文君突然媚笑起来。

副总惊愕而奇怪地注视着她。

李文君拿出医院报告单复印件,摔在地上:“老娘就威胁你了,怎么着?”

副总捡起报告单,看了一眼,突然笑起来,把单子扔在她面前:“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精子成活率不到20%,典型的——典型的不育,嘿嘿……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说!”

李文君嫣然一笑,坐在大班椅子上,转了一个圈,拿出小镜子左顾右盼:“我只跟你睡觉,你说,这是哪个的野种?”

副总断然否定:“绝不可能!”

“那你去咨询一下医生呀,我反正是问过了。”李文君漫不经心地说。

副总开始有点心虚了:“医生……医生怎么说?”

李文君把头一扬:“你又不相信我的话,你自己去问好了。”

副总立即换来一副面孔:“宝贝儿……”

李文君冷笑:“不是成活率只有20%吗?只有,什么意思?那说明有呗。恭喜你,高中状元。”

副总颓然坐在沙发上。

杨阳带着吉牛马二来到积委会办公室,吉牛马二停在在门口呼报告。

杨阳说:“进来吧。”

吉牛马二走进来,目光在那把崭新的吉他上停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惊喜,但马上又恢复了先前的表情,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陈莉拿起吉他:“给。”

吉牛马二依然低着头:“报告陈警官,我……”

陈莉说:“拿着呀。”

吉牛马二举起右手:“你看,我还能弹吉他吗?”

吉牛马二的右手食指断了,陈莉和杨阳一愣,对视了一眼,陈莉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吉牛马二面前。吉牛马二受宠若惊,满脸惶恐,连忙接过椅子,却不坐下。

陈莉指指椅子:“坐呀。”

吉牛马二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坐着不习惯,我还是站着吧。”

陈莉看着他说:“那好,我也陪你站着吧。”

吉牛马二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这……”

陈莉和杨阳注视着他看着他,吉牛马二深呼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陈警官,杨警官,不瞒你们说,有个成语叫如坐针毡,我进了监狱后,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成语的意思。在警官面前,还是站着好,心里踏实一些。”

陈莉瞪了一眼杨阳,杨阳看着陈莉认真地说:“我可没有打骂过他们。”

“这与某个警官没有关系。”吉牛马二解释说。

陈莉明白了:“哦,你的意思是说,这种压力来自于内心,是吧?”

吉牛马二点头道:“好像是吧。”

“上午主动要求照顾谢天明,不是说自己能弹吉他吗?”杨阳问。

吉牛马二说:“杨警官,谢天明自杀,多少与我有点关系,我很内疚。我想啊,也许音乐能舒缓他内心的痛苦,我是想赎罪啊。但是能弹和弹得很好,那是两回事啊。”

陈莉笑笑:“可是!”她将可是两个字咬得很重,故意停顿下来,杨阳和吉牛马二都望着她,“你上午说的是‘玩’,你说,‘好多年不玩了’,我没记错吧?”

吉牛马二惊愕地看着她。

陈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把自己的生命融入艺术之中,能说‘玩’吗?”

吉牛马二脸色一变,低下头:“可是我现在……”

杨阳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哎呀,不就断了一根手指吗?”

吉牛马二还是很犹豫的样子,低声:“可是……”

陈莉说:“这样吧,这把吉他先放在你这里,或者这么说,我们委托你保管好这把吉他,可以吗?”

陈莉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身看着他说:“吉牛马二,你刚才说得很对,音乐能舒缓一个人内心的痛苦,但是还不够,我认为音乐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

吉牛马二浑身一哆嗦,看着吉他出神。

杨阳说:“走吧,我带你回医院。”

吉牛马二抱着吉他,紧紧跟在杨阳的身后。

文子平在汽车站的人群中穿梭,焦急地四处看。他突然看见一个姑娘,背影很像谢小婉,连忙跑过去,一把拉住她,大声喊:“小婉……”

姑娘旁边一个高个男子一把推开他,文子平被推开几步,差点跌倒。

高个男子愤怒地冲着他挥挥拳头:“你干什么?耍流氓?!”

那女子转身看了一眼文子平,连忙拉住男子。

文子平一下子愣住了,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谢小婉,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男子不依不饶,指着他吼道:“认错人了?哼,你这鬼把戏网上早就有了,你是不是想冒充她的亲人,强行拉她走,然后施暴,敲诈勒索,说,是不是?!”

一些人围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文子平又摇头又摆手说:“大哥,我真认错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里牵挂谢小婉,转身就跑。那男子马上追过来,边追赶边大叫:“抓抢劫犯,抓骗子,他是骗子……”

两个巡警正好走过来,见状立刻包抄过来。文子平心里越发着急,狂奔起来。

谢小婉背靠着大街,坐在花圃的台阶上,斜对面不远处就是金帝大酒店。她打开手机,六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文子平的。她怔怔地看着手机,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下意识地回拨过去,哪知文子平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她愣怔了一会儿,使劲擦干眼泪,站起来,仰天哭笑了一下,关掉手机,走向金帝大酒店。

张大新坐在办公室正在打电话,歌厅经理敲门进来,拿着一张照片,等候张大新。

张大新放下手机,经理双手把照片呈上去说:“老板,我们查清楚了,这个人是省监狱管理局局长文守卫的儿子,叫文子平,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实习。”

张大新眯着眼睛端详照片。

“还有那个化名为芳芳的陪酒女,本名叫谢小婉,是贪官谢天明的独女,谢天明现在在……”

张大新放下照片问:“谢小婉呢?”

“几天前离开了。”

张大新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才说:“以后要是遇到这个谢小婉,给她点方便。”

经理点点头,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小跑进来:“老板,谢小婉又来了,她要求当班,你看……”

张大新眉头紧锁,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把前些天扣掉她的钱还给她,然后再给1000块钱,打发她走。”

经理从里面走了过来,谢小婉迎上去问:“经理,怎么样?”

经理没有搭理她,径直走到吧台后,低头数钱。

谢小婉央求说:“经理,我可以的,我以前是有点不听话,我错了,行吗?”

经理把一叠钱放在柜台上:“拿着走吧。”

谢小婉诧异地看着他:“这是啥意思?”

“老板说了,这里不适合你,拿着走吧,别再回来。”

“那我也不能平白无故拿你们的钱呀。”

经理抬眼瞧瞧她:“想不到你这小妮子还有点骨气。这钱呀,本来就是你的,不要是吧?那我要了。”

谢小婉满脸疑惑:“是我的?”

“哪里那么多废话?拿着,走走走!”经理有些不耐烦。

谢小婉赌气地说:“你不说清楚,我不要!”

经理把钱拿上,把她拉到门外:“哎呀,你咋那么倔呢?”他把钱塞给她,“这里面1800元是扣的你的提成,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小白脸那个。还有1000块,是老板给你的。”

谢小婉越发错愕:“老板为啥给我钱?”

“我也不清楚,你也是小固县的吧?对,他是小固县来的。”

谢小婉大体明白了几分,数了数钱。

经理笑笑:“嘿,你这小妮子,还信不过不成?数吧,数吧,我等着。”谢小婉数了1000块,塞给他:“我的提成我要,这钱,我不要。”

谢小婉说完,哼着小调,走了。

经理拿着钱,看着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嘟囔了几句,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张大新走过来。

经理连忙迎上去,晃了几下手中的钱,点头哈腰地说:“老板,我就说嘛,这小妮子有骨气。”他感叹道,“唉,现在这样的姑娘不多啰!”

张大新停下来,望着谢小婉的背影,若有所思,良久才说:“安排她去客房部。”

经理一愣:“可是,这小妮子这么倔,刚刚才赶她走……”

张大新打断他:“你去人才市场摆个摊位。”

张大新说完,走了出去。

经理望着他,咕嘟道:“这,这哪跟哪呀?守株待兔?我成什么了?”

文守卫下班一进家门,看见刘蕊坐在沙发上抹泪。

文守卫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边脱外衣边问:“怎么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蕊没好气地说:“怎么了?怎么了?这几十年你就会问这么一句?”

文守卫定定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刘蕊哼了一声,抱怨说:“我今天一早就回来了,你一个电话也没有?别给我说你不知道!还有,儿子呢?儿子现在都没回来,你怎么就不关心一下?”

文守卫愣怔了一下,赔笑说:“这不是工作忙吗?儿子可能找小婉去了,儿子大了……”

“儿子就是儿子,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儿子。工作忙,工作忙,你有不忙的时候吗?忙得打一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刘蕊责备道。

文守卫转身走进了厨房,刘蕊追到厨房门口。

“还有,谢小婉的事情……”

文守卫把铲子扔在锅里,铲子乱跳了几下,发出叮当的响声。

“你有完没完?”文守卫也生气了,生硬地说。

“嘿!你还跟我发起火来了,谢天明的事儿你能掺和吗?他是有名的贪官……”

文守卫生气地打断她:“谢天明是谢天明,谢小婉是谢小婉,谢天明的事儿跟小婉有啥关系?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刘蕊不依不饶,大声说:“你真傻还是装傻?怎么就没有关系了?谢小婉是谢天明的女儿!”

文守卫沉着脸:“我说的是谢天明的事儿,不是他女儿!”

刘蕊气得直甩头,指着他:“你……”

这时,文守卫的手机叫起来,刘蕊气冲冲走到客厅,抓起手机就吼:“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不要人休息?!”

文守卫追出来,摇摇头,伸出手要手机。

刘蕊惊叫起来:“什么什么?哪个派出所?哦哦……好好,我马上来,马上来……我是他妈妈!”她拿起手提包就走,边走边抱怨,“这小子,就没让我安生过……”

文守卫冲着她问:“出什么事儿了?”

“你儿子,在派出所。”

文守卫一下子愣住了,走到窗户边,望着夜幕下的城市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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