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党校同学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绝大部分。”叶家福报告,“政协大会那边也查了,没有发现类似信件。”

赵荣昌点头:“是看准了,冲着今天选举来的。”

赵荣昌询问东西怎么会分发到代表房间里。叶家福说,代表的信息无须收集,报纸上有,会前报纸依例公布全体市人大代表和代表团编组名单,掌握一份报纸,名单就都有了。只要知道代表团入住的宾馆,填上宾馆和所属代表团,贴上足够邮资,信就能如期寄达。会议期间,宾馆强化服务,要求在第一时间,依据编组和代表住宿具体安排表,把人大代表的信件、报纸分送各个人的房间,此间邮递员每天送信送报一次,都在清晨,伪请柬寄发者看准了这个时机。他们时间掌握得恰好,如果早一天寄达,大会方面发现清况,会紧急做工作消除影响,放在今天寄达,反应时间已经没有了。如果他们得逞,人大代表们在看完伪请柬内容之后,紧接着就要拿笔画票,后果难以料想。幸好及时发现,局面已经控制住了。相关部门正在安排追查邮件来源,同时加强防范,目前没有新的情况。

赵荣昌肯定:“好。”

一次精心准备的突袭在叶家福主持下被有效排除,绝大多数代表对会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当天上午的选举波澜不惊,平稳进行,未显异常。

叶家福在投票后离开会场。这一段时间属自由活动时间,大会工作人员紧张计票,代表们无事可干,会场上放电影,让大家等候结果。叶家福在会场了解了‘下,没有进一步情况,他利用这个时间,让驾驶员开车送他到市医院。几天前他按赵荣昌要求去那里做了一次体检,因为紧张忙碌,无暇顾及,今天有点空,赶紧前去取单。

却没有取到。保健科工作人员查核子清况,说叶副的单子两天前就被人取走了,是组织部干部科的人取的。“为什么?”

他们说都是按规定办的。报告单是装进档案袋,封好,盖了章。安全没问题。

叶家福笑笑,称自己不担心那个。

他非常敏感,当下就察觉不对。联想起赵荣昌让他去做体检的情形,越发觉得里边必有缘故。他去了内科,找常为他看病开药的内科主任了解情况。主任一看叶副书记挺认真,知道不能含糊,只能一五一十,说明了来龙去脉。

叶家福这才知道事情与常志文有关。两年前叶家福身体不适,检查发现异常,这位主任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以便确诊。叶家福说自己心里有数,没事,让主任不要声张。主任考虑叶家福这种身份的人比较敏感,应当尊重其个人意见,只能交代叶家福注意身体变化,如有不适一定及时就诊。而后一晃两年。两年里叶家福再也不做体检,只是时而找医生开点清热解毒保肝药。这件事除了叶家福和主任两人外没谁知道。不料前些时候常志文在医院偶遇叶家福,觉得他脸色不好,听说是胃有毛病,她感到不放心,就私下里找主任了解情况。主任知道她跟叶家福有交往,把自己对叶家福身体的担心告诉了她。常志文听罢非常着急,去找了蔡波,蔡波又去报告给叶家福,叶家福不留形迹地安排了这次体检。

“检查报告我看了,差不多就那样。”主任闪烁其辞,“也不是绝对的,最好是到北京上海大医院再检查一‘下,那边设备好,检查结果会更可靠。”

叶家福笑,还是那句老话:“没那么复杂,我心里有数。”

他离开医院,没回会场,直接去了办公室,在那里继续控制调度。市公安局领导打来电话,他们己经查实,伪请柬的寄发地是省城。目前正在与省城方面联系,了解情况。市宾馆和大会会务组也打来电话,经过核对,回收的邮件件数与人大代表名额相差几份,现已查实,其中有八份没有分送,是因为代表请假,没有安排房间,邮件暂留,现已找到。另外四份己被代表自己取走,现在也都找到。

叶家福要求继续注意。

他给组织部程副部长打了个电话,打算问‘下体检报告的情况。按键没按完就把电话放了,因为觉得没有必要,算了。放下电话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归档,略事整理,然后拉开抽屉,清点里边的个人物品,装进一只塑料袋里。

他问自己有必要这么急吗,这个问题他自己无法回答。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做点什么,于是就清点,如果真有麻烦,就权当开始为自己料理后事。

十一点来钟,他的手机铃响,一看显示,是蔡波。

“现在该叫蔡副市长了吧?”叶家福问。

是的,现在可以了。蔡波告诉叶家福计票已经完成,选举结果刚才已经在会上宣布。蔡波顺利当选,掉了二十几张票,不算完美,却在预料之中。叶家福也得了三十多票。这显然是代表们体谅叶家福,票给多了也许反而不好。

“本来很可能是另一种情况。”蔡波说,“那就该叫你叶副市长孔”

“瞎说什么。”

蔡波己经从赵荣昌那里知道了伪请柬邮件的情况,所以特地给叶家福打电话,用这种方式示谢。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叶家福及时发现处置那些东西,选举很可能会发生大逆转,代表们不把票投给蔡波,叶家福是印在选票上的唯一替代人选。

“那也没什么不好。”蔡波说,“你应该上。”

叶家福却不对蔡波示好表示回应,依旧公事公办。他让蔡副市长不必客气,他只是按照职责和领导的要求,该干嘛干嘛。

“过两天,把寄给我的那份找出来给我,可以吧?”蔡波问。

叶家福说:“可以。”

伪请柬已被叶家福下令全部收缴,包括蔡波名下那份。既然蔡波有兴趣,他准备奉还该领导名下那份,不是要帮助蔡副市长从事收藏,或者提供纪念,是想协助牢记。这封信原本就是写给蔡波本人的,但是直到今天,在写信者亡故多时之后才以这种曲折方式传递而至。信件原件还珍藏在某面目不清者之手,今后也许它还能制造出其他一些故事。类似物品都具有很强的时效性,在关键时刻出现,它会产生巨大冲击力,就像今天选举之前。在其他一些时日里它往往只能在街谈巷议中,以真假莫辨方式发挥一点影响,随着时日远去会日渐褪色,不再为人叮门注意。但是有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应当忘记的,这就是蔡波。

“今晚有个活动,一起去吧?”蔡波问。

什么活动呢?郭启明的酒席。这一桌酒已经相约多时,今晚商定兑现。这么急,是因为今天下午人代会闭幕,明天蔡波到省里出席一个经贸活动兼谈项目,郭老板则拟近期到新加坡办事。所以双方只有当晚都在。当晚人代会闭幕会餐,蔡波作为新出炉的副市长必须出席,蔡波以此为据,让郭启明拖些日子,另行安排。郭启明却坚持要请,说也就是表示一点心意,过了这个时候再请客就没意思了。他建议蔡波先赴公宴,完了后再吃他的私请,能不能再吃下东西并不重要,到场举举杯够意思就行。蔡波还想推辞,郭启明大叫,说蔡副市长不能言而无信。于是就定了下来。

“郭启明跟章春木、施雄杰有关系,你知道吧?”叶家福当即提醒,“我怀疑今天的请柬跟他有关。”

蔡波冷笑,称自己一清二楚。所以才愿意赴一赴鸿门宴,看一看郭老板还要玩什么把戏。他想请叶家福一块出场,不是要叶家福帮着给郭老板搜身上手铐,是有意督促郭老板尽快推动坑垅公路施工,.不要有损叶副在家乡乡亲中的形象。

叶家福说:“谢谢,免了。”

“实话说,是我要谢你。”

叶家福说不用谢,他只是公事公办。当然他也非常希望自己做得值得。既然蔡副市长提起这些,他也想借机表白‘下,如果今后又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事情,他照样也会公事公办,不会放过。

这话说得有些不敬。彼此是老同学,此前可称同僚,现在已经算是上下级了。

蔡波有一阵子不说话,末了问:“你什么时候放过了?”

叶家福没回答。好一会儿,他感叹,…说彼此也许没太多机会说话了,到时候怕会隔天隔地,再也够不着。只能提醒蔡副市长今后好自为之。还是那句老话:世事纷繁,人心有谱。

“这是生离死别吗,要这么语重心长?”蔡波觉得奇怪。

叶家福说:“生离死别其实也很平常。”

同一桌宴席,叶家福又接到了一个邀请电话,由郭启明出面。郭老板在电话里嚷嚷,很为叶家福抱不平。他说叶副书记也真是,何必呢。本来稳稳当当是叶副市长了,又不是自己折腾的,是人家老天爷白送的,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搞没掉。

叶家福追问:“你说什么?谁告诉你什么了?”

郭启明称自己虽然只是个包工头,毕竟当过警察,朋友不少,有些渠道,事情他都知道。他早就说过,只要叶副发话,大家一起努力,真是可以做出一个叶副市长的。他说得没错吧,只差一点就做成了,怪叶副自己。

“这么说是你做的?”叶家福穷追不舍。

郭启明笑,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有些疑问,收缴公民邮件会不会涉嫌侵犯通信自由。叶家福说那是两回事。故意干扰、破坏选举是违法行为,不能听之任之。如果郭启明觉得自己的通信自由受到侵犯,他可以找个律师,提供事实依据,提请诉讼。郭启明大笑,要叶副不要无端怀疑,别总想弄死他。不是他,他真是什么也没做。

“也许郭老板知道是谁做的?”

郭启明知道被收缴的请柬涉及蔡副市长的小姨子,也就是施雄杰的已故妻子,他还知道施雄杰被打伤后,警察在查一个嫌疑人章春木。施雄杰章春木他都认识,但是不清楚他们跟那些事还有今天的请柬是否相关,据说章春木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干,听说还搞过偷渡,认识一些“蛇头”。一看风声不对,转眼可能跑美国去了。

“郭老板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叶家福追问。

郭启明请叶家福晚上一起吃饭,到时候他好好汇报。今晚上他在江山大酒店小做安排,请的人不多,主要就是蔡副市长,还有叶副书记。小聚一下,报告工地情况,汇报企业发展,请求领导关心支持,为本届市人代会圆满结束敬上两杯酒,一杯祝贺蔡副市长荣任,一杯表达对叶副书记的敬意。本市有不少领导被他请过,叶家福却屡请不到,这一次能赏脸吗?这顿饭很有意义的,说不定会让叶副记住,认为很值得。需要的话,他去印一份红色烫金请柬,郑重其事寄上。

叶家福当即拒绝。

“叶副不能这么看不起。”郭启明不服,“包工头不只会玩钩机,也还有点其他用处。即便事到如今,照样还可以再做一个叶副市长上去。信不信?”

叶家福说免了,他不感兴趣。

当天下午四点,施雄杰离开他的住宅,一瘸一拐,出门跟人喝茶去了。施雄杰连遭两灾,案件尚在侦查,加之有伤,警察出于保护其安全考虑,劝他这段时间安静为上,尽量少出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虽然脚筋无望再长,毕竟有助身心伤口愈合。这个人看来很难耐寂寞,无声无息在家里藏了几天,不行了,太无聊,于是不惧风险,不顾伤痛,又冒出来活动。并且洲如既往地表现出对危险游戏的痴迷。

他找吴琦喝茶,吴琦是郭启明的亲外甥。

王平东向叶家福报告情况,叶家福要他们多加注意。叶家福说施雄杰不是一只好鸟,他还是一只怪鸟,什么出格的事都可能做。叶家福特地交代王平东当晚小心一点。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上午人代会选举,突然来了几百份请柬,晚上可能再来一个什么,热烈祝贺人代会圆满结束。所以不敢松懈,任何异常迹象都要严加注意。

“城北方向要特别留意,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说。”他吩咐。

王平东点头:“我明白。”

叶家福对王平东提到城北,并非有何预感,只出于一种下意识的不安。郭老板在江山大酒店请客,该酒店位于城北。叶家福对该包工头非常警惕。

当晚人代会代表会餐,叶家福注意到蔡副市长满面笑容,一直坚持到最后,待晚餐完毕才离席,迅即登车,奔郭老板的鸿门宴而去。

叶家福去了办公室,继续整理私人物品,权当料理后事。大约晚间十点,他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口毛分钟后他在家里接到了报案。

是施雄杰。

“我举报他缥娟!”他嚷嚷,没头没脑。

叶家福问施雄杰这是讲谁。施雄杰说还能有谁,蔡波。

“你们的蔡副市长。早上当选,晚上缥娟。什么东西!”

叶家福让施雄杰讲具体点。施雄杰称自己己经掌握准确情报,他可以告诉叶家福具体地点:江山大酒店,1224房间。“谁在那里?”“你去看。”

施雄杰挂了电话。

叶家福没有一秒钟耽搁,立刻找蔡波。蔡波手机关了,无法联系。叶家福略略考虑,即转挂郭启明,电话很快接通。

“叶副一定有好事。”郭启明一边说话,一边打哈哈。

叶家福问郭启明在干什么,是否还在喝。郭启明报告已经散伙。今晚喝得非常尽兴,可惜叶家福不能亲自参加。叶家福问蔡波此刻在哪里。郭启明称蔡副市长今天上午当选,那叫做高兴,但是还得拿着捏着,不好得意忘形。晚上上了酒桌就不一样,那叫做惊喜,惊喜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好比闪电当头一劈,眼睛直了,嘴巴歪t,整个人往后一倒,几乎不省人事。叶副书记知道为什么吗。

“郭老板给领导灌毒酒?”

“包工头敢吗?是人家领导自己要喝毒酒。蔡副市长近来官场得意,情场却属失意,压抑多时了。今晚挨着小姐,那是干柴烈火,一碰就着。所以一杯一杯喝,爽啊。喝到后来全乱了,跟人家小姐抱头痛哭,好比生离死别。那个惨烈啊,真是激动人心。”

“什么小姐?”

原来当晚郭启明特地找了几个漂亮女郎陪领导助兴,蔡波喝到末了特别动情,醉眼迷离,把其中一位小姐误当成女鬼,以为人家是请了假,由阎罗王特批放回来陪他喝酒,祝贺荣升的。人家原本姓张,桑拿小姐,有时客串礼仪,蔡副市长咬定不是,命令她不许姓张,必须姓林,就是林琳。

叶家福立刻想起那次剪彩,想起一位看来眼熟,眉眼挺媚的年轻小姐。当时蔡波也很注意该小姐,碰杯时曾特加询问。小姐自称姓张,来自湖北。原来是这个!此刻叶家福忽然明白张小姐为什么让他觉得眼熟:这女孩跟施雄杰己故妻子林琳的脸形真是有几分像,只是比之年轻。

“郭老板,”叶家福喝道,“你都干什么了!”

郭启明表示自己没干别的,就是为领导服务。老板和小姐为领导服务,这个天经地义。服务到位不容易,需要很留意很用心很费神,例如注意领导干杯时问哪位小姐贵姓。这很好玩。

“他到底在哪里?”

郭启明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敢说。他要叶副书记放心,他从事过执法工作,明白轻重,蔡副市长的隐私他会妥当保护,防止别有用心的坏人窃取牟利,以大钱发售。

叶家福只觉浑身发抖。他把电话扔了。

只过了几分钟,王平东电话急报。

有人报案,称江山大酒店发生恶性伤害案,有客人于1224房间被杀。110接警已紧急出动,刑警也一起上了。王平东记起叶家福特别交代注意城北方向,便于警察动作同时,在第一时间紧急报告江山大酒店案发。

叶家福只回答一句:“知道了。”

放下电话,叶家福看着窗外夜色,一声不吭。他在心里估算时间,从王平东的道林区公安分局到江山大酒店,通常有十二三分钟路程,加上到达后的处置安排,估计十五分钟左右可以进入现场。这就是说,他需要咬紧牙关,撑住十五分钟。这以后一切都结束了,就此画上句号。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格走过。最终他没有撑住。

赵荣昌来了电话,来得非常及时,在叶家福得知案情的五分钟之后。“蔡波跟你在一起吗?”赵荣昌问。叶家福说没有。

“他明天到省里,还有件重要事情让他去办。”赵荣昌说,“帮我找找他。”

叶家福说好的。

“今天上午你处理得非常及时。很好,难得,我没看错人。”赵荣昌在电话里表扬,话音里有一种喜悦,“人代会圆满成功,可以说很完美。我们有一个好的开始,可以希望好的后续。”

赵荣昌一定打过几个电话了,查无蔡副市长,这才找到叶家福这里。他没谈及叶家福的体检事项,肯定是情况还没报到他那里,否则他自有表示。此刻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几句话己经足够,叶家福被他这个隐含信任和友情的电话彻底击倒,放下电话后长叹了一声。

他给江山大酒店总机挂了电话,让他们立刻接通1224房间。电话铃响了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此房无人,几乎到了最后一秒,电话被拿了起来。

“喂。”

是女声,嗓音略有些哮,有气无力。显然此地并无凶杀,可能有男女。

“让蔡波听电话。”叶家福下令。

“蔡?什么蔡?”女声显得慌张,“没有啊。”

叶家福说:“告诉他,公安马上就到!让他给赵书记去一个电话。”

叶家福把电话一丢,走出了房间。几分钟后他上了楼顶天台。

此刻天色浓暗,头上全无星光。初春时分,露天高台夜间温度很低。叶家福捂紧大衣,低着头,挨着天台沿的矮墙站着,眼望下方。夜深天冷,楼下格外空叭罕有行人,只有暗淡路灯照着一片寂静。

他心里滚滚翻腾。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异常响动:格格,格格。

“谁!”

“叶副,是我。”

常志文黑糊糊一团,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叶家福不觉发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呆站着看她慢慢爬上天台,站在他的面前,那时真是恍然如梦。

常志文给叶家福连打几个电话,家里办公室都没人接,手机开着,也没人接,她感到担心,所以连夜跑过来看看。叶家福这才想起刚才自己电话一丢就出门上了天台,没带手机。估计那手机已经快打爆了,不止常志文会一遍一遍地找他,可能还有施雄杰、王平东,甚至蔡波本人,找的可能会是同一件事清。

他闷声道:“咱们走,散步。”

两人在天台上,就着冷风,沿着天台四周的矮墙缓缓散步。矮墙有齐腰高,挡在天台的外围。默不作声走了好一会儿,叶家福忽然打破沉默,指着矮墙告诉常志文,这座住宅楼下边,南北两面是通道,东边下方有一个自行车棚,西侧是一面围墙,比较僻静,围墙边有一小块荒地,是公共空间,楼下住户利用它摆些小花缸种花。今夜他站在这里观察下方,选中的是楼下西侧这面矮墙,他问自己是不是应当从那一边跨上墙,直接跳下去。

常志文给吓住了。她嚷:“叶副说什么呀!不是那回事!”

她称自己去问过主任了。主任认为叶家福的病情还不能完全断定,需要再检查。哪怕断定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还有希望。她相信会是这样,否则太不公平了。

叶家福感叹:“你最让我感动。”

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今晚她从主任那里知道叶家福去医院取体检报告单时发现情况异常,感到非常不安,担心叶家福起疑心,受不了,几经踌躇,决定打电话找叶家福,电话异乎寻常地无人接听,吓得她立刻赶了过来。

叶家福告诉常志文他不在乎这个‘两年多前让医生折腾过一次,他己经认了,从此不检查,不管,无论如何,听天由命。碰上了有什么办法?最终还必须能够看开,这个没问题。但是有些事不行,心里过不去,感到特别内疚,对自己非常失望。人都生活在一个场合里,不可能超越身边现实,但是也不能把什么都推给外边环境。世事纷繁,人心有谱。人不该违背心里那个谱。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可以让船往这边开,也可以让它往那边走,并不是不能选择。做得不对无可推托,只能归咎于自己。

常志文不知究竟,张口结舌。叶家福不加解释,只说今晚本来是可以不放过的,可以坚决处置,但是他做不下去,没有撑住。为此很懊丧,感到自己己经接近崩溃。

常志文说:“不对,你不是。”

她说她知道叶家福遇到过很多坎坷,他非常坚强,从没有崩溃。无论如何,他不应当崩溃,因为他是女孔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女孔入去做。

黑暗中,叶家福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

常志文说:“咱们下去吧。”

她一定在害怕。黑夜中,天台围墙显得特别低矮,叶家福那样的大个子抬脚就过。

叶家福点点头。

他们下了梯子,进了房间。沙发上,手机声尖锐作响。

叶家福拾起手机:竟是蔡波。当着常志文的面,他几乎想把手机立刻扔出窗外。

最终他还是接了。

“老叶没事吧?”蔡波问,“怎么不接电话?”

这家伙居然如此镇静,居然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蔡副市长在哪里?”

“什么?”

他居然不知道1224。他只记得今天心情很特别,喝多了。然后不知怎么就离开了。不知怎么就进了一个房间,倒头睡觉。现在醒过来了,床上吐了一堆,头特别痛,西装都没脱,是上午荣任副市长时那套正装,沾了一身,以后怕是用不上了。醒来后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想一个人,就是叶家福。

叶家福长长吐了口气。

“接着睡吧。”

他关上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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