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党校同学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王平东紧急报告:施雄杰忽然失踪,不知去向。

时假日刚过,施雄杰去省城看病,从那里消失不见了。警察在第一时间发现施雄杰失踪,如此及时并非出于碰巧,是由于密切注意。市“两会”召开在即,须谨防各种隐忧,叶家福特地交代道林区公安分局局长王平东注意施雄杰的情况,王平东布置相关人员一两天就给施打个电话,问问治疙谈谈案件。这种联系很要紧,因为施妻过世,施本人遭袭,其子施小辉由外公外婆即林庆国夫妻带,施本人成了孤家寡人,加之未到单位上班,警察不跟紧一点,出了事还真是一时无从得知。结果施雄杰一失踪,第二天警察就发现异常:无处找人,手机关机,不知去向。

王平东立刻报告叶家福。叶家福指令赶紧查。警察一查,发现施雄杰是去了省城,然后在那里消失的。警察找到施雄杰看病的医院,查到他住宿的旅店,确认他在看完病,结完旅店账目后离开,没有返回本市。

叶家福要求:“立刻联系当地警方,请求协查。”

那时还不能断定施雄杰是否只因为某种私人缘故临时自我隐迹,更不能确定该人员失踪与重大案件有涉。叶家福觉得宁可无事白忙,不能掉以轻心。他让王平东迅速应对,自己也向市委书记赵荣昌报告了情况。

“我让他们同时注意郭启明的动向。”叶家福说,“可能会有关联。”

“是不是你说过的那个人,”赵荣昌询问,“什么荣字三条腿那个?”

叶家福说:“就是他。”

赵荣昌点头认同,要叶家福继续注意。

那天赵荣昌恰有兴致,他留叶家福在办公室坐坐,两同学聊了会儿天。赵荣昌说,蔡波、叶家福都是他的同学,这一次让蔡波上,让叶家福配合,是他力主,也得到市里其他领导赞同,但是外边肯定会有些说法,他不担心那个。他跟省里沟通时态度非常鲜明,提到关键在弓乞气是否可用,是否合适,而且是否当下需要。赵荣昌去年才由市长转任书记,他希望自己主政之后能迅速开拓,有一番新气象,特别需要一种人,类似于战场上的敢死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无条件冲上去。蔡波是这样的人,叶家福同样也是,还有一些人也可倚重,都非常难得。赵荣昌说蔡波与叶家福两人个性不同,蔡比较外向,更为开拓,叶相对内向,稳重可靠,两种性格的人都是事业发展需要的,当前先要蔡波这样的人去主攻,以后还要叶家福这样的人去稳守。

叶家福说:“我知道自己不行,有毛病。赵书记这么信任,心里很踏实,这就够了,其他不会多想。”

赵荣昌还是那个观点,人都有毛病,有的毛病可以容忍,有的不行。

他给叶家福讲了一个历史故事。说战国时期某国王设晚宴宴请一批将领,让自己的美妾给将领们斟酒以示奖赏。那时忽然风起灯灭,有一个将领鬼迷心窍于暗中动手动脚,国王美妾偷偷剪下那人的胡子,向国王告发。国王在灯火重明之前,宣布他不追究此事,吩咐全体与会将领都割下一络胡子,这就无从辨别,让肇事者放心。后来发生一场战争,有一位将领冒死杀敌救主,事后他向国王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肇事者。

“明白我的意思吧?”赵荣昌问。

叶家福说:“明白。”

显然赵荣昌不希望叶家福耿耿于怀于蔡波的类似毛病。

“还有件事,我要安排这个干部,你去办。”赵荣昌说。

叶家福略略吃惊。赵荣昌为政一向大气,掌大权管大事,小权小事通常并不过问。叶家福到政法委好多年,去年开始主持工作,有了管事之权,此前此后,赵荣昌从未往他那里安插过人,这一次例外。

赵荣昌给了叶家福一张纸。叶家福当即看了一眼,竟是常志文的简历。赵荣昌在简历上批了一行,非常明确:“请政法委研究调入。”

“是她!”叶家福不禁抽了口气,“蔡波跟赵书记又说什么了?”

赵荣昌不讲蔡波如何,只问叶家福,这女交警素质很好,工作表现也不错,是不是;叶家福对这女交警其实有些感觉,但是已经有一段不联系了,是不是。叶家福承认确实如此所以赵书记这一指令不好办。赵荣昌说没什么不好,他特地找交警支队领导了解过情况,觉得可以,所以这么考虑。调过去,多些接触机会,可能有利。否则叶家福这种性格,有心理障碍加上不主动,缺乏交流,难免无果而终。所以要考虑一点办法。现在不是亲属,不需要回避,以后不管谈成谈不成,都可以再调走。

叶家福感慨,说赵书记这么关心,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快去办。”

叶家福说,这个事情容他再考虑‘下。

“可以给你几天时间。”赵荣昌又问,“组织部找你了没有?”

叶家福问赵荣昌是什么事。赵荣昌说,叶家福的考核情况很好,但是还需要补充一些材料,包括健康情况。他们本来打算通过保健部门找叶家福近期体检资料充数,这才得知叶家福近两年从未检查过身体,所以让他抓紧时间去一下。

叶家福不禁发笑:“又不是来真的,何必这么麻烦?”

赵荣昌眼睛一瞪批评:“什么叫不是真的?”

叶家福即检讨,承认自己错误,说漏嘴了。

“都是真的,没有假的。”赵荣昌说,“快去做。”

叶家福忙说:“好的。就去。”

当时他心里有一丝异常感。

隔天下午,王平东报告,通过省城警方全力配合,他们在一段监控录像里发现施雄杰离开旅馆时乘坐的出租车,现在正在追查。

“很好。”叶家福询问,“郭老板有什么动静?”

郭老板一切如常,近日天天找人喝酒,盯着几个新项目的招标。

真是说鬼鬼到,当天晚间,郭启明忽然给叶家福打来个电话,请安问好。叶家福一了解,郭老板果然在酒桌上。他告诉叶家福自己请招标办几个朋友吃饭,大家议论即将召开的人大会议,提到叶副书记,个个夸奖,都说是好人清官,上这种官,干部群众没意见,包工头也没意见。所以他借着酒兴,打个电话向叶领导表忠心。

“咱们打算一起努力,把叶副书记做成叶副市长。”他嚷嚷,“没有问题,做得成的,只要叶副同意,发一句话。”

叶家福说郭老板喝多了,不必讲那么大的事,他只关心自己家乡坑垅公路的土方。郭启明在电话那边拍胸脯,表示绝对没有问题。他说人代会前配合蔡助理树形象搞突击,接下来就要全力以赴配合叶副家乡修公路,保证不耽误乡民热闹。要是叶副同意让大家做成叶副市长,他就不管蔡助理了,今晚亲自运钩机进山帮叶副挖土方。

叶家福把电话挂了,不跟他胡扯。

这个郭启明不是一般人物,口口声声自称包工头,实际上大有来历。当年他在长兄郭启东庇护下,一度春风得意。在当派出所副所长时他就不安于从警,显示出对经商的浓厚兴趣,先是利用职权,为一些企业主提供方便和保护,自己混干股拿佣金,后经郭启东赞同,索性停薪留职,下海办企业。当时郭副市长手握重权,却明白大权之中有大利也有大风险,让弟弟从商可能比跟他从政为好。事后证明郭副市长很有远见。郭启明有他罩着,又有郭金城的资助,亦官亦商,做什么都顺,迅速致富。郭启明的商务活动也为其兄郭启东提供特殊服务,一些相关人士求郭副市长办事,大笔贿款礼金通过郭启明这条渠道流通,以生意往来为表象。两兄弟一政一商,相得益彰。不想后来泰极否来,郭启东郭金城两郭案发,郭启明也受牵连。这个人很敏感,案发前一年就己退出公职,他在从警经历中积累了许多侦查与反侦查经验,特别不好对付,案发后他的案子取证困难,屡经反复,最终免以刑事追究。

恢复自由后,郭启明曾有一段时间销声匿迹。待案件影响稍过才又重现商场。郭启明的长兄郭启东虽入狱,但盘根错节留有许多旧关系,于暗中发挥影响,郭金城虽被处死,其亲友仍拥有一定经济实力,被打掉的黑社会团伙残存人员也还潜藏着,郭启明左右逢源,经营这些资源,加上自己在本市政商两界早有的基础,于前埔人特定的地理人际纠葛中很快又崭露头角,渐渐成为本市工程施工方面一个举足轻重的老板,同时也是本地前埔人物中的一个要角。由于其特殊经历,此人的兴趣不止于经商,他对自己涉案以及兄长郭启东的落马始终耿耿于怀,曾经在酒桌上以所谓“测字”方式发表他的地方政治见解,他说赵荣昌书记是强势领导,有来头,气魄大,一下手重,但是立脚并不牢靠。看赵荣昌的名字就明白,赵荣昌三字中的第一和第三,即“赵”“昌”两字写来字相平稳,看来难以撼动,但是中间那个“荣”字有破绽,下边是个“木”,木有三条腿,砍掉一条就站不稳,会整^)l倒掉。

郭启明如此释字,科学上自然毫无道理,要是让测字界的算命先生来评判,肯定也属漏洞百出。郭启明其实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愿望。他对赵荣昌有恨,因为赵荣昌力主坚持打击,让郭金城郭启东一死一关,他郭老板本人也吃官司。他希望赵荣昌垮台,整个儿倒掉,但是人家难以撼动,这就指望找到足以把赵荣昌拖倒的薄弱环节,砍他一条腿,让他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如果真有那么一条腿,那就是蔡波了。蔡波是林庆国女婿,林庆国也是前埔人,查处两郭案时,蔡波在道林区任职,并没有直接参与打击两郭。但是他是赵荣昌的同学兼爱将,对赵荣昌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为之效劳,从不为前埔人说话,顾及前埔人利益,为此受到赵荣昌的器重,所以当砍。如果蔡波被砍倒,重用他的赵荣昌必然要承担用人失察之责,会被追究是否结党营私,在本市恐怕就很难再呆下去。

以一般逻辑分析,郭老板确实很值得怀疑,这个人广泛结交,到处插手,不止在承包工程上,他可没把自己只当个包工头。叶家福早在这人当派出所副所长时就认识他,以往却没有打过什么交道,直到近来才因为家乡修路有了些联系。郭老板挺有自,借这个项目跟叶家福拉扯,东说西侃,真真假假,胡说八道。叶家福注意到他对即将召开的新一届市“两会”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这人关心的当然不是市长的人代会工作报告有几千字,他注意的是谁上谁下,显然该老板对地方政务兴趣浓厚,也有渠道四处打听消息。他的热心颇让叶家福警惕,尤其是他很可能是隐身在章春木后边的人,与施雄杰被袭,极可能也与旅行袋失窃案有关联,格外不能小视。叶家福向赵荣昌汇报过这个人的情况,却一直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有待相关案件取得突破。

人代会前夕,施雄杰失踪案终告突破,他被警察找到,安然无恙。

施雄杰居然是被从精神病院挖出来的。这家精神病院有一个很时尚的名称,叫“心理卫生康复研究中心”,是一家私立医疗机构,位于省城北郊的一座小山上。这个人的失踪与早先他的被袭一样异常诡异,警察找到他的过程也十分曲折:他们通过旅馆附近一家银行的监控录像发现施雄杰上了一辆出租车。千方百计找到该出租车后,了解到施雄杰是去了公园广场,有一辆猎豹越野车停在那里等他,出租车司机恰巧记得越野车的一些特征。警察核对那一时段省城四周通道的交通监控记录,发现一辆疑似越野车通过一个收费站口,前往省城北部山区,于是在那一带排查,发现该车曾停留于那家“心理卫生康复研究中心”门外。警察查对了精神病院那一天新入院的病人资料,施雄杰剃着光头的头像赫然而现,他被换了一个名字,以一个假身份证入住该院。

医院方面说,病人是其家属送来的,附有一份病例,表明是狂躁型精神病患者,家属支付了大笔款项,让病人住进特别护理单人病房。病人入住后表现正常,没有特殊反应,几乎不说话,医生认为可能处于狂躁症发作的间歇期间,这种病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一旦爆发就特别危险,有很强的伤害性。病人入院时做了身体检查,医生发现病人左脚伤残,不能正常行走,胸部及腿部还有多处伤痕,亲属称均为病人自伤,因发现情况严重,所以才送精神病院。目前医生还在对病人进行观察。

警察让医生看了带去的几张照片,确定把施雄杰送入精神病院的所谓病人亲属之州就是匿迹多时的章春木。奇怪的是施雄杰本人在入院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未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的健康状况。从他入院到被警察找到己经历时一周,一周时间里,他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从不谋求离开,只是一天到晚呆在他的病房里,向真正的神经病人学习,独自发呆。在被警察找到之后,他故态复萌,有如上一回被殴打断脚筋时一样,不予合作,不说到底是谁干的,究竟怎么回事。警察迅速办理相关手续,把他从精神病院领出来,带回本市,临时安置在市郊环境僻静的林业局招待所,请他协助办案。施雄杰一回到本市就提出一个要求,他要见叶家福,声称耽误了会出大事。

那天叶家福在市政法委开会,接到道林区公安分局局长王平东电话后,他临时把会议交代他人主持,自己即动身前往林业局招待所。两人厂‘见面,施雄杰什么大事都没有了,只要求叶家福发话让他离开,他是市劳动局的现任处级干部,他没有犯法,是受害者,警察没有权力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叶家福说,此刻需要施雄杰协助办案。警察把他安置在这里,不是要限制其行动自由,是保护他的人生安全。施雄杰如果拒不合作,一切后果自负。

“不要吓唬我。”施雄杰说,“我见过世面的。”

叶家福让他说说此番离奇失踪住进精神病院的过程,他拒绝,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是医生给的药量过大,脑筋吃坏了。

叶家福追问:“身上伤谁打的?章春木吗?”

施雄杰说章春木是王八蛋,有朝一日这家伙会让人活活吊死。但是章春木跟他没有关系,自从住宅装修质量发生争端后,他没见过章春木。

叶家福说,章春木早年因盗窃入狱,结交了一批恶徒,有黑社会背景。施雄杰跟这个章春木纠缠不清,还不配合警方办案,有朝一日怕是他自己给人活活吊死。

“那还要你们政法委干什么?养这么多警察干什么?吃干饭吗?”施雄杰攻击。

叶家福冷笑,说能从省城那边“心理卫生康复研究中心”特护病房把施雄杰挖出来,可见警察不仅会吃干饭。现在警察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开始通缉捉捕章春木,待抓住这个人,情况自会清楚。为了施雄杰的安全,今天还请施暂住在这里。晚上好好想一想,也许精神病药片的药效会过去,他会想起一些什么。想不起来明早尽管回去,没关系,自己小心一点就行。捉拿章春木的消息己经出去了,那些人听到风声,会认定是施雄杰告发的。可能他们己经为施雄杰准备好了绳子。

“不要吓唬我!”施雄杰大叫,“我不怕!”

叶家福说:“我还要开会。”

这就走人。

不待过夜,当天下午施雄杰就垮了,一五一十说了一些事情。

他还是那句话:死的不能白死,打了不能白打。

确如警察所推测,两起案件都是章春木干的。挑断脚筋是章指使恶徒作案,把施送进精神病院则是章春木亲自所为。施和章的纠纷始于两年多前,章为施装修房子,号称用了十五万,搞得不像个样子,施雄杰拒绝付款,提出打折也不付,要么一笔勾销,要么重来。双方相持不下,章春木忽然拔腿走人,既不返工,也不讨钱,事情不明不白拖了下来。过了大半年章春木刁汉冒出来找施雄杰要钱。施雄杰说房子装修得不鬼不怪,弄得他夫妻反目,老婆去跳水库,家破人亡,他还找章春木要赔偿呢。章春木心黑手狠,为逼钱叫人挑了他的脚筋,现在又把他骗到省城精神病院关起来,说是让他尝尝厉害,学乖一点。如果他老老实实,一个月后,他们会把他从医院接走,放了他。如果施雄杰闹到警察那里,大家鱼死网破,施雄杰非死不可。

叶家福摇头:“施雄杰,别拿鬼话哄人。事到如今,你还是都说出来好。”

“叶副你是要人死啊。”施雄杰叫唤。

当天下午,叶家福跟施雄杰翻来覆去交谈,在施雄杰真真假假的述说里挑出破绽,挤牙膏般一点一点挤出内情。施雄杰称自己被挑脚筋是因为装修款纠纷,叶家福认为不可信,施一定隐瞒了要害。施磨蹭了半天,终于承认确实另有缘故,居然是牵涉到迎宾山庄旅行袋案。施雄杰并没有卷入那起案子,却因为其贪婪、多疑与聪明,在与章春木的装修纠纷中意外窥视了案子的一点痕迹。

事情其实很简单,简单到通常会为人们忽视:省考核组旅行袋失窃时,施雄杰刚巧跟章春木为装修闹得不可开交,忽然章春木不争了,工也不返,钱也不讨,一声不吭拔腿走人,让施雄杰大出意外。然后他听到山庄出事的消息,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联想,他推测案件可能与章春木有关,因为章曾跟施夸口,称迎宾山庄总经理康良才的私宅也是他装修的,因为康把山庄几幢别墅的装修活交给他做,他为康装修私宅大大优惠。章春木有偷窃前科,加上熟悉山庄别墅,手下有几个不法之徒,作那个案对他们是小事。章春木忽然跑得不知去向,一定是案发后发现风声特紧,担心被查获,这才走为上,躲到外地去了。施雄杰一向自认聪明,如此窥视推测,确实是聪明。

“然后你拿自己知情来吓唬他?”叶家福追问。

施雄杰承认。大半年后旅行袋案风声稍平,章春木又冒出来向他讨钱。他告诉章春木不要把他逼恼了,他知道旅行袋是怎么回事。章春木装傻,称自己不知道什么旅行袋。没多久施雄杰就遭到暗算给挑了脚筋。

显然这是警告,让施雄杰闭嘴。作案者显然为黑社会渣滓,下手残忍,绝非善良之辈,他们为什么不索性把施雄杰弄死以绝后患,如他自己曾经屡屡提及的“杀人灭口”?可能因为施雄杰对旅行袋案只属推想,并没有掌握确凿证据,这个案子虽然很特殊很为外界关注,却没有牵动人命或巨额资财,不算大案重案,没必要为掩饰该案而杀人,一旦发生人命,必引起警方高度重视,打击力度倍加。那些人知道权衡,他们只给施雄杰一顿暴打,废一只脚以示警告。

“为什么你住院时又为他通风报信,不让警察找到他?”叶家福问施雄杰。

施雄杰不承认通风报信。叶家福提到电信部门记录,他无言。末了他说,章春木害他,他恨之入渭”但是要私下解决。要是警察抓住章春木,章肯定乱咬,对他施雄杰没有好处。毕竟眼下只是副调研员,还是希望进步。

“怕他乱咬你什么?”

他冷笑:“比如咬我装修不付钱。”

“章春木那么一个小工头,偷考核组的东西对他有什么用?”叶家福问。

施雄杰说旅行袋里的东西对章春木一文不值,屁用都没有。章春木后边肯定有人,出大价钱让他做这起怪案,偷下来,再原封不动奉还。考核组的要紧东西被偷,上边肯定特别恼火。这是故意制造舌吁,给蔡波难看,也给赵荣昌难看,绊他们一脚,让他们摔跤,上不去。这个人跟他们有仇。

“会是谁呢?这么深仇大恨?”叶家福问,“跟郭金城郭启东有关?”

施雄杰冷笑,让叶家福不要套他,他不想谈这个。他只跟章春木有瓜葛,章春木后边是不是还有谁他不知道。

让施雄杰这种人说实话真是不太容易。叶家福有经验,他不急。他断定施雄杰与章春木以及章身后的人物之间,不仅只有乱七八糟的装修款和旅行袋,他们肯定还另有瓜葛。所以施雄杰才会在挨打伤脚之后,依旧玩火,很消极很被动地对待警察,很积极很主动地跟那些人纠缠不清,以致再次发案,被人家弄进精神病院。施雄杰一如既往地不说实话,继续抵挡,称自己跟王八蛋们没其他事。叶家福让他仔细想想再说。

“你不是聪明过人吗?你老婆不能白死,你不能白挨打,你是不是想跟人家做一个大交易?”

施雄杰说:“不知道叶副讲什么。”

叶家福伸出一只手掌,.让施把东西交出来。施还说他不知道叶副要什么。叶家福说,施雄杰说过,他手里有一个东西,对蔡波很不利,对赵荣昌很不好。这东西于大多数人而言不如卫生纸,确实一钱不值。对想利用它的人则可能价值连城。是吗?显然施雄杰为它找到买主了。但是报价太高,人家不能接受。

“没有的事!”

“会搞清楚的。”叶家福说,“让警察搞清楚,跟你自己说出来不一样。”

施雄杰问:“叶副这么看重,是不是准备协助解决我的领导职务?”

叶家福说那个他管不着,他主要处理法律方面的问题。施雄杰此刻心眼不要太大,谋官或者发财,此前可以做梦,此后也可以想想,眼下需要考虑的却是紧迫问题。施雄杰己经两度遭灾,所谓事不过三,再玩这种危险把戏,接下来只会更危险,哪怕最终死不了,也可能得在轮椅上过一辈子,从此让儿子替他擦屎把尿。如果希望安全,那么只能跟警察合作,协助捕获伤害他的违法犯罪分子。把某几个王八蛋送进监牢,也算老婆没有白死,自己没白挨打。

施雄杰几经抵挡,最后终于低头。

叶家福推测没错,施雄杰跟章春木以及章后边的人确实有一个交易,就是他老婆生前写下的那个东西。施雄杰己经用它为自己讹得一些好处,但是没有满足,他认为它应当更有大用,因此就想到章春木。如果章春木真是迎宾山庄旅行袋案的作案人物,他后边的六厂一定会对施雄杰手中的东西感兴趣。这东西涉及他老婆的若干隐私和一条命,关系几位重要官员的声望与起落,自然不能轻易出手,只能提供给最大买家。类似黑暗生意总是很有风险很有挑战性,施雄杰与章春木的快乐游戏收支不太平衡,先后接受两番暴打,付出了一条脚筋,还有“心理卫生康复研究中心”的一次传奇性游历,他得到什么了?迄今为止,一无所获。

叶家福把手再次伸出去:“东西在哪?”

已经不在了。这回他被章春木骗到省城,弄到乡下一个偏僻地方“玩玩”,然后章猛烈施暴,打得他实在受不了,最终松口,把东西交了出去。章春木一伙送他进精神病院去“教乖”,保证会放他走,如果施交出的东西有用,到时候还会给他好处,论功行赏。如果施雄杰告发他们,实际上就是披露自己的丑行,后果会很严重,不仅仅是老婆白死,自己白挨打。于是施雄杰默不作声。

“章春木背后的人是不是郭启明?”叶家福直截了当问。

施雄杰有感觉,可能是。当初他跟郭启明提出房子要装修,是郭叫章春木来做的。有一些知情者告诉他,郭章两个关系不一般,郭当警察时章就是他的线人,郭下海后也罩着章,章从他那里要工程,也为他办事,当他的打手。郭启明身边,这样的人不止章春木一个。

“郭老板很厉害,从不跟我多说。”

只问到这个程度。叶家福让警察把施雄杰送回家,采取相应措施保护他的安全。

当晚赵荣昌开市委常委会,叶家福守在会场外的休息室,待会议结束后紧急求见赵荣昌。赵荣昌见到叶家福时点了点头,讲了两个字:“定了。”

叶家福没问领导们定了什么。他汇报了施雄杰一案的进展情况。赵荣昌只问了一句:“你认为他们会拿它干什么?”

叶家福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

施雄杰被骗送精神病院,施氏叫价昂贵的收藏品被章春木等人以暴力手段夺取己近一周。除了继续收藏,未见异常动作。王平东密切注意郭启明的动态,郭老板一如既往地活跃于各种场合,在他的各个工地跑来跑去,与各方面人士交流频繁,包括与怀疑是郭老板一伙人关注中心的蔡波蔡助理。

当天下午,郭老板在工地上碰到蔡波,郭老板当众再次向蔡副市长表示祝贺,蔡波则当众应答,说不能那么称呼,因为还有待选举。郭老板笑称选上了才叫就迟了。他让蔡副市长不要忘了两人的约定。蔡波装傻,问他们约过什么。郭老板大叫,说酒桌早就订好了,蔡副市长不能一跳脸就变。

彼此开玩笑,相处很祥和。叶家福不免疑惑,不知自己是否冤枉好人,人家郭老板很无辜,早已不计前嫌,不再算计“荣”字的一条腿?当然也可能j坏疑不错,迎宾山庄旅行袋失窃和章春木对施雄杰施暴,幕后人物就是这位郭老板。但是人家已经不搞短期捣乱活动,决定从事收藏,掌握若干证物,捏蔡短处,改事长线政治投资了?

当晚叶家福接到常志文一个电话,感觉挺意外。

常志文说,蔡波助理给了她一个地址,是机关宿舍大院十号楼601室。蔡助理要求她上门看望叶副书记,原因是她向蔡助理报告,说叶副书记近来可能比较操劳,脸色显黑,神情疲倦。蔡助理指定她上门慰问,她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先打电话请示。

叶家福说:“你不要听那个人的。”

“那么就听你的?”

叶家福说事情可能得倒过来做。等这一段忙过了,他要约一个时间去慰问常志文。

对方笑了:“叶副今天很亲切。”

她说她为自己想了很多理由,包括表示祝贺。叶家福笑,说祝贺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常志文也笑,说她当然知道,但是给叶副打电话总是需要一个理由。叶家福表态,从今以后,常志文同志打电话无需理由。

类似交谈已经有些温暖。

除了常志文,还有几个人分别给叶家福打来电话,表示祝贺,其中当然少不了郭老板。他们祝贺什么呢?数小时前,赵荣昌在会议室外告诉叶家福两个字“定了”。说的是领导们定了一个事项,这个事项传播很快,已经为人们所知并引发贺电。经研究决定,在马上就要召开的新一届市人民代表大会上,叶家福将通过法定程序被提名为副市长候选人,与蔡波等其他人选一并提交代表选举。

他与他们的情况有所不同。

本届市政府副市长职数为六名,蔡波等六位候选人已经经过上级研定,批复提名,叶家福不尽相同,以另外方式提名。按照相关制度安排,市长一般为等额选举,副市长则采取差额选举方式产生,按差额比例要求,本届必须七选六。这就需要推出另一位候选人,人们习惯地称之为“差额”人选,该“差额”也必须符合任职条件,通过规定程序产生。前些时候上级两位处长前来考核叶家福等人,就是准备这个安排。所谓的“差额”人选在法律上与其他候选人无异,代表们如果把足够的票投给他,其当选有效。

因而郭启明以此为据,真真假假,在电话中除了祝贺,再次提议把叶家福“做”上去。他提请叶副发话,说大家不管差额不差额,应当给谁就给谁。现在只差一句话。

叶家福说:“不许乱来。”

郭启明说的事情并非独创,时下一些选举中,所谓的“差额”人选抓住机会一搏,极力活动,最终选上,而原拟上的人则被选下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叶家福哪里能干这种事。他很清醒,知道赵荣昌不顾外界可能有什么看法,提议他上,让他“承担一些责任”,就因为他可靠,没有升瘾,不会昏头昏脑据以谋私。

他刻意低调,碰到熟人同事,从不谈论,哪个知情者向他打听,他一定要说明自己是“差额”,半开玩笑地说那不是真的,只是一种制度安排。这种话讲起来相当累人,但是他一丝不苟,反复强调。

为本市各界人士关注的新一届市“两会”日期临近,叶家福一边忙碌,一边密切注意动态。那些天施雄杰平安无事,章春木踪影不现,郭启明没有动静。.叶家福惴惴不安,寝食难安。以他的直觉,似乎不该这么平静。

二月下旬,市“两会”如期召开。

事情果然出在人代会上,在大会的最后一天,那天的主要议程是大会选举。

本次人代会议程安排了五天,叶家福是人大代表,又有职责在身,五天里不清闲,一边参加会议,一边还得密切注视会场内外,提防各类突发事件。出事当天清晨他早早赶到会场,查看各安全保卫细节,未发现有何疏漏。在代表用餐餐厅匆匆吃过早饭,叶家福从宾馆大堂下走过,原打算出大门即前往会场,却在出门那一刻停下脚步。

大堂上有两个人,从胸前工作牌看,是两位人大代表。叶家福饭吃得快,这两人比他更快,大多数代表还在餐厅里用餐,他们已经回到房间,拿着他们的会议文件袋走出来,如叶家福一样准备上会场去。叶家福发觉这两个人的动作很一致,表情都有些异样:他们一人拿着一份红色烫金请柬,站在大门边欣赏,神色古怪。

叶家福非常敏感,立时感觉有问题。他走了过去。

“有事吗?”他问。

其中一位代表认得叶家福,立刻把手中请柬塞给他:“这什么呀。”

真是很奇怪。两位代表手中各持一份请柬,是用普通信封邮寄过来的,信封里没装其他东西,就是这份印制精美,有如恭请出席婚宴的红色烫金请柬。打开请柬,里边没有某先生某小姐某月某日设宴某处之类文字,却印着一封信,用的是非常小的字号,密密麻麻印满请柬内页对折两面,没头没脑,不起标题。请柬是寄给某人大代表的,内文信的内容却与该代表风马牛不相及。这封信不是别个,就是施雄杰收藏多时企图高价出售终被章春木抢走的那个东西,由林琳写给蔡波,包含有他们婚外情的回顾描述及对蔡绝情绝义的谴责。

叶家福意识到出事了。有人假冒请柬,私信公开,以此发难。叶家福看了看信封,请柬是寄到市宾馆,收信人为市人代会道林区代表团某某代表。叶家福心知不好。

他和颜悦色,伸手向另一位代表要请柬,拿过来看看,与这一份一模一样。他说这封信有些问题,需要查核,他要先留下来。两位代表点头,没表示异议。叶家福跟他们握手告辞,掉头到了总台,让总台通知宾馆总经理火速赶到。他直接在总台调兵遣将,紧急处置。几分钟后宾馆服务员和大会相关工作人员汇集,叶家福以政法委领导身份,直接安排,让服务员与工作人员一起进入每位人大代表房间,以最快的速度,趁着大部分人大代表还在用餐,尚未回到房间之机,把己由服务员分发到各房间的类似请柬信全部收回。

十几分钟后行动结束,回收同类伪请柬四百余份。整个行动迅速准确,时间恰好合适,有十数位用餐麻利的人大代表较早回房,看到了该邮件,其他人茫然不觉。叶家福下令将所有回收的伪请柬转交公安部门暂存。

上午大会之前,叶家福向赵荣昌紧急汇报。赵荣昌问:“全部控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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