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跑动 许开祯 第1页,共2页

1

王林德任命文件下来的当天,尚林枫气急败坏来到于佑安家,进门就说:“不公平啊局长,结果怎么会是这样?”于佑安笑眯眯地问,“老尚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尚林枫叹一声道,“接受不了,真接受不了。”说完,一屁股坐在于佑安家沙发上。

方卓娅出来了,热情地跟尚林枫打招呼,尚林枫居然没理,歪着头,像是跟于佑安两口子耍脾气。

“怎么,话都不说了?”于佑安看着好笑,但又忍着没笑。

尚林枫忽地扭过头来,恶声恶气道:“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嘛。”

方卓娅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看尚林枫耍这种脾气,忍不住笑出声,尚林枫瞅着方卓娅说:“方大夫你评评理,你评评理嘛,局长他居然……”

“居然让王林德干书记,是不?”方卓娅也不兜圈子,直接道。

“就是嘛,方大夫你评评理,我哪点比不上王林德,再说他年龄那么大,干了又有什么用嘛?”尚林枫激动得站了起来,一看于佑安脸色,又惴惴不安坐下,脖子仍然不服气地梗着。

“就这点比不了人家王馆长,人家就不会这样激动。”方卓娅边说边替尚林枫沏茶,捧上茶杯又问,“是不是到我家问罪来了?”

“我哪敢,我哪敢嘛。”尚林枫边说边偷看于佑安,见于佑安阴沉着脸,站起的身子原又恨恨坐下。

方卓娅瞟了眼丈夫,递他一个眼神,又笑眯眯地冲尚林枫道:“有怨气只管找他发,谁让他不记着我们亲爱的尚院长,我也觉得尚院长比王馆合适。”说完扮个鬼脸,钻进了卧室。

于佑安这才问:“牢骚发完没?”

“没呢。”尚林枫真还来了劲,像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接着发,看你的怨气大还是我的耐心大。”

“不发了。”尚林枫忽然垂下头,泄气至极的样子。

于佑安又默了会,才道:“怎么,眼里只有纪检组长一个位子,全市那么多职位,你尚院长一个也瞧不上?”

“我还瞧上市长呢,能轮上我?”

“肯定轮不上,你还算有自知之明。”于佑安口气缓和了些。

于佑安态度一好,尚林枫的表情就活络了,再次眼巴巴地望住于佑安:“局长刚才的意思是?”

“我没啥意思,这是市委发的文件,不是文化局发的,有怨气找市委去撒。”

“局长您别发火嘛,我这不是心里急嘛。”

“就你一个急,你说说南州现在谁不急,我看你是要急出病来了。”批评几句,于佑安换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人家王馆马上要退,这个机会就给他行不,改制现在不明朗,总不能让人家退休后去社保局领工资吧,好歹也得让人家抱个铁饭碗不是?”

一提王林德,尚林枫就又不平起来:“他是抱了,我呢,看来我将来是要到社保局去领了,不公平,都是干工作,怎么事业单位跟行政单位差距如此大,去年改制的设计院老院长目前才拿一千八,比同级别的行政人员少拿两千多。”

“别扯远啊,讨论的不是工资问题。”于佑安赶忙制止。

“可我们干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几个可怜的工资,你当是规划局啊,人家还在乎这几个工资?”尚林枫理直气壮反问了一句,莫名其妙又提到规划局,弄得于佑安心里怪不是滋味。

意识到自己跑了题,尚林枫原又把话收回来,可怜兮兮地望住于佑安:“局长不能只考虑王馆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

于佑安收回神,怨恨着剜了尚林枫一眼,抢白道:“还用你提醒我,你是院长,说话以后能不能有点分寸?”

说穿了于佑安还是放不下规划局长那位子,不过此时,心里想得更多的,是手底下这几个人的命运,其中自然也有章山。那天推荐王林德,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王林德给了他什么好处。不一样的,好处只在某些地方起作用,更多时候,支配人行为的还是感情,多年建立的感情。类似的想法于佑安心里早就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也恨自己权力太小。虽说改制目前被模糊了过去,但改是迟早的事,谁也不能阻挡。改为企业后,将来退休工资比行政低好几档,这是其一。其二,谁都有个情结,特别是老同志,为党工作一辈子,忽然被改了,感觉就跟被抛弃一样,心里没想法那绝对是假。自己做不了太多,但能帮一个就帮一个吧,这点上他真是没私心。至于尚林枫,那天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罗如芬去了规划局,旅游局长一直没任命,如果能把这位子努力到手,那真是美妙不过了,就算正职谋不到,谋个副职也不赖。这么想着,他又心潮澎湃起来。

就在昨天,湖东县委书记也任了,不是李响,是市委现任秘书长,这点怕是谁也没想到,太不合常规。他在秘书长位子上好赖也算辛苦了几年,巩达诚手上就说要当常委,没来及解决,挂下了,这次又没弄好,居然给派到了县里,这在政坛,真是太少见。不过从他本人经历看,也属正常。他从没在县里工作过,综合能力实在一般,当初也是跟巩达诚跟得紧,才从计生委主任跃到了秘书长位子上,现在正好可以补上这一课。不过对李响来说,打击就不是一般。不知道李响看到任命文件会怎么想,于佑安心里是拗不过这根筋,李响已经以书记的身份在湖东开展工作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能不能挺住?

李响没有遂愿,会不会跟这次省城谈判有关?如果是,证明他于佑安是对的,不过回来后陆明阳并没有过于明确的态度,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如果真如他判断的那样,他离那个目标真是越来越近,现在不是已经把位子腾出来了吗?

但愿是为他腾的!

南州民俗文化节很快定了下来,时间比原方案提前两个月,陆明阳坚持要跟南州撤地建市十周年放一起,说两项活动一起搞,省时省力,这样宣传活动就又得大调整。于佑安带着一帮人住进宾馆,局里工作交给了吴副局。

这天刚跟广电局把节会直播的事商讨完,房间门敲响了,于佑安兴致勃勃打开门,以为章山来了,哪料想进来的是钱晓通。

自从谢秀文不再督促改制一事,文化系统的改制便没了声,加之于佑安又给系统布置满工作,每项活动又带了钱进去,整个系统的风气立刻扭了过来。那些跟着钱晓通闹事的人,一看风向不对,立马掉头,到单位争岗位去了。钱晓通彻底孤立了起来,上周他搬出尚林枫办公室,说要回北京去,于佑安以为替李西岳成功解了围,还跟金光耀喝酒庆祝呢,谁知他又找来了。

“大局长忙啊,找大局长比找市长还难。不,该尊称大秘书长了。”说着,钱晓通拍了拍沙发,冲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一妖冶女孩说,“坐吧鸽子,这就是节会秘书长,我哥们。”

叫鸽子的女孩冲于佑安甜甜一笑,屁股浅浅搁在了沙发边上。

于佑安眉头一凝,没吭声,他现在已掌握到一些对付钱晓通的办法,就是对他的阴阳怪气一概不理。

“怎么,我家科长不在,她不是荣升了吗,好,秘书长助理,有意思。”钱晓通一双眼乱瞅着,手在口袋里乱摸,像是找烟。女孩瞅见了,忙从包里掏出烟,递一根过去,点了,钱晓通又说,“鸽子是北京来的,以前在人艺干过,现在拉团单干,托我认识一下秘书长,给口饭吃。”

于佑安忽然明白,钱晓通为什么来了。之前章山和尚林枫都提醒过他,说钱晓通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还在这次节会宣传上。尚林枫甚至说,要是能在节会中分一瓢给他,指不定他就乖了。于佑安只问了一句:“凭什么?”就把这话题扔一边去了,现在看来,还得把这话题重新拣起来。

叫小鸽子的女孩赶忙起身,殷勤地递给于佑安一沓资料,于佑安扫一眼,上面全是为什么节会提供什么宣传之类的,夸大到了极至。这两天他办公桌上堆满这种东西,有些人连军区司令员的旗号都打了出来,递他手里的演员名单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个你找谢市长吧,这方面的工作她说了算。”于佑安将资料退还给小鸽子,冷冰冰道,目光并没往钱晓通脸上去。

钱晓通有点楞,不过很快又缓过神来:“这个小意思啦,找谁都不要紧,谢市长那边我会找人去说,今天来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老婆最近不回家,你说这事咋整?”

于佑安头皮一麻,没想到钱晓通真要无耻了,道:“这事该找民政局吧钱老板?”

“好,有秘书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鸽子咱们走,民政局往东吧秘书长。”

“东大街二十三号,往左拐。”于佑安没给钱晓通一点好脸色。

偏巧这时候章山推门进来,后面立着杜育武,几个人全都愣住,尤其章山,脸绿了半天问:“你跑这里来做什么,马上出去!”

于佑安吃了一惊,章山反应怎么如此强烈?

“还有你个不要脸的,给我滚,都滚。”章山说着就要把手里文件夹砸小鸽子脸上,被杜育武拦住,钱晓通哈哈一声笑,并不在乎章山撒野,轻蔑道,“威风了是不,到你地盘了是不,告诉你姓章的,咱俩的帐一笔笔算,有你哭的时候,小鸽子咱们走!”

说完护着小鸽子,扬长而去。章山追出去,谩骂几句被杜育武拉了回来。

于佑安仍旧吃着惊,这是他头次看见章山跟钱晓通干架,依章山性格,就算家里闹多大事,也不会把情绪带单位上来,况且现在大家一起办公,楼里不只是文化局的人,章山出丑不应该出这份上。杜育武陪章山默站一会,不见于佑安说话,心里没底,脚下一抹油溜了出去。

“干嘛发那么大火,是不是觉得很扬眉吐气?”于佑安问。

章山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脸上却依旧挂着刚才的怒容。于佑安又问一句,章山忽然撑不住似地哭了起来。于佑安慌了,赶忙走过去安慰,哪知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章山哭得愈发凶。

哭泣中,章山抽抽答答跟于佑安讲了一件事,着实把于佑安吓着了,脑子里一遍遍响着一句潜台词,不可能,绝不可能!

章山居然怀疑钱晓通跟她姑姑章静秋有染!

章山说,她老早就有一种感觉,这个家迟早要发生点什么耻辱性的事,让一家人抬不起头来。后来姐姐出了车祸,紧跟着又曝出姐姐和李西岳的私情,姐夫跟姐姐离婚,她以为这就是幻觉里的那一怕,悲伤的同时也侥幸丑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后来……

姑姑对钱晓通好,这点章山知道,刚结婚那阵,姑姑最大的乐趣就是唤他们到家里吃饭,姑姑平日不爱做饭,一个人瞎对凑惯了,只要他们去,立刻就变了样,买菜洗鱼忙个不亦乐乎,有时还刻意从朋友那里弄来食谱,比照着做,说要弄几道拿手的,讨好新姑爷。钱晓通那时就知道照着对方心思来事,变着法子讨姑姑好。时不时要给姑姑送点小礼物,弄得姑姑心花怒放,直夸晓通懂事。这都正常,章山不会白痴到拿这些事乱犯疑。真正的不安来自北京之行,北京那段日子,章山总感觉钱晓通对姑姑过分亲热了些,尤其看到他牵着姑姑的手,或是把身体有意识往姑姑怀里塞,就有一种恶心之类的感觉冒出来,后来她想可能是因为母亲病重,自己心情灰暗,看啥也不顺眼。北京回来后,姑姑不时地会问起钱晓通,还格外关心他们的感情,问着问着她就烦:“操这么多心干嘛,是不是盼着我们姐妹都离婚?”姑姑被她气得翻白眼,骂她没良心。“我是盼着你们好,一个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有什么变故,让姑姑咋活?”姑姑说着还滴下几滴泪来。章山就觉冤枉了姑姑,所以这次钱晓通回来,不论跟她怎么闹,她都没告诉姑姑。包括钱晓通在孟子歌家鬼混不回家,姑姑问起时她也直摇头,没敢把实情说出去,只道是出了些问题,过段时间就会好的,还劝姑姑不要老在她们身上瞎费神。“我们没事的,吵架吵习惯了,再说现在哪家不是这样,能对凑着不离婚就已很伟大,姑姑您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一辈子不结婚也挺没意思的,吵架的乐趣都享受不到。”章山故作俏皮,以疲累的心态逗姑姑开心。

“没正形。”姑姑给了她这么一句,钻进卧室不说话了。

钱晓通回来第二天,姑姑就搬回自己家去住,说是母亲病已好,她老住着也不是道理,再说家里空放着心不安,章山没多想,姑姑本就该住在自己家,不该老拿别人家当自己地盘。

那晚钱晓通喝得半醉回来,先是大骂李西岳不是东西,害得章惠离婚腿残,又逼梁积平自杀。“这种人还能当官,应该千刀万剐才是。”接着又骂章惠,“腿残脑也残,说好要上诉,忽然又变卦,这不拿我当猴耍么?”章山听着烦,钱晓通想借章惠敲诈李西岳一笔的计划落了空,章山跟于佑安去省城谈判那几天,李西岳悄悄到章惠家,不知做了啥工作,章惠突然就不让钱晓通起诉了,甚至不让钱晓通进她家门,还骂姑姑瞎搅和,跟姑姑彻底吵了一架,气得姑姑哭了一夜,发誓再也不管她家事。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啊?”钱晓通一把拉过章山,酒气熏天问。

章山厌烦透顶,怎么就嫁给这种人了呢?钱晓通轻易不回来,回来不是跟她要钱就是死命折腾她,哪不舒服就整哪,这人是完全变态了,章山不想跟他闹,只想他快点离开南州,回到北京去。这辈子她不想离婚,但也绝不想跟钱晓通再有身体上的接触,权当自己守活寡吧。

“放开我。”见钱晓通阴森森地望住她,章山有几分怕,这人啥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想离婚就是怕,孩子还小,她必须忍耐。等母亲走了,孩子长大,她就无所顾忌了。

“我要是不放呢?”钱晓通故意挑衅,他双眼通红,酒精在他体内发作,让他越发变得肆无忌惮。

“你想怎么着,孩子在那屋。”章山好恐怖,不得不拿孩子做掩护。

钱晓通野蛮地笑了两声,面露狰狞道:“少拿孩子糊弄我,到现在我还没搞清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你们章家的女人,哪个干净。”

“你不是人!”章山的心被彻底撕碎,拼尽全力吼了一声。

钱晓通狞笑道:“你才知道啊,晚了!”说着一把拉过她,不由分说就将手往章山怀里擩,章山挣扎几下,没挣开,钱晓通的手已野蛮地挨到她乳房上,那里发出剧烈的痛,钱晓通这畜牲根本不是在摸,而是在抓。他喜欢暴力,刚结婚那阵,甚至拿蜡烛往章山身上烫,章山那时年轻,被钱晓通哄得团团转,他说这种玩法刺激章山就认为刺激,他说新潮章山就认为新潮,很少顾及自己的疼痛。

“放开我!”章山不能容忍了,她现在唯一想坚守的,就是身体。爱情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死在很早很早的一个日子里,她懒得生孟子歌等女人的气,就是想让钱晓通把兽性发泄到她们身上,还她一份清静。哪知这也不行,钱晓通像是成心要毁灭她,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床上甩。章山急了,用力一挣,逃了出来,扑进厨房拿了把菜刀。

“你出去,想到哪到哪,上谁的床我都不管,只是不准欺负我和孩子。”

“这是我的家。”钱晓通淫笑着,一点不在乎章山手里的菜刀,脚步慢慢朝章山移过来。

“那我和孩子明天就搬出去。”

“好啊,最好现在搬。”钱晓通顺手拿起一苹果,边啃边又说,“放心,我不会碰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我。”

“做梦!”

“不是做梦,是必须。”接着,钱晓通就把他的阴谋讲了出来,他要章山跟于佑安做工作,将节会演出任务还有部分广告交给他,说着把提前拟好的合同掏了出来。章山刚说了声休想,钱晓通就阴笑着道,“别跟我说这么绝情,你不是想跟他上床么,好,只要事情办成,怎么上也行,我不吃醋。”

“你个流氓!”章山不敢相信说话的就是她丈夫,手里的菜刀落下去,感觉剁在了心上。

钱晓通瞅准机会,一个箭步跨上来,双手一合,卡住了章山脖子,原来他在观察,就等章山崩溃。

“敢不照着我说的去做,我让你们一个个不得安宁!”他的手再次用了力。

章山快接不上气了,瞬间有了死的想法,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心里道,掐死我吧,用力掐死我吧,干嘛还让我活着?

钱晓通忽然松开手:“想死没那么容易,想离更没那么容易,就是灯我也要把你熬干。”说完丢下合同,甩手而去。

章山在厨房里坐到天亮,起来时发现自己又尿了裤子。这毛病也是钱晓通整下的,比这更严重的毛病也有,钱去北京后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哪想……

2

章山没敢把合同的事告诉于佑安,不能告诉,她必须想办法阻止,不能让钱晓通臭虫一样咬住于佑安,更不能帮他打节会的主意。这天章山心情郁闷地走在街上,忽然发现孟子歌坐在一辆挂着黑色牌照的小车里,这辆车在南州很有名,车主是南州保安公司老总、人称南霸天的南总,此人无恶不作,臭名昭著,却没人将他奈何得了。有人暗中传播,梁积平跳楼身亡就跟他有关,是他动用黑道某些力量胁迫的。孟子歌跟姓南的早有一腿,这点章山早就知道,还暗暗诅咒钱晓通有一天会让姓南的废了。章山盯住车子望的时候,孟子歌也得瑟地在车里望着她。孟子歌现在是无所顾忌了,谁能给她好处她就跟谁上床,有段时间她离开南霸天,是因姓南的又有了新相好,不喜欢她了,她便跑去上了钱晓通的床,现在钱晓通被钱逼得上吊,自称好几百万,其实穷得已经连宾馆都开不起,孟子歌当然不会在他身上在瞎浪费精力,厚着脸又回到姓南的身边。章山触到了孟子歌目光,愤愤扭头走开,心里诅咒这个娼妇。走着走着,忽然想,不对呀,孟子歌跟了南霸天,钱晓通会去哪呢,自那晚后,章山又有好几天没看见钱晓通了,心里正还暗自庆幸呢。可这阵一想不对劲,钱晓通没地方可去啊,那个叫鸽子的不过一暗娼,是钱晓通拿来糊弄人的,钱晓通也绝不会在鸽子身上动太大心思。想着想着,章山蓦就想到一个地方,她将自己吓了一跳,脚步却下意识地掉转,紧着就往姑姑家赶去。到了楼下,章山忽然又怕,那想法太过可怕也太过阴暗,万一不是那么回事,以后怎么见姑姑?默站好久,章山还是离开。心里同时宽慰自己,不会的,怎么会呢,自己不该这么肮脏,那可是她姑姑啊——

这一晚章山睡得很不踏实,嫁给钱晓通后的一幕幕跳出来,折磨着她,刺伤着她,后来脑子里又全成了姑姑。姑姑对她的疼,对她的爱,以及姑姑自己的伤,寂寞与扭曲,快到天亮时,章山猛地起身,像被一股野火烧着,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似地就往姑姑家赶,这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怕,心里甚或冒出一些兴奋。她跑上楼,急不可待地用力砸响了门,同时喊:“姑姑快开门,我妈不行了,姑姑快开门啊——”

大约十分钟后,姑姑打开了门。章静秋穿着粉红色睡衣,那对未经男人蹂躏过的胸仍很饱满,也坚挺,不过她的头发是零乱的,没来及整理。脸上除惊慌外,还染着一层倦意,不过这倦意分明跟平日的疲惫不同,作为女人,章山一眼就看出这倦意来自何处,那是久渴的土地被尽情浇灌后突然焕发出来的另一种生机,看似倦怠,实则蓄满了力量,更似火树燃烧后露出的峥嵘。卧室门紧闭着,显然是刻意关上的,这点让章山心花怒放,当时真有这种异常感觉。章静秋用软绵绵的身子阻挡着她,同时焦急地问:“你妈怎么了?”

章山眼睛盯着卧室,鼻子用力吸了几口,一边说我妈又犯病了一边就往卧室扑去,这个动作吓坏了章静秋,章静秋企图扑上来,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可惜晚了,章山已经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场景不用再去描述了,章山只记得,推开门的一瞬,一股扑鼻的腥味冲她袭来,那种味道章山熟悉了。床上的钱晓通更是慌张,一看章山进来,企图要翻身起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光着身子,于是用力将被子蒙在头上,僵尸一般躺下不动了。章山的目光就朝地下扫去,她看到满地的衣物、裤袜,还有女人粉红色的胸罩……

章山夺门而出!

身后响来姑姑的惊慌声:“山子你疯什么,不是那么回事——”

章山哪里还能听到,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不是背叛,而是沦丧!

章山是被自己搞乱的,那晚的真实情况并不是她看到的那样,钱晓通这段日子是住在章静秋家,但屋子里的一切还有那股味儿不是他跟章静秋的,真不是,钱晓通居然有办法把章静秋哄得团团转,而且还厚颜无耻能把鸽子带到章静秋家鬼混。天下也真有章静秋这种姑姑,居然就连这种事也能容忍。

女人疯了比男人更可怕!

章静秋自己怕是也不能理解,怎么就那么宽容呢?事实上在章静秋心里,钱晓通对她是有某种意义的,她自己也搞不清在钱晓通面前扮演着什么角色,不过有一点却很真实,这个世界上她看什么也不顺眼,独独看钱晓通顺眼。真的,他像是她的命,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来气。不过当鸽子跟钱晓通在床上发出咿咿呀呀那种声音时,章静秋心里还是很难过的,为此她一夜未眠,把自己折磨得想死。

于佑安的心坠入谷底,章山说的这件事太可怕,不只是超出想像,哪有人敢这么想像,是太混蛋太杀伤人。知道钱晓通疯狂,没想到他这么疯狂。一连几天,于佑安都闷闷不乐,做什么也打不起精神,甚至连怎么安慰或劝解一下章山,他都想不出。章山哭诉完后,请假回家了,说要想一想,她的生活不能这样下去。于佑安本还打算,适当时候也为她努力一把,实在不行,就把她调局里算了,至少比留在馆里提心吊胆强。现在看来,工作问题已不是章山最迫切的,她必须先理顺跟钱晓通还有章静秋的关系。于佑安觉得自己太过无能,居然在这个时候都不能为章山伸出一把手。更让他担心的,如果钱晓通再次找来,该怎样应付?

这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啊。

难道真要把广告还有演出活动交给他,不,绝不能!

这天刚打发走一拨客人,金光耀来了,神神秘秘说,部长让我来接你,赶快行动。金光耀自己开着车,于佑安见他脸色不大对劲,问到底何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金光耀说:“部长没让我叫你,但你必须去,事情紧急,算是我假传圣旨吧。”于佑安似乎已经预想到什么,不再说话,心里紧着思忖,如果真是钱晓通,该用哪种方式?

进了李西岳办公室,才发现来的不是钱晓通,是章静秋。章静秋气乎乎地坐沙发上,一张脸扭成几个形状,看得出刚跟李西岳吵过。李西岳站在板桌后,眼里是被人揉了沙子的愤怒。

“部长——”于佑安叫了一声。

“佑安你来得正好,北京那趟你也去了,还帮不少忙,你说说,我在北京干什么了,啊,干什么了?”

李西岳明显有些失态,不像组织部长的样子,倒像被人惹红了眼的壮汉,有观动粗的冲动。

“干什么了,你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来?”章静秋抢过话道,“拿着公家的钱为你自己跑官,到处拜门子,当我不知?这倒也罢了,你们当官的哪个不这样,不管我老百姓的事,可你居然敢对我家小山那样,李西岳,你狠啊,左拥右抱,姐妹通吃,我章家的女人欠你什么了?”

于佑安顿然失色,脸上一点血丝都没了,章静秋这番话几乎是震耳欲聋。姐妹通吃,章静秋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默半天,他道:“言重了吧老章,这话乱说不得的。”

“说不得?他能做得我说不得?”章静秋忽从沙发上弹起,几步逼近于佑安,“你是于局长吧,北京你是帮了我们不少,我跟小山感谢你,但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什么叫言重,你咋不问问这个小丑,他做那些丑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乱做不得。”

丑事两个字刺激了于佑安,于佑安目光里忽然就起了火,怒怒地瞪住章静秋,似乎章山说的那一幕在眼前复活,他看到了赤身裸体一脸丑态跟同样龌龊的钱晓通绞缠在一起的丑状。于佑安忽然呵呵笑出了声:“章老师还知道龌龊两个字怎么写啊,怎么,钱大经理干嘛不跟你一起来?”

章静秋脸色突就变了,身体本能地发出一阵哆,嘴唇抖索着:“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四个字,叫为长不尊,章老师一定知道该怎么解释吧?”

“你……你……”章静秋一边瞪着于佑安,一边往后缩,还没容李西岳搞清怎么回事,章静秋已不见影了。

李西岳把目光收回,诧异地问:“佑安这是?”

“对这种人不能客气,部长您太给她面子了。”于佑安顺势递给李西岳一台阶,李西岳说,“是啊,看来还真不能太迁就她。对了,她是老师?”

“一开始是,后来恋爱告吹受了刺激,在课堂里发疯,只要一见到男人就示爱,说要为爱生为爱死,影响太坏,被学校劝退,到图书馆做了十年管理员,又差点放火把图书馆烧掉,只好回家拿工资,啥也不干。”于佑安简短地将章静秋的过去告诉给李西岳。

李西岳听了并不震惊,只是道:“你还了解得详细,就感觉她不像个长者。”

“章山告诉我的,最近她在帮忙办节会,没想到……”于佑安故意不往下说,想借此试探一下李西岳有何反应。这些天他脑子里一直装着章山,空想不如行动,于佑安想抓紧机会先把章山的工作解决掉。

“跟她没关系,都是钱晓通搞的,他们家情况我清楚。”李西岳这次没有回避,开始直面现实了。于佑安心里一动,好像他们又近了一大步。

“佑安啊——”李西岳重叹一声,怀着很重的心事道,“钱晓通究竟想做什么,你一定清楚吧?”

于佑安有点失望,他是想听李西岳说章山的,可李西岳显然没这份兴趣,他也不好回避,只能道:“还能做什么,想在节会上捞一把,这种人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

“不怕部长批评,这钱别人可以赚,他不能,我还不信他能翻了天。”

“真有信心?”

“有!”

“单有信心不行啊,还得……”李西岳显然没有于佑安底气足,但又不想说得太深,见于佑安满有把握的样子,也只好装作不大在乎地道,“算了不说这个,一提就烦,谢谢你啊,今天能赶来,这事你多操点心吧,这只癞皮狗不甩掉,不得安心。”

于佑安近乎表态道:“部长您就安心吧,这事我一定会处理好,不会再给部长添麻烦的。”

“好。”李西岳从桌下拿出两罐茶叶,硬要于佑安带上,说大家加班加点忙节会,一定很累,权当他一点小心意吧。于佑安只好收下,出门就想,要听的话没听到,反又接了一项更棘手的任务。再看看手里茶叶,自嘲地笑笑。

后来他想,这两罐茶叶其实非同一般,至少表明李西岳终于不再跟他设防,拿他当自己人了。

李西岳这边有了暗示,于佑安马上打电话给章山,他要搞清章山内心真实想法,顺带再探探钱晓通的底。他想,替李西岳办好这事,应该比送他几十万还强。李西岳现在最怕什么,不就怕枝枝叶叶的麻烦再把根须扯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下去,哪里还能容许别人再折腾。

章山是来了,但心情很沮丧。听完于佑安的话,章山带着很重的心事道:“他们疯了,忽尔是我跟你,忽尔又是我跟李部长,就让他们咬吧,看他们能咬出什么来。”

于佑安猛一哆嗦,章山的话吓住了他:“你刚才说什么,我跟你?”

章山冉冉抬起目光,那张脸在这些日子里憔悴了许多,也暗淡了许多,看着令人心疼。半天,章山艰难地说:“到现在我也不瞒了,钱晓通四处造我跟您的谣,说我是破鞋倒也罢了,可对局长您……是我不好,我毁了局长的清白。”

说着她垂下头去,可怜的样子既无辜又无助。

于佑安心里就不只是打翻五味瓶了,简直是翻江倒海,章山跟他?怎么会这样啊!转瞬,他的心又往另一个方向想了。他动情地看住章山,这个柔弱的女人,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却为他着想,嫩弱的肩该具备何等力量,才能把巨大的痛苦扛住。还有,刚才她说他的清白,他于佑安清白么,他不是一直想……

也不知从哪来一股力量,于佑安猛地伸出手,不容分说就将章山揽在了怀里,嘴里同时发出一连串自责:“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你,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卑鄙,这么不择手段……”

章山连着打出一片哆,她先是觉得突然,似乎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自己就到了于佑安怀里。她想说局长别这样,局长千万别这样,可是嘴张不开,后来他听到于佑安一连串的声音,那是一个成熟男人的爱语,是一个男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疼、有爱,有呵护也有……章山闭上了眼睛,一股暖流涌来,袭击着她,俘获着她,她觉得不能抵抗,更不能逃开,她想抓住,想……

“章山……”于佑安的声音弱下去,近乎无力了,可又那么坚定,那么不可阻挡。

“局长……”章山喃喃地响应了一声。

于佑安手上动作就更大了,这一刻他的思想近乎空白,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让这女人孤立无援,不能让她倒下去,更不能让那个叫钱晓通的男人欺凌,必须为她撑起一片天,必须!

“章山——”

“局长——”

“章山——”

“局长——”

两个人像溺水般,谁也不想先逃走,谁也渴望着对方把火点燃。在于佑安来说,自己早就想点这么一把火,只是前怕狼后怕虎,现在他不怕了,或者不能怕,有什么可阻挡他呢,大不了这个官不当,大不了跟她一起赴汤蹈火。章山这边却早就充满渴望,充满期待,甚至幻想着有那么一天,能被他化掉,被他焚烧掉,生活到了这一步,难道她还有悔么,有怕么,没有!

“章山——”

“局长——”

两个人呼着,唤着,嘴唇猛就碰到了一起,牢牢粘住,接着是手,接着……

这间用来品茶的包房,此刻成了一副刑具,绑在刑具上的,是两个风里雨里挣扎了半生的人,是互相欣赏互相爱慕着的两个人,也是被欲火烧昏了头的两个肉欲男女。

“章山!”于佑安猛就扯开了他早想扯开的衣服,那对梦想了千次万次的颤颤的乳急切地跳出来,还有一大片雪白雪白的胸。

“局……长……”章山带着羞怯,带着晕眩,带着陶醉,也带着女人对那一刻的热盼,软软地倒下去,倒在沙发上,倒在他滚滚热浪般的身子下。

包房起火了。

那是怎样的一场熊熊烈火啊……

方卓娅忍无可忍,终于冲于佑安发泄了。

“好啊,你做得真好,跟我玩障眼法,厉害,于佑安你真厉害,是不是想把你们系统女的全干了?”

“你说什么呢,莫名其妙!”于佑安支支吾吾,不敢正视方卓娅。人是干不得亏心事的,只要干了,心就没法不虚。这样的审问于佑安早就想到,几天来都在暗暗做准备。


作者“许开祯”的其他小说

人大代表》《实习书记》《问责》《省委班子(全两卷)》《关键运作》《拿下》《市委班子(全两卷)》《县委班子》《问天》《打黑》《黑手》《政法书记》《女市长之非常关系》《天净沙》《大漩涡》《堕落门》《博弈》《高位过招》《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