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何凯华的介绍下,文守卫同李长雄他们一一握手。文守卫脸上挂着的笑容,让李长雄心里暗自吁了一口气。这时,医院报告说谢天明已经脱离危险,只是因体质虚弱,尚在昏迷中。他连忙向文守卫报告了情况。

“怎么自杀的?”文守卫问。

李长雄说:“从现场来看,是用碎玻璃割腕的。”

“喔?碎玻璃从哪里来的?”何凯华马上问。

“正在调查中,一监区正在组织清查违禁品。不过,要查清来源估计要等谢天明醒来后才知道。今天这事发现得很及时,伤情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这个谢天明刚刚从禁闭室出来,体质很弱,加之流了一些血,所以现在还在昏迷中。”

“不仅一监区要清监,你们要组织一次全狱大清监,总结经验教训,堵住违禁品流入的漏洞。”何凯华严肃地说。

文守卫点点头说:“这件事你们处置得当,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值得表扬。不过,何局说得对,要认真分析一下,找找原因,特别是谢天明自杀的内在和外在原因,这个很重要。对了,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我想见见这位民警。”

李长雄有些慌乱,难为情地说:“报告局长,这个……就是刚才那位闹着要找你请假的陈莉……”

“噢?”文守卫颇为意外。

“听监区长讲,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一个月就要请假六天,基层本来警力就紧张,加之今天出了谢天明自杀事件,而局长你要来,所以监区长就没有同意,她就跑到你和何局面前闹……我下来要教育批评一下,保证以后不出现类似事件……”李长雄一本正经地解释。

马星宇马上打断他的话,笑道:“老领导,我给陈莉求个情,请一天假,如何?”

李长雄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似的,憨憨地笑:“既然领导都表态了,我还有啥说的?”

“你把在外边的人招回来吧。”文守卫看了一眼李长雄,意味深长地说,“这雨,好像比刚才大了些。”

李长雄一怔,立即醒悟,连说三声是。为了迎接文守卫,他叫一队外劳收监的罪犯在外边等着。

“我们进去看看?”文守卫笑笑说。

一行人陪着他进入二大门,以为他要到医院去看望谢天明,哪知他却不按李长雄指引的方向走,径直来到一监区内看守值班室前,转身对后面的人说:“你们找个地方休息,或者该干吗就干吗,我自己转转,马星宇跟着我就是了。”

文守卫说完,径直走进了值班室。

李长雄想跟进去,被马星宇拦住。

马星宇说:“你留下一个民警远远地警戒一下,然后去监区办公室喝茶,完了我来叫你。”

“领导在工作,我们哪敢坐下来喝茶?”李长雄吩咐政治处主任陪何凯华去办公室休息,而自己执意要等候局长。

何凯华也只好表态说我们也不喝茶了,就等等局长吧。

于是一行人、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们都远远地站着等候,民警们指指点点,不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一监区监区长马旭东从医院跑回来,悄悄问李长雄:“老大,局长来了?”

李长雄面带忧愁地指指值班室:“正在找你的人谈话呢。”

马旭东说:“你放心,我的人不会乱说话。”

李长雄发现何凯华正看他俩,恨了他一眼,便走过去跟何凯华说话。

马旭东又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声问:“老大,要不要通知其他监区,跟民警打

个招呼?”

“你有完没完?”李长雄脾气一下子来了,“你今天给我惹的事还少?赶快到医院把谢天明给我守着。”

马旭东五十几岁,算是监狱在职的元老级人物,还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面这么训他,脸色挂不住了,但也不好发作,闷哼一声,耷拉着脑袋就走。

哪知李长雄又把他叫住:“明天陈莉要去考试,准她一天假。”

马旭东一听,犟牛脾气就来了:“老大,你这么一竿子插到底,我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李长雄正待发作,何凯华忙拉拉他,对马旭东说:“老马,有意见下来再交换嘛,啊!”

“何局,不是我闹意见,明天外劳有两个点,我都顶上去了,陈莉一请假,监控室真没人守……”马旭东一脸无奈地说。

“要不要我来帮你守?”李长雄压住火气说。

马旭东气呼呼地走了。

何凯华问:“难道警力真这么紧张?”

“最近工程多,外劳点也增加了,所以警力特别紧张。”李长雄说。

“老李呀,这个得注意啊,别生出什么事端来,我看还是收缩一些点吧,把有些无关紧要的,砍了吧。出了监管安全事故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新局长刚来,还摸不清他是怎么想的,到时候恐怕我想保你都保不住。”何凯华担忧地说。

李长雄点点头:“我按你的指示办。”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嘀咕,“站着说话不腰疼,砍,怎么砍?你插手的那几个项目我敢砍吗?好不容易找了几个赚钱的项目,可那白花花的银子……”

这时,文守卫走出值班室,看见何凯华他们远远地站着,便走了过来。

李长雄恭维地说:“文局,去看看谢天明?”

文守卫点点头,随他们去医院。

谢天明仍在昏迷中,虽然剃了光头,从脑袋上冒出的浅浅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颧骨很高,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半张着嘴吃力地呼吸,牙齿也脱落了不少,乍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具僵尸。

文守卫心里一阵酸楚,不忍再看,就退了出来询问了一些情况,嘱咐医生全力治疗,如果有异常状况就转到省医院去。他在医生值班室随手翻看了一些记录,走到其他病房看了看,随意问了一些病号的情况。

从医院出来,文守卫边走边问:“李监狱长,我刚才翻看了值班记录,民警值班都长达二十四小时,怎么回事?”

“我们监狱点多线广,警力很紧张。”李长雄说。

“点有多少?线有多长?”

李长雄介绍说:“我们监狱目前有十三个临时外劳点,一个距离这里有三十来公里的固定外劳点,文局,别小看这外劳,去年我们仅外劳收入就有五百多万呢。”

“喔……”文守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什么,也没有再问什么,只顾走。

一行人跟在后面,气氛有些压抑,李长雄快步跟上他,想给他介绍一下监狱整体环境情况,正要开口,文守卫却又走到了前面,只好算了,疑惑地看看左右其他人,其他人都跟他一样的表情。

文守卫在监狱二大门外停下来,转身突然问:“如果把罪犯从外劳点全部撤回来,需要多长时间?”

一行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李长雄结结巴巴地确认:“文局,你是说撤回来?”

“是的,从外劳点撤回来!”文守卫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李长雄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愣住在那里,心里嘀咕:“一年五百多万啊……”

“马星宇,你说,需要多长时间?”文守卫接着问,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却像扔了一记重磅炸弹。

马星宇迟疑地说:“理论上,一天时间就够了。”

“什么意思?”

李长雄抢着解释:“文局,临时外劳点好办,顶多干完不再揽工程就是了,也就一个礼拜;但固定外劳点都签订了合同,要突然撤回来,涉及赔偿,那直接损失就很大,间接损失就更大。”

文守卫点点头:“明白了。”

文守卫向一大门走去。

“请局长到会议室坐坐,我们班子先汇报工作,再请你作指示,完了吃一顿便饭再回去。”李长雄紧随其后,请示说。

文守卫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跟着他的一行人,半晌才说:“我对监狱工作是一片空白,今天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来走马观花的,何谈指示?不过,就我这个局外人看来,有两点值得商榷:一是我和马主任大摇大摆就进了监狱一大门,监狱不是菜市场吧?二是我翻看了民警值班记录和医生对罪犯开的处方,值班记录我说了,这个处方嘛,不知道你们这些做监狱领导的查看过没有?我翻了二十三张处方,是今天上午一个警官医生在四、五、六监区给罪犯看病开的,竟然都是一样的,难道我也可以在监狱当医生?”

李长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文守卫看看其他人,包括何凯华在内,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便笑笑:“当然,我不了解监狱情况,也许说的不准确。你们研究一下,回头给我个书面报告,我说对了就是对了,说错了就是错了。”

一行人愈加无地自容,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心头蔓延开来,迅疾向身体各部位血管侵袭。

这时,监管区传来一阵喧闹声,让所有人本来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起来,也变得脆弱不堪……

黄昏刚刚降临,街上的路灯便亮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只只惺忪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

谢小婉在人流中急匆匆地小跑。一辆卖烧饼的手推车龟缩在街道的拐角处,旁边摆着一个箩筐,箩筐里歪歪斜斜地插着一个毛边了的小纸牌子,上面有几个像蚯蚓一般的字:“小柿子,十元/半斤。”只是那个“半”字写得很小,乍看之下,会误认为“十元一斤”。

一个老婆婆瞄着那些柿饼。

老板是个黑壮汉,大声说:“很便宜的,来一点?”

老婆婆有些心动,蹲下来拿起一个柿饼看。

谢小婉正好走过来,指着烧饼问:“这个,多少钱?”

黑汉子正在招呼老婆婆,随口答道:“很便宜的,你自己看。”

谢小婉扭头看看他俩,看看牌子,蹲在婆婆身边,指着牌子上那个“半”字。老婆婆恍然大悟,扔下柿饼,指着汉子教训道:“你这人咋这么不地道呢?”

老婆婆气呼呼地走了。

汉子恶狠狠盯着谢小婉,谢小婉笑笑:“老板,来个烧饼。”

汉子不情愿地给她拿了一个烧饼:“八元!”

谢小婉嚷起来:“昨天还是五元嘛!”

汉子没好气地说:“涨价了!”

谢小婉又笑笑:“好好,八元就八元!”

她接过烧饼,转身朝天桥跑去,边跑边啃。

今天她找到了工作,是五星级的金帝酒店的酒吧,据说干得好的话,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多元。所以她就没有在乎五元还是八元,要是在昨天,她打死也不会多花那三块冤枉钱。

谢小婉换上酒吧职业装,紧身西装上衣,超短裙,来到前台站着。尽管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但几年的打工漂泊的生活,她看起来又黑又瘦。一个又一个客人走进来,大多醉醺醺的,朝她们东瞧瞧西瞧瞧,然后挽起一个小姐,勾肩搭背地走向包间。

小姐们一个一个被点走了,没有人点谢小婉。

谢小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色有些尴尬。

有几分醉态的文子平走了进来,上前挽着她的手:“走,喝……喝酒……”

谢小婉面露喜色,连忙扶住他说:“先生,这边请。”

她把文子平扶到包房坐下。

谢小婉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问:“先生要喝点什么酒?”

“啤酒,要最好的……”文子平倒在沙发上,含含糊糊地说。

谢小婉没有点最贵的,而只是点了一件啤酒。

谢小婉给他倒满,端起酒杯,往他身上蹭了蹭:“来来,帅哥,小妹陪你喝一杯。”文子平一哆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谢小婉看他这样,有些不忍,又给他倒酒,这一次只倒了半杯。

“你还是学生吧?还是少喝点。”

文子平醉眼蒙眬,很生气地盯着她说:“只想伺候老板,当官的,是不?倒……倒满……”

文子平的手机叫起来,他从桌子上抓起来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端起酒杯喝酒。

手机连续不断地叫。

文子平抓起手机,对着手机吼道:“你们不陪我,我自个儿陪自己,不行?!我在喝酒,喝酒!”

文子平抓起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今天是你生日?”谢小婉轻声问。

“你只管倒酒!”

谢小婉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个不停,也不要自己陪喝,心里暗自庆幸,但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她端详着那张脸,想弄清楚这莫名其妙的担忧究竟来自哪里,在昏暗的灯影下,瘦瘦的,除了有些绯红和醉态,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这是一张多么普通的脸,在大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的脸。可自己就是摆脱不了他的困扰,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今晚点自己陪酒吗?她有些自怨,觉得自己很自恋。她算什么?一个陪酒女,还是一个皮肤黝黑、粗糙的陪酒女。

文子平真的喝醉了,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她站起来,来到吧台,对经理说:“经理,我陪的那位先生喝得烂醉,咋办呢?”

经理招呼几个保安,扯着公鸡嗓子:“走,去看看。”

经理扭动屁股带着几个保安朝包间走去。

陈莉原本要去跆拳道馆,可父母说好说歹拉着她去相亲,她只好陪着父母去吃晚饭。饭桌上,陈莉如坐针毡,不得已偶尔礼貌地朝男方父母微微笑笑。她的这种表现,在母亲看来,就是端庄、文静,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母亲心里暗喜,满意地朝老伴使劲地使眼色。可转眼间发现女儿不见了,连忙借故跑出酒店,远远看见陈莉正在拦出租车。

陈母跑过去一把拉住她。

陈莉不满地叫:“妈,我练跆拳道要迟到了!”

陈母急得直跺脚:“你这丫头,客人还没走呢!”

“那我不管,反正有你和爸爸在嘛。”

陈母一个不留神,陈莉挣脱了她的手,扭头就跑。

她无奈地摇摇头:“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我看谁敢娶你。”

陈莉摆脱母亲后,招了个的士赶到跆拳道馆,换上衣服,给杨阳打了个电话,手机关机。陈莉有些纳闷,今晚不该他值班呀?这小子跑哪里去了呢?难道在加班?于是给值班室打了个电话,果然在值班。原来因谢天明自杀的事,监区加派了民警在医院守护。

陈莉顿觉无趣,有几个学员见她来了,纷纷要求与她对练。陈莉三下五去二,将他们一一撂倒在地。

陈莉拿起毛巾擦汗,看着他们说:“算了算了,真没劲!”

陈莉说完,就往外走。

矮个子学员巴结说:“陈莉,你是警察吧?”

“是呀。”

高个子学员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哪?是武警还是刑警?”“狱警。”

高个子学员满脸惊愕,摇头,再摇头:“什么?没听说过……”“监狱,听说过吗?”陈莉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高个子夸张地惊叫:“啊?山上下来的!”

陈莉指着他走过去,高个子连忙举手投降,往退后。

陈莉笑道:“你小子才从山上下来的吧?”

高个子说:“没……没有,我一个哥们在山上待过……”

陈莉拿起衣服,转身看着他:“告诉你,我们从山上搬下来了,胡汉三回来了,哈哈……”

高个子冲着她喊:“陈莉,嫁给我呗。”

“好呀,你打赢我,我就嫁给你。”陈莉朝外走去,头也不回。

马旭东和杨阳走进监狱医院谢天明那间病室,站在病床前观察了一阵,不管怎么问,谢天明假装昏迷,就是不出声。马旭东恨恨地扫了他一眼,招呼杨阳走了出去。

马旭东边走边焦虑地说:“杨阳,你今晚多留点心,吉牛马二交代了酒的来源,可是这割手腕的玻璃片是从哪里来的,只有谢天明知道。这不,李老大还在办公室等着要我们的狱情分析呢。”

杨阳担忧地说:“老大,谢天明又臭又硬的,今晚怕是……”

马旭东跺了一下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经理打开所有的灯,使劲摇摇文子平。

文子平烂醉如泥。

谢小婉看看文子平,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的脸,心里油然滋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那里见过。

经理翻他的口袋,把钱全部拿出来,数了数,才一千二百多元。

经理轻蔑地数落:“切,穷鬼,一千多块也想到金帝来晃?算算,多少钱?”

经理把钱又放回文子平的衣袋。

前台小姐数数瓶子说:“算上陪酒费,一共两千八百元。”

“拿一盆水来,弄醒他,要钱。”经理指着一个保安说。

保安走了出去,端来一杯水,泼在文子平的脸上。

文子平醒了过来,四处看看,惊慌地问:“你们?”

经理一脸恭敬地媚笑:“小哥,你一共消费了两千八百元,这是账单,明码实价。”文子平哆哆嗦嗦地把钱掏出来,一数,愣怔在那里。

经理拍拍他的肩:“打电话叫你朋友送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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