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海到家没看见平日冬妹忙着下厨、姣蕉忙着作业的景象,母女俩全神贯注盯着电视机,冬妹指挥,姣蕉摁遥控器。“菜单——重播——江南一频道——江南要闻,对,就这条。”冬妹如释重负地坐下,专注观看电视。
“什么节目,用得着这么废寝忘食吗?”曹海想,冬妹除了喜欢看看戏曲,平时对电视并不痴迷,今天怎么啦?还拉上姣蕉,她转学过来学习压力挺大,几乎不允许看电视。
“曹海,快来看,你们上新闻了。”冬妹一边招手,一边仍盯着屏幕。待曹海落座,新闻刚播完。“姣蕉,再重放一遍,让你爸看。”姣蕉又摁了一次重播键,电视里出现了昨天誓师大会的新闻场景。
“我以为恐怖分子又袭击美国,或者俄罗斯跟北约干起来了,原来是开会,每天都好几个,值得大惊小怪吗?”
“姣蕉,有没有看见你爸爸?”冬妹不理会曹海,继续让姣蕉一遍又一遍重放。曹海想,当年她跟录像带亦步亦趋学袁雪芬戏也不过如此吧!上镜头、上电视对冬妹这样一个国家二级演员来说,应当最平常不过了,可她为什么对自己一扫而过上了回电视竟这般兴奋?曹海感到一股无名压力,这个受中国戏曲熏陶的女人,不仅懂得嫁鸡随鸡、洁身自好,而且懂得夫荣妻贵,她是多么希望曹海干出一番事业,哪怕微乎其微一点点也好啊!
看看时候不早,冬妹起身,一边哼着《官人好比天上月》的越剧调门,一边下厨做菜,在轻松欢快气氛中,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开饭啦!”冬妹招呼全家吃饭。
这是一套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小中套,四十来平方米切割为二室一厅一厨一卫,处处显得局促拘谨。冬妹说,小反而更温馨。的确,经冬妹一番布置,这间小屋处处洋溢家的味道。
好在还有这个窝,否则凭部队发的那点安家费,要在这个单价已蹿至数万元一平方米的城市,可怜得连个卫生间都买不来。曹海庆幸沾了越剧春天之光。
“爸,你们大人也戴小红花呀?真滑稽。”姣蕉隔着餐桌问曹海。
“谁说小红花?是大红花!”冬妹抢着纠正女儿。
“有区别吗?”姣蕉说,“爸,是不是特光荣、特自傲?”
“你爸戴不戴花,这点使命感总是有的。”曹海期待地看着女儿说:“你在学校要加倍努力,多戴小红花,让爸妈高兴高兴。”
“什么年代了,还戴小红花?”姣蕉挺起胸脯,表明自己已是中学生。“爸,你们这次治水动作好大,搞得我们也当回事。今天老师专门讲巴黎、伦敦的排水系统,人家那个叫先进!”姣蕉露出羡慕之情。“老师还布置作文,题目叫《城市的良心》。老师说,我们的政府真该学学人家。爸,是不是我们政府没良心呀?”
“老师还说了什么?”曹海对老师用这种简单化类比和一边倒评价,教这些尚无判断力的年幼学生感到惊讶。
“没啦,老师就说这么多。”姣蕉看父亲表情严肃,便开玩笑道:“爸,是不是说痛你啦?你也是政府官员。”
“事情没这么简单,先吃饭,吃完爸再跟你说。”曹海觉得有必要跟女儿谈谈。
现在只要一提起城市治水,很多人会搬出伦敦、巴黎作为典范,又总会引用雨果在《悲惨世界》里描写冉阿让在下水道与警察周旋时写下的那段“下水道,就是城市的良心”,并以此作为准则,拷问政府官员。下午,曹海就曾同一个话题跟皇甫柳莺争论起来。
皇甫柳莺几乎跟姣蕉老师一样,搬出雨果老先生,如数家珍般夸赞伦敦、巴黎的排水系统,对国内市政设施数落得一无是处。正在她显露出知识丰富,自鸣得意之际,冷不防边灵峰泼了一盆凉水:“柳莺处长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雨果除写了‘下水道,就是城市的良心’外,还有另一段文字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哪段?”皇甫柳莺可不希望被人当作半瓶子水。
“仿效巴黎,就会使你破产。”边灵峰一字不差念出了雨果的原文。“从这段文字不难看出,雨果其实是骂伦敦、巴黎的管理者是败家子,哪有夸他们的意思啊?”
“边大队长不愧高考尖子,对经典名著烂熟于心。”皇甫柳莺嘴上夸着,心里并不痛快,她话锋一转,语出惊人:“正是因为冒着破产危险,砸锅卖铁也要建造一流下水道,不更说明人家是一个对市民高度负责任、有良心的政府吗?如果这是面镜子,可以照出我们国家以及政府官员多少丑陋啊!”
“柳莺处长,你为什么总喜欢美化外国、丑化中国呢?”作为军人,曹海最容不得有人对中国说三道四。此刻他必须站出来,捍卫国家尊严:“若论砸锅卖铁的话,只有社会主义才做得到,资本主义是绝不可能为了老百姓那点事砸锅卖铁的!”
“可人家做了,而且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就做了。我们呐,我们做了什么?”皇甫柳莺喜欢用质疑腔调,以显示话语的尖锐。
“不要问我们做了什么,而要问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曹海说:“他们把我们锅砸了,把我们铁卖了,他们欠我们良心账比天大!”
曹海上过军校,对资本主义那点历史是了解的。尤其得知要参加治水,专门查过这方面资料——都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嘛。“看一下伦敦、巴黎建造地下排水系统前后二三十年,英法政府对中国做了什么?”曹海犹如给官兵上政治辅导课,边讲边掰着手指头:“1840年英国挑起鸦片战争,1842年签中英《南京条约》,中国赔英国银元二千一百万,割让香港本岛,开放广州等五处港口。见英国发财,法国紧跟效仿,1844年签中法《黄埔条约》,开放广州等五处口岸。1856年英法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1858年签《天津条约》,中国赔英国白银四百万两,增开牛庄等五处口岸及长江沿线;赔法国白银二百万两,增开琼州等六处口岸。1860年英法联军攻进北京,抢劫并焚毁圆明园,签《北京条约》,中国赔英国白银八百万两,割让九龙半岛,增开天津商埠;赔法国白银八百万两,增开大连商埠。1898年,法国强行租借广州湾;英国气急眼红,签《拓展香港界址专条》,强迫将新九龙和新界租借九十九年。1901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签《辛丑条约》,中国赔英法等十一国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共计九亿八千万两,其中赔英国本息一亿一千万两,赔法国本息一亿五千万两……我们连吃饭的钱都被逼赔光,哪有钱扔阴沟里去?”曹海用重重责问回敬皇甫柳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