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子平一脸惶恐:“我我……我明天给你们送来,好吗?”

“你说呢?”经理“哼”了一声。

一个保安上来就是一拳,文子平哎呀一声,下意识握住鼻子,血从手指间流下来。

经理托住文子平的下巴,嘿嘿奸笑:“打电话吧,我可是最最最不喜欢暴力,但是这社会就这样,我也没法子。”

文子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哀求:“我我……”

保安又抡起拳头。

谢小婉突然扑过去挡在文子平的面前。

谢小婉央求道:“经理,我不要陪酒费了,行不?”

经理啧啧嘴,看着谢小婉:“哟!美女救英雄?不不,狗熊,狗熊。这也不够呀,还差八百。”

“那……明晚,我也不要陪酒费,行不,求你了,经理。”谢小婉说。

经理转身就走,边走边吩咐保安:“把他弄出去,晦气。”

谢小婉扶着文子平从金帝酒店走出来。

谢小婉问:“你家住在哪里?”

文子平突然转身,跑到花台旁,趴在花台上呕吐。呕吐完,靠着花台喘息了一阵,摇摇晃晃地走。

谢小婉走过来扶住他:“你家住在哪里?我帮你叫个出租车。”

文子平突然扭头盯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小婉松开他,急忙摇手。

文子平站立不稳,半跪在地,谢小婉连忙扶起他。

文子平提高了声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小婉有些慌乱,是呀,我凭什么这么对他?

文子平用力甩开她的手,摇摆了几下,站定,冲着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拳头,愤怒地叫喊:“我不要你可怜,不要,不要!”

谢小婉有些气恼,转身就走,可后面却传来嘤嘤的啼哭声,她又转身,文子平蹲在地上哭。

文子平抱着头,边哭边喃喃自语:“爸爸出差,妈妈出差,从我懂事起,就知道他们一直出差,出差……他们心里只有工作……工作……”

文子平突然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给她写了那么多信,她一封都不回,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谢小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眼神透出怜悯。

文子平哭了一阵,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小婉若有所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朦胧的街灯里,她依然朝那个方向望着。

雨下了一夜,催开了清水监狱背后山坡上的一树梨花,在晨曦中摇曳着,格外养眼,只是,在早春还有些料峭的风中,略显得几分孤单……

清水监狱监狱长李长雄一大早就直奔监狱管理局,到局里时候,工作人员才三三两两地来上班,一些处长们早已听到了昨天的事情,都驻足和他寒暄几句,说些同情或者安慰的话。

李长雄越听越不是滋味,长吁短叹地苦笑,人背了,连喝清水都要咬到舌头。本来局长大人就要离开了,哪知道一监区又出事,罪犯潘佳杰不满民警把他的照片没收了,像狼一样号叫着对民警表示不满,引发其他罪犯起哄。职务犯大都倾向于潘佳杰,但刑事犯大都站在管教民警的立场,罪犯大组长是个刑事犯,早就看不惯这些贪官们,冲上去就打了潘佳杰几耳光,潘佳杰便同他厮打起来。两派犯人都上前劝阻,与其说是劝阻,还不如说是趁机搞小动作偷袭,一场混战就开始了。何凯华是分管执法的副局长,尽管跟李长雄是那种同志加兄弟再加酒肉朋友的关系,这时候脸色也挂不住了,接二连三地出事,让他也在新来局长面前颜面扫地,当时就火了,下令尽快查明事件原因,第二天把处置报告上报省局。李长雄立即跑回去亲自坐镇,平息事态,又连夜召开会议,分析原因,形成事故报告后,又召开班子会议,研究措施。还守着办公室把两个文件起草签发打印出来后,才回家吃饭。

他跟他们打听文局长是不是还在原来局长办公室办公,都说还不知道,八成要换个办公室,要是我是新局长,也要避一避晦气,四楼(原局长办公室在四楼),就是死啰,死喽啰,多晦气!这不,三楼朝南那一面中间那两间都打通了,正在装修呢。

他给马星宇打电话,马星宇说老领导,这时候恐怕你见不到局长,我现在正在省委大院呢,局长一上班就去恭候组织部长大驾,现在还没下来呢,你先到我办公室等吧,等宣布完班子,我来叫你。

好不容易等到宣布班子的会议结束,马星宇小跑来说,文局马上要组织召开党委会,你还得等等,我已跟他说了你在等他。马星宇说完,急匆匆地又跑了出去。李长雄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十点过了,这党委会不知道开到什么时候,看来今天上午是没戏了,暗自抱怨:早知道这样,我不如下午来,上午还可以跑几个外劳点。不过这次到没等多久,半个小时后,马星宇就来叫他到局长办公室。

文局长还是在前任局长办公室,李长雄对这间办公室太熟悉了,就连那两盆发财树有几片叶子他都清楚。他进去打量了一下,晃眼间没有发现这里的摆设有什么变化,只是办公桌上那尊镏金尊贵的、插笔用的砚台不见了……

文守卫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去,端在手中。文守卫叫他坐,他才恭恭敬敬地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案几上,又直起身子,像小学生正在上课一般。

“事件平息了?”文守卫问。

他把两份报告双手呈送到局长面前,发现报告文本颠倒了,连忙拿回来把方向校正。

文守卫拿起报告很仔细看,李长雄有些紧张,不时偷偷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急于知道局长对这两个报告是不是很满意。然而,他有些失望,文守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他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继而,他开始进一步紧张起来,背心发热,额头上感觉似乎在冒汗,因为他发现,文守卫看着看着就不那么仔细了,甚至只是翻了翻第二个报告。

果然,文守卫抬起头,眉间一挑,说:“你们工作效率和态度值得肯定,但是我怎么看都感觉这样的报告像格式化的公文,也许套在任何一件事故上都可以。”

李长雄不知如何回答,愣愣地看着这位局长。

“报告上说事件处置及时,程序上没有违法,那么说明我们的民警执法意识很强,处置应急事件的能力水平都不错,那么后面又在强调加强民警执法意识教育、提高业务素质等等,我感觉怎么有点勉强的意味呢?你们这报告,说实话吧,我是越看越糊涂。”文守卫看着他说。

“这……这个……”李长雄语无伦次,不知怎么回答。

文守卫眉头锁紧了:“更重要的是,你们党委研究决定给直接管理的两个民警警告处分,按照报告上说的,责任心不强,摸排和狱情分析不准确、不深入,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李长雄感觉脸有些发烫,虽然以前的报告都这样写的,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局长看问题就是不一样。

文守卫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要么你们没有实事求是地上报情况,要么你们思路有问题。”

李长雄喃喃地说:“我们……我……我回去进一步核实……”

文守卫笑笑:“你也别紧张,我也不是说你们上报的情况就是虚假的,相反我认为你们报的这个基本情况是实事求是地。”

“那……”李长雄错愕地看着他。

文守卫又翻了翻两个报告,看着他说:“我看问题是出在你们对事件的固有思路上,监狱出了事故,一般是不是先从监管制度、纪律制度、当事民警的责任心和民警的思想教育、从业素质等等方面进行分析?”

“是呀。”李长雄纳闷地说。

“那么,为什么不换个角度,从罪犯个案入手,就现在这两起事故而言,就是对谢天明和潘佳杰的个案分析呢?”

“这个……狱政部门正在分析……”李长雄确定自己在冒汗,底气不足地回答。

“那就好,不要求快,也不要抱有应付上面的思想,要认真、深刻地分析,从外围入手,最好结合罪犯的家庭、生活经历和现实监狱改造环境,挖一挖他们内心的东西,这样才有的放矢,是吧?”

李长雄彻底服气了,对这位新来的局长一下有个全新的认识,忙站起来立正,说:“我回去马上落实局长指示!”

文守卫接着说:“老李呀,这事儿你真得去抓一抓,搞好了,说不准就开启了一条不一样的改造罪犯的道路,那你可就是我们全省监狱系统的功臣啊。”

李长雄有些激动,身体又向上挺了挺:“感谢局长信任,我保证尽心尽力完成这次任务。”

文守卫微笑着摆摆手,说:“你也别这么讲究什么规矩,这样还怎么说话呢?我也不习惯。”

这时,李长雄的手机叫了起来,他连忙挂断,并来电提示设置为震动,然后说:“哪能失了规矩?那就不像警察了。”

文守卫无可奈何地笑笑,看来自己还真得有个心理准备和适应过程。

“局长,没其他的事,那我就回去了。”

“如果局里决定取消罪犯外劳,在一周之内把外劳罪犯全部收监,你有什么看法?”

李长雄刚刚回暖的心一下子跌落回去,昨天文守卫问他从外劳点撤回需要多少时间,他着实感到惊讶,从他懂事的那天起,听父辈们讲,民警的工资是国家给一部分,犯人给一部分(罪犯劳动创造的价值),如果不把犯人盯紧点,工资就拿不齐。这种说法虽然很刺耳,但参加工作从普通民警一步步到股级、科级、副监狱长,一直到现在的监狱长,都是这样的。近几年随着国家对监狱的保障大幅度提高,去年甚至达到了70%多,但还是有20%多需要监狱自己创造价值,监狱靠什么创造?而监狱唯一可以靠的就是罪犯,不靠犯人靠谁?哪个监狱长不想把罪犯关在监狱里,既安全又简单。前年省局决定要把清水监狱作为全省监狱一个示范窗口,专门关押职务犯,把刑事犯调往其他监狱,他急了,要是全部关押职务犯,这些贪官不仅年龄偏大,难管,还没干过体力活,这些年监狱做了那么多事情,还不是靠外劳创造的效益?他跑到局里一个领导一个领导的诉苦,终于说服了主要领导,答应逐步分流,自然过渡。而现在,说撤了就撤了,说起来简单,可是往后怎么办?监狱一年的经费缺口在八百万以上,这队伍还怎么带?就算是撤,固定外劳点合作方劳动力怎么解决?也得要一个过程吧?

“怎么,有困难?”文守卫问。

又有人打电话进来,他伸进衣袋摸索着挂断电话,迟疑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既然……局党委作出了决定,我们坚决执行。只是……不过……”

“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就直说,不要有顾虑。”文守卫对他点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李长雄深深呼吸,“我建议局长到各监狱走走,了解一下监狱的状况,我们监狱可不像地方……”他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了,马上改口说,“我的意思监狱没有地方资源多,没有地方富有,就拿我们监狱来说,我们还得自己挣八百万,要不监狱就难以运转。再说了,全省大多数监狱都有固定外劳点,都是签订了合同的,现在撤回来,不仅赚不到钱,而且还要赔偿对方一笔不小的损失……”

文守卫见他又将手伸进衣袋里,便笑着说:“你先接电话。”

李长雄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是监狱纪委书记打来的:“李监,省纪委来人了,要我通知你马上回来……”“他们……他们来做什么?我正在给局长报告工作呢,你就不能先挡一挡?”

“我说了,可是带队的顾主任说,就是给省委书记汇报工作,也得马上回来。你还是赶快回来吧,他们正在财务上查账呢。”纪委书记焦急地说。

李长雄心里一沉,隐隐感到要出大事。

文守卫见神情异样,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随即又笑笑,“不会又出什么监管事故了吧?”

“没……没有,局长,监狱来电话说,省纪委一个姓顾的主任到了我们监狱,要我立即回去,你看……”李长雄明显有些坐不住了,语气里透出焦急。

文守卫说:“那好吧,你回去吧。不过,在一个礼拜内撤回外劳点是局党委的决定,我希望你带个头,不管有多大损失,限期内必须完成,一个礼拜后我来你们监狱,我希望能看到我想看到的。”

李长雄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

文守卫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抓起手机给顾洪城打电话。

谢天明今天的早餐很丰富,一杯牛奶、一块面包、一个鸡蛋,外加一碗米粥,而其他病号依旧是馒头和米粥。等管教民警带着送饭的犯人离开了,同病房的其他犯人都盯着他。牛奶面包的香味一下子勾起了谢天明的食欲,肚子也咕咕地直响,五年了,没有闻过牛奶面包的香味,他下意识地坐起来,伸手去拿面包,发现同室的其他犯人都不吃饭,盯着他,他迟疑了一下,迟缓地把目光转了一圈,才发现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待遇。那些目光像刀子?抑或如虎视眈眈的魔兽那贪婪的目光?还带着鄙夷、不屑、嫉妒甚至怨恨?他内心开始战栗,继而手脚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动,一个劲地在心里问自己:他们会扑过来吗?会扑过来吗?

这时,管教民警在铁门外喊:“怎么不吃饭?不饿?那就收了!”

犯人们齐刷刷地埋头吃饭,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

谢天明也从莫名其妙的恐惧中清醒过来,看到眼前这群人,他想起狱友潘佳杰曾悲怆地说:“人啊,只有坐了牢,才体验到个中苦涩。进看守所的第一个早餐,我才知道,牛奶面包的早餐已和我永别了!”他内心突然涌动着一波一波的悲哀,人吃饭,其实跟猪、狗有什么两样呢?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三餐吗?

“要是我不翻船,牛奶面包算什么?就是鲍鱼也是小菜一碟,哪会跟这帮流氓混混在一起吃饭……”他喃喃地说,无力地闭上眼睛,这可是自逮捕之后第一次吃牛奶面包啊,想起在这么一个环境里,跟一群素质这么低的人吃牛奶面包,真是暴殄天物。他在心底里长长地叹息,那叹息声仿佛被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缠绕着,令他很窒息,而他隐约看见藤蔓上长满了刺,扎得他的心脏隐隐作痛,继而,痛楚感蔓延开了,全身每一个神经每一个细胞似乎都锥心的疼……

他痛苦地呻吟。

“谢天明,你怎么了?”

一个犯人的声音把他从痛苦中拉回来,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不少,他扭头朝他们点点头,表示谢意。

“妈的,官就是官,犯了事儿也他妈的比老子们待遇好,现在连监狱也这个样子,这社会真没救了。”一个犯人愤愤不平地说。

一个年青的罪犯接话道:“可不,老子去年自杀,还不是稀饭馒头?哪像他这样子,还牛奶面包的。在外边搜刮民脂民膏,进来了还多吃多占,老子最恨的就是贪官。”

说话的罪犯叫赵海东,抢劫、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无期,来监狱有些年头了,尽管才三十来岁,经常以老大自居,也许是他颇有几分口才,其他罪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二皮,渐渐喊出了名,连民警有时候也叫他二皮。

“二皮,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抢嘛,也得瞄准个暴发户嘛,或者抢谢天明这样的贪官,就像梁山好汉一样。你娘的把别人追了两公里,才抢了四块钱,还有几张角角钱,你丢人不?”一个老年犯人说。

其他犯人都嘲笑起来。

“笑个球,老子满以为他身上有钱,哪知道只有几块钱,要是你,你气不?就几块钱,你跑个吊呀?我以为是条大鱼呢,追得我是浑身散架一般,我当时那个气呀,结果老子三拳两脚,哪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就死了呢?这不,无期……别说了,别说了,算老子倒霉。”二皮摇头晃脑,后悔不已。

众犯人又是一阵大笑。

二皮看着谢天明说:“老子抢钱,还不是这些贪官逼的,他们要是稍微考虑一下我们失地农民的生存问题,我能去抢?谢天明你个老狗日的,我看你今天就吃得下去!”

年老的犯人说:“二皮,你小子也别这样,你瞧瞧他,皮包骨头的,像旧社会的长工,算了吧,都是老人儿了。”

“是啊,你娃小心点,人家是啥人?我们又是啥人?局长还来看他呢。”另外一个犯人说。

“局长?来看我?”谢天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子不怕什么鸟局长,反正我出去也他妈的老了,大不了少活几年罢了,不过看在他是个老人的份上,就算了。”二皮嘴上说狠话,但心里还是有些惧意。

沉默。

犯人们都耷拉着脑袋都各自盯着某个物体发呆,看不出他们内心在想些什么。

谢天明说:“我不想吃,你们吃吧。”

犯人们都转头看着他,还有两个连声问:“他说什么?”

这时候,铁门开了,医院院长带着一帮医生进来。

院长看看早餐,俯下身子问:“都九点过了,怎么还没吃东西?没胃口?”

谢天明木讷着脸,吃力地躺下。

院长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脏,摸摸额头什么的,跟其他医生商议,一致认为他并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营养。院长吩咐值班民警把牛奶拿去热热,监督谢天明吃下去。

院长又对他说:“你放心吧,没事,只要你吃饭,配合我们治疗,不出一个礼拜就会康复。”

院长说完,带着其他医生就往外走。

二皮抗议说:“院长,你查房怎么不关心一下我们?”

二皮是在外劳中脚受伤住进来的。

院长转身走过来,看看他,看得二皮很不好意思,低头不语。接着,院长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说:“你可以出院了。”

“啊啊……”二皮即刻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哎呀,我肚子痛,痛死我了……”

院长也不理会他,对随行医生说:“查完房通知监区领人,建议送他去集训队。”

二皮一骨碌爬起来,怏着脸说:“那我回去就是了嘛,别送我去集训队就好。”

一群医生笑笑,走了出去。

一监区监区长马旭东刚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里面发生的这一幕,值班民警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他接过来,跟院长打个照面。

院长说:“马监,这谢天明没什么大问题,但不吃东西可不是办法,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出事。你来得正好,想办法让他把东西吃下去。”

马旭东点点头,进去了。他把牛奶放在谢天明床头柜上,对二皮开玩笑:“怎么样?本来可以再安逸一天,你个死皮,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二皮也是马旭东监区所管的罪犯。

“哎呀,政府,老大,别说了嘛,都怪我这张嘴……”说完使劲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各位,拜拜咯,过几天我又进来陪你们哈。”

众犯人想笑,但马旭东和医院值班民警在场,不敢笑。

马旭东瞪了他一眼,二皮连忙媚笑:“老大,我就是管不住这嘴巴……”说完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欢迎欢迎啊,我们昨天研究了一个法子,你可以来试试,嘿嘿……”医院值班民警看着他怪兮兮地说。

“啥法子?”二皮期待地问。

“啥法子?你今天要是继续装病,我们就给你试试,要不,你别走,马上试试?”民警一脸坏笑。

二皮连忙说:“算了算了,我虽然没多少文化,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个理儿我还是知道的。呀呀……政府,警官,刚才谢天明说他不想吃,要不全给我吧,让我也享受一下贪官的待遇。”

“你小子以为贪官就是那么好当的?有个领导说,做清官是大智慧,我看做贪官也是大智慧。”马旭东说,“谢天明,你说是不是?”

谢天明翻翻眼皮,不语。

“你看哈,二皮,赵海东,无期,这小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说人话就说人话,该说鬼话就说鬼话,该耍死狗就耍死狗,把监狱当成江湖,多逍遥?”马旭东笑道,转身背着谢天明跟二皮使使眼色。

二皮立刻明白了马旭东的意思,一下子来劲了:“老大,这话虽然有点损,但中听,我二皮就这么个人儿,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所以嘛,你小子当不了贪官,当贪官要有大智慧。”马旭东看看他,又看看谢天明,说。

“嘿,老大,这啥狗屁智慧哟,像他谢天明?一天到晚皱着一张苦瓜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啥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在密谋推翻美国总统一样,到头来倒不是监狱把你折磨死,而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死。要是我是他,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好死不如赖活着。死在监狱里,拉到火葬场一把火,屁都不放一个,有几个人知道?还不如去清江大桥上跳下去,至少嘛,那些个记者什么的炒作你一个礼拜嘛,多少还会引起人们的一些同情心。”二皮说完,指指其他病犯,“你们说是不?”

其他罪犯都说是这个理儿。

“嗯,二皮你这话有水平,回去我给你加改造分。”马旭东说。

“真的?”二皮得意洋洋地说,“那我得努力,现在才三月,争取今年还是捞够减刑的份。老大,以后要是有啥表现的,你就喊一声,要是我二皮皱一下眉头,我他妈的就不是妈生的。”

众犯人一声轻笑。

“谢天明,你觉得二皮话说得对不?”马旭东问。

谢天明似没有听见一般,闭着眼,一动不动。

“谢天明,你究竟吃还是不吃?”马旭东苦口婆心启发他这么多,见他一个态度都没有,一下火了。

“老大,好办,他不吃,我有办法。”二皮挤眉弄眼,讨好地说。

马旭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莫不是打牛奶面包的主意?”

二皮连连摇头:“我是说,我有办法让他吃进去。”

“噢?你真能让他吃饭?”马旭东故意不相信。

“你去休息十分钟,我保证他吃得干干净净。”二皮认真地说。

马旭东说:“好,要是完成得好,我再给你加分。”

说完,他给医院值班民警递眼色,一同走了出去。

谢天明眼皮翻了一下,依旧一副木乃伊的模样。

刚出门,监狱办公室来电话,叫他立即到党委会议室去,他便对值班民警说:“你看着点,啊!一会儿给我个电话。”


作者“洪与”的其他小说

监狱长》《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