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苗苗:“我做了个梦,爸爸,我梦到你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苗苗说着又痛哭起来,李斌良心中一阵诧异又一阵辛酸。血浓于水,她虽然还是个孩子,才十一岁,可她毕竟是你的女儿,你的骨肉,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对你有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反应。
李斌良努力咽下嗓子里的酸液,安慰着女儿:“苗苗,别哭了,没事,瞧,爸爸不是很好吗?”
苗苗放了心,情绪也逐渐平复了。她告诉李斌良,梦是前天夜里做的,搞得她一天心神不宁,想不到,昨天夜里又梦到了他,这回,他是脑袋上包扎着绷带,眼睛看着她,嘴对她说着什么,可她就是听不清楚。所以,早晨一醒来,就给他打了电话。
怎么会有这种事?女儿的梦居然和自己的遭遇完全吻合。这……
难道,亲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心灵感应?不然,怎么解释这个梦?
李斌良没时间深入考虑这个问题,他安慰了女儿几句,放下了电话。
尽管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电话,可是,女儿的声音就像一股热流,给他的身心注入了最珍贵的温暖。所以,放下电话后,李斌良觉得心情更加舒畅了。
然而,他刚要叠被子,床头的电话又响起来。
话筒沉默片刻,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是公安局……李局长吗?”
“对,请问你是哪位?有什么事?”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我……我是运河旅馆,我……”
李斌良:“怎么了,你别有顾虑,有话尽管讲。”
“这……李局长,我想跟您当面谈。”
“好哇,你来吧,我等你。”
“不,我不去您那儿。”
“你要我去见你?”
“您……能来吗?”
“好,我就去。”
“李局长,最好您一个人来。啊,我们旅馆在北大街,您打出租车,一说运河旅馆司机就知道了。啊,我叫郑运河,是旅馆的经理。”
李斌良:“好,你等着!”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到北大街,来到运河旅馆门口停下来,李斌良跳下车,看到了运河旅馆的招牌,同时,也看到旅馆门口的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四十多岁,正在闷闷地吸着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嘴唇上还有一个大火泡。他看到李斌良,现出询问的目光,却没有动。
给自己打电话的人是他吧!对,他叫运河。大概是因为自己穿着便衣,戴着怪怪的导演帽,他才不敢确认自己就是新来的公安局长吧!
李斌良走上前:“你是郑运河经理吗?”
“啊……是,您是李局长?”
“是我,”李斌良伸出手,“你到底有什么事?”
郑运河没有意识到李斌良是要跟他握手,只顾向旅馆内比划着:“李局长,快,里边请,里边请!”
李斌良随着郑运河走进旅馆,走进经理室,郑运河立刻把门紧紧关好,李斌良听到了锁舌咔嗒的声音。
“李局长,我错了,求您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郑运河突然现出一副要尿裤子的样子,甚至做出要跪下的姿势,李斌良吓了一大跳。
“哎,你干什么,干什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犯了罪,我窝藏了犯罪分子,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真的……”
“你等一等,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这……是这样,你们公安局不是找一个人吗?啊,是个死人,派出所给我看过照片,他……他……”
什么……
李斌良的心跳加快。
“他怎么了,快说!”
“他……他在我这儿住过……他是前天下午住进来的,晚上出去的,一去就没回来,我看过那个照片了,肯定是他。”
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快了。万没想到,这个人找自己来是为了这事。恰好,口袋里有一张死者的照片,他把它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说的是他吗?”
“是,是,就是他。”
“肯定是?错不了?”
“错……错不了,我看,就是他。”
“那好,他叫什么名字?住宿时登记了吧!”
“登……登记了,叫吴明。”
“吴明?”
“对,我猜,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
“你们不是登记了吗?他有身份证吗?”
“这……这……”
明白了。尽管公安机关对旅馆业有明确要求,接纳人员住宿必须核对身份证并登记在册,可是,有些小旅馆为了能招揽顾客,多赚点儿钱,仍然我行我素。郑运河肯定也是这回事。
“他没有身份证,对吧?”
“这……他说,身份证丢了,就住一宿,我就没……没……我哪知会出这种事啊?李局,您说,这种事,我得负什么责任哪?”
李斌良:“先别说你的责任了,你快把他的情况介绍一下吧!”
“这……也没啥介绍的呀,人你们看到了,就那个样子,三十来岁,一看就没啥钱。他先找的服务员,说身份证丢了,能不能住一宿,服务员找到我,我……我就同意了,但是,多要了他五十块钱。”
“那你怎么忽然想到报告我了?”
“这不嘛,派出所昨天晚上来过,把照片给我看了,说这个人死了,问我见过没有,我说没见过,可是越想越害怕,一宿也没睡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坦白好,就给您打了电话。”
听起来合乎逻辑,可是,他不找别人坦白,却非要找自己这个局长,似乎有点儿不对头。
李斌良:“他在哪个房间住来着?”
“啊……808。他包了个房间,还不让别人进去,我一直没敢动!”
“走,带我去看看!”
“走吧!”
李斌良随郑运河向外走去,这时,手机响起来,他急忙拿出来放到耳边。
李斌良:“喂……”
“李局长,是我,任大祥,你怎么没在房间?去哪儿了?”
李斌良:“啊……我在……我在外边。”
“外边?什么地方?”
李斌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在运河旅馆。”
任大祥:“运河旅馆?你去那儿干什么?”
李斌良:“这……我一会儿再对你细说。对了,你通知技术大队,来两个技术员,把现场勘查器材都带来……对,也通知徐进安,让刑警大队也来几个人。啊,你要想来也来吧!”
“怎么,运河旅馆出事了?”
“来了就知道了!”
9
李斌良随着郑运河来到808房间门外。
808在二楼。这是个小旅馆,一共也就二十几个房间,这个房间所以叫808,并不是因为它在八楼,而是这个小旅馆所有房间的号码都带八字或者六字。
郑运河用钥匙打开房门:“李局长,就是这个房间,您进去吧!”
李斌良没有进,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现场,不能随便进,他只是站在门口,向里边看着。
一个不大的小房间,两张床,一台很旧的电视机,一张茶几,一个暖瓶和两个杯子,还有一个小地柜。
李斌良:“他带什么东西了吗?”
郑运河:“没注意……好像没带什么。李局长,您看,我们……”
李斌良:“先别考虑你自己,帮我们想想这个人吧。对了,服务员在哪儿,把她也找来!”
“就一个服务员,是我外甥女儿,我问过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李斌良随郑运河找到服务员,她只提供,这个人是晚饭后住进来的,大约晚十点的时候出去的,临走时问了一下什么时候锁门,然后就走了,一去不归。至于口音,她说没听出什么来,和当地口音差不多。别的,就什么也提供不出来了。
这时,任大祥来了,徐进安和关伟等人来了,技术大队的人来了。李斌良向任大祥介绍了情况,技术人员开始进入房间搜查勘查。
搜查和勘查的结果是:床上发现了几根毛发,地上发现了一个人的鞋印,杯子上发现了几枚指纹,还在地上提取了两个烟头。别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撤离时,关伟气呼呼地要把郑运河押回队里,郑运河可怜巴巴地向李斌良求情。按理说,他只是违反有关规定接纳旅客住宿,也就是治安处罚,可是,李斌良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就同意大案队把他带回去深挖一下。
“快走,快点儿!”
关伟重手重脚地把郑运河推上警车,那样子,就差戴手铐了。
徐进安的脸色也不好,任大祥也是悻悻的表情。
李斌良体会到他们的心情:这么重要的线索,居然是自己先知道的,这个郑运河居然越过他们,直接向自己反映情况,使他们陷于被动,实在太可恶了。
回局路上,李斌良和任大祥坐在一辆车里,二人把在旅馆掌握的情况进行了分析。
任大祥:“现在看,这个人肯定不是奉春人。”
李斌良:“应该是这样。”
任大祥:“可是,他会是哪里人呢?”
李斌良:“郑运河说,口音没什么特殊的,不会离得太远,可能是本市农村或者周边市县,远也不会出省。”
任大祥:“看来,当务之急是查这个人的身源了。”
李斌良:“对,马上向全省公安机关发协查通报。”
任大祥:“只能这样了。哎,李局长,你身体怎么样?”
李斌良:“没事了,你看,忙了一大早,什么事也没有。”
任大祥:“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不可能吧!”
当然不是一点儿感觉没有,可能是累着了,现在,头又晕眩,但是,和昨天比起来,还是轻了一些。
李斌良:“真的没事了,我心里有数,完全可以正常工作了!”
任大祥没再说话。
他在想什么?
10
李斌良回到办公室,还没容他把门打开,身后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伴有暗香袭来。
“李局,你回来了?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我等你半天了。再不回来,饭菜都凉了!”
李斌良扭过身,看到了黄淼。今天,她换了件衣服,人看上去更加漂亮,更加精神了。
“黄主任,你……”
“我是负责照顾你的,给你送早饭来了!”
黄淼亮出了手中拎着的塑料袋,里边有个不锈钢筒,还有两个简易饭盒。
“黄主任,你真是……快进屋,谢谢了!”
“又客气了。李局,洗漱没有,吃吧,也不知可不可口?”
李斌良:“啊……可口,一定可口。先放桌子上吧,我还没洗漱。”
“那就快点吧!”
黄淼说着,很自然地走向床铺叠起了被子。这下,李斌良真的受不了啦,他急忙上前,坚决地阻拦。
“黄主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自己来,自己来!”
黄淼:“李局,这有什么关系?你快洗漱吧,我帮你收拾……”
李斌良:“不,绝对不行。黄主任,真的很感谢你!不过,这种事绝对不能让你干!”
说话间,李斌良下意识地扯住了黄淼的手臂,因为距离太近,黄淼身上的那股诱惑的暗香更强烈地袭过来,让人心旌摇荡。他急忙放开她,拉开距离。
“黄主任,你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忙……对,你还没吃早饭吧,快忙自己的去吧。谢谢你送来的早餐,不过,今后不要这样了,我跟办公室说一声,他们会安排好的。”
黄淼:“他们安排?怎么安排?上饭店,上小食堂?还是买盒饭?对了,李局,别的都依你,可是,这吃饭的事关系到你的身体,而你的身体又关系到全局的工作,关系到奉春的治安,我不是为你服务,是为奉春人民服务,所以,在这点上我绝不让步!”
这……
“好好,先这样,不过,除了吃饭,别的你就别操心了。我得抓紧洗漱吃饭,你忙去吧!”
“那好,我走了。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
“好,谢谢,谢谢!”
黄淼转过身,半高跟的皮鞋敲击着地面向外走去,李斌良忍不住又望了望她的背影。
一句话在心头闪过:一个诱人的女人。
黄淼离去,李斌良急忙收拾好床铺,到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又简单洗漱一番,然后开始吃饭:又是两个清淡的小菜,几片薄薄的香肠,温热适中的牛奶,两个素馅的包子,不但吃着顺口,看着也悦目。
李斌良忽然觉得,眼前的饭菜很像黄淼,或者,黄淼很像眼前的饭菜。他不由笑了,心里还奇怪:李斌良,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饭吃完了,李斌良想到床上稍稍休息一下。这时,电话响了,他急忙拿起来放到耳边。
“是李局吗?我是赵民。”
赵民……
“赵民,是我,有事吗?”
赵民:“有。李局,你让大案队把郑运河带回来审查了?不太合适吧!”
李斌良:“怎么了?”
赵民:“李局,人家是积极主动坦白的。现在,把人家像犯罪嫌疑人似的审,像话吗?”
“这……怎么了,关伟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
赵民把电话撂了。
李斌良放下电话,立刻走出办公室,去了刑警大队。
身体真的恢复了很多,李斌良从三楼走到二楼的刑警大队,居然没有闪脚。
刑警大队是整个公安局人数最多的部门,办公室也最多,整整占了二楼东侧的一条走廊。大案队在最里边,门关得严严的,李斌良没有马上敲门,而是停下脚步向里边倾听着。
“关队长,我没想那么多,真没想那么多,对不起了。日后再有这种事,我先报告你还不行吗?”
“日后,还有日后吗?我看,你他妈的根本就没把我们大案队放在眼里。”
“不不,关队,你咋还这么说呀?我哪敢不把你们放在眼里呀,借我个胆也不敢哪!”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我不是说了吗,我害怕粘包,一开始根本就不想报告,所以……”
“所以什么?你不想报告为什么又报告了?行啊,通天了,直接捅到局长那儿去了。你妈个×的什么意思,想用局长压我们,告诉你,你要犯到我手里,谁也帮不了你!”
“这……这……关队长,我错了,下回再也不这样干了。不管咋说,我算是主动交代的吧?应该从轻处理吧?你看,我不就是留个没带身份证的人住宿吗?顶多就是违反治安管理规定呗……对,这种事,不是你们刑警大队管的吧!”
“呵,怪明白的呀,有人教过你吧。你说得轻巧,这只是违反治安管理规定的事吗?告诉你,这个人死了,被人杀了,到底什么身份还搞不清楚。如果你认真执行规定,发现他没带身份证就向我们报告,早把他控制起来了,他能死吗?你说,我们刑警大队不该管吗?”
“这……那可咋办哪?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这样啊。关队长,求你饶了我吧……”
李斌良听不下去了,正要敲门,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扭过头,徐进安走过来。“李局长,你来了!”没等李斌良说话,他上前重重敲门。
室内声音消失,关伟脚步很重地走过来:“谁呀?”
门开了,关伟看到徐进安,一愣。
关伟:“徐……你……”
徐进安:“你干什么呢?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问完?”
徐进安说着,闪开身子,李斌良就出现在关伟面前。
关伟一愣:“这……李局来了。徐大队,他不老实!”
“天地良心,关队长,我咋不老实了……李局长,您看,我主动向您坦白,反倒有罪了,您说句话吧……”
郑运河像看到救星一样走向李斌良,作揖打躬。没等李斌良说话,徐进安先开口了。
徐进安:“关伟,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人家是主动向我们交代的情况,你怎么这么对待人家?赶快交派出所!”
关伟看看李斌良:“这……好吧!”
郑运河:“谢谢大队长,谢谢李局长!”
李斌良:“回去后再好好想一想,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随时向我们报告。”
郑运河:“行,行……”
李斌良回到办公室,刚刚打开门,室内的电话就响起来,他急忙走上前接起。
“李局长,我是郑运河……”
李斌良:“嗯,有什么事吗?”
郑运河:“有。李局,您得给我说句话,让他们从轻处理我呀。跟您说实话吧,要不是赵民,我才不向您报告呢!”
李斌良:“什么……赵民?”
郑运河:“对,是他掏出了我的底,又动员我向您坦白的。”
原来是这样,这个赵民。
李斌良放下郑运河的电话,一时心情难以平静,他急切地想和赵民谈一谈,翻起电话号码本找赵民的手机号,这时,门忽然被人敲响。
“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赵民。
李斌良:“赵民……快进来,我正要找你。”
李斌良先问起郑运河说的事。赵民没再隐瞒。他说,因为派出所得到照片后,一直没提供出线索来,他就怀疑死者是外来人,因此,就把目光盯上了旅馆业,又联系到死者的衣着打扮和生理特征,分析他极可能住小旅馆,就把侦查范围缩小了,而他和郑运河又有一点交情,所以,在做了一番工作后,郑运河就把死者在他们旅馆住过的情况说了,他就动员他向李斌良说了一切。
李斌良:“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赵民:“他说比我说好。”
李斌良:“可是,你为什么不让他告诉我,你做了这些工作呢?”
赵民:“告诉不告诉又有什么用?对了,李局,我来找你有别的事。”
李斌良:“什么事?”
赵民把一个信封放到李斌良面前的桌子上:“你来之前我就交过了,一直没研究,再给你一份吧,希望党委抓紧研究。”
李斌良拿起信封,发现它是敞着口的,他把里边的信拿出来,打开,抬头是赫然四个大字:辞职申请。
这……
尊敬的李局长:
因为我的身体原因及个人素质难以适应刑警大队工作,所以,在您来之前,我曾经向局党委提出过辞去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职务,并调离刑警大队的申请,现再次向您提出……
这……
李斌良抬起头要说什么,却发现赵民已经走出屋子。
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