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权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博弈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两人很快见了面,老贾也是一脸惊色,见面就说:“来势很猛啊。”

史睿枫笑笑:“再猛也得承受,到了这时候,再怕就没意思了。”

史睿枫简单点了两样菜,要了一壶茶。茶刚沏好,史睿枫便说:“今天不请你品茶,我想知道更多的。”

“更多?”老贾眉头一皱。

“你就甭瞒我了,你是信息通,怪我,上次我是怕听,也是没有思想准备,今天不一样,你知道多少,全说出来,可以吗?”

老贾想了一会,道:“可以。”

这个晚上,史睿枫从老贾这里又听到许多。他说的对,上次老贾找他,是刻意想告诉他一些事的,那个时候他的想法不同,一来迟兆天突然进去,他什么准备也没。二来也没把事态想这么复杂。但从今天有关部门带人的情况看,眼下遇到的,都只是开始,更大的漩涡在后面等着他。这个时候他再退缩再逃避,就毫无意义。他现在急于要做到的,就是全面掌握信息,哪怕是假信息,也要听,要辨,他要抢在事态前面,再也不能当马后炮。

老贾见他态度有了大转变,说话不再藏着掖着。作为船业协会驻会副会长,船业界一举一动,老贾都了若指掌,况且他在政界有不少关系,就算他不打听,很多事也会主动到他耳朵里。

老贾告诉史睿枫,海宁目前有两大危机,一是迟兆天搅进不该搅进的漩涡,蹚了不该蹚的浑水,水要淹它,没有办法。海宁搅进的局还很多,绝不是替人洗钱这一件事,更多的危机在于地产业这一块。这里面有个关键人物,就是叶紫文。老贾自己也搞不清,迟兆天怎么开罪了叶紫文,但他认定,海宁这次危机,一大半是叶紫文造成的。叶紫文检举了海宁不少事,比如通过赵智高拿地,如果没赵智高的暗示,海宁根本不可能将江州两块黄金地段的地拿到手。还有迟兆天先后分五次,向赵智高行贿六千多万元,最大一笔竟达两千万元。赵智高曾经看中江州一女教师,是在视察学校时发现的,最终也是迟兆天帮其搞到了手。至于中国船城,里面更是牵扯到赵智高及其同伙。

“水深啊,他也算是没白经营。”老贾说。史睿枫长叹一声,是的,一个人如果孤注一掷要做一件事,没有做不好的理由。迟兆天又是一个对权力顶礼膜拜的人。只是他没想到,权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赵智高家的祖坟,也是迟老总帮着修的。”老贾又说。

“这事他也做?”史睿枫哭笑不得,迟兆天真是让他长见识。

“正因为做了这事,人家才欣赏他。你怕是不知道吧,赵智高在江州还有一情妇,这女人很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她,但是迟兆天和这女人还有她母亲在英属维尔吉群岛开了一家离岸公司,赵智高还有赵鞍华大部分钱,都是通过这家公司转移出去的。两年前这对母女出了国,现在去向不明。今天海宁带走那么多人,一定是上面追踪到了这家公司。”

“怪不得呢。”史睿枫恍然大悟。

老贾还跟史睿枫说了许多,史睿枫对赵智高养多少女人不感兴趣,对他家祖坟也不感兴趣,迟兆天喜欢做这些事,去年还为省里一位要员修过祖坟呢。迟兆天四处吹牛,说他懂风水,早年跟风水大师学过,他身边也确实有几位风水大师,海宁两个地产项目,都是在风水大师指导下一步步运行的,开盘日期都要听大师的。史睿枫关心的,是上面的态度。凡事可大可小,这是内陆特色,再大的事,上面如果走过场,闹腾一下也就过去了。可这次看着不像,按老贾的说法,这次上面动了真动了狠。

“反腐是大趋势,赵智高正好撞枪口上,想躲都躲不掉。”老贾说。史睿枫也真实地感受到了。可他纳闷,要说跟许肖彬还有赵鞍华以及赵智高走得近的,远非海宁一家,至少南洋周船奉也是同样。海宁眼下烽烟四起,为何南洋那边却没动静?

“这就是你看问题不透彻了,史总啊,内陆跟香港不一样,凡事别被表面迷住,我敢打赌,南洋现在比海宁更乱。周船奉已经好久不在江州,他妹妹周船雨最近很少露面。前几天我还听内部人士说,兄妹俩几乎要闹翻,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闹翻?”这消息倒让史睿枫意外。

“主张不同。他家情况跟你家有点相似,这个周船雨,耐人寻味。”

两人又围着南洋说了一会话,老贾忽然说:“对了,我忽然记起一件事,迟兆天是不是跟叶紫文签过一项合同,离现在时间不远,如果真签了,你要马上采取措施。”

“什么合同?”史睿枫心里猛地一紧。

“我听说,他好像拿海宁船业跟南洋做交易,叶紫文是中间人,业界已经在传了,说他早就想把船业这一块弄干净,这事可要慎重,万一叶紫文跟南洋联起手来做局,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事?”史睿枫不敢再听下去了,草草结束跟老贾的谈话,急着往回赶。h33/h3史睿枫果然查到一份合同。

合同是在公司法务部小宋手里,一开始小宋支支吾吾,问啥都不知道。直到史睿枫发了火,小宋才极不情愿地将合同拿了出来。不看则罢,一看,史睿枫彻底惊住了。

都说迟兆天不喜欢船业,没想到他会不喜欢到这种程度,竟然拿奉水河畔的海宁第一船厂整体做了置换!

海宁船业共有两大块,一块是老当家迟海清和范正乾当年创业建下的第一船厂,位于奉水河畔西侧,算是船业这一块的大本营,也是整个海宁起家的地方,下来才是镜湖湾建造大船的这一块。镜湖湾这边,算是海宁船业的二期工程,是整个船业扩张后才修建的。相比之下,一厂虽然在整个海宁不占重要位置,但它对海宁意义深远。而且那边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占地面积又大,假如高原真要二度开发奉水河,一厂的黄金价值立刻会体现出来。迟兆天竟然拿它跟别人交换!

合同是跟一家叫新宸贸易的公司签订的,这家公司是新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专门做这种中介生意,做项目调换,吃进吃出,哪个行业都敢做,能量大得惊人,做的都是别人不敢做的生意。比如你正在经营一家好端端的企业,这家公司突然找上门来,说要多少钱收购。你若不从,麻烦就会接踵而至地找来,直到你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出手转让给他。你还没搞明白时,它又将这家公司整体转手,出让给了第三方。坊间对此公司议论很多,但大都是秘密的,很少有人公开发声。能量是由背景来支撑的,有些公司的背景别人能猜到,有些你永远休想。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乔星辰的,合同也是乔星辰跟迟兆天签的。但直觉告诉史睿枫,乔星辰不过是白手套,别人摆在台面上的。叶紫文也同样,如果叶紫文真在这家公司起作用,那也只是跑跑龙套。甭说她是赵智高抛弃了的情人,就算正在热火中,操这样大的盘,她还欠缺能量。新宸背后,有更多的黑手。

“到底怎么回事?”史睿枫问小宋,希望能从小宋嘴里掏出点什么。可小宋嘴巴很紧,不管怎么问,就一句话,不知道。

“不知道合同怎么在你手里?”史睿枫发了火。

小宋并不害怕。这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舅父是江州发展银行行长,是凭关系进到海宁的。发展银行对海宁支持不错,好几次海宁闹钱慌,都是这家银行救了急。不过这次发展银行让史睿枫失望,这份合同里所有交易账号,均来自这家银行。

“董事长交给我的啊,你们什么意思,难道这合同是我签的?”小宋反问一句,反把史睿枫问笑了。是啊,跟一个办事人员较什么劲,迟兆天做什么,难道会告诉她?

史睿枫重新研究起合同来。迟兆天以八千四百万的评估价格,将一厂整体转让给新宸,而新宸拿来做交换的,竟是南洋在中国船城的两大在建项目,其中就有博物馆。中间还有将近两个亿的差价,竟是靠银行贷款来支付。也就是说,通过此项置换,海宁是拿到了迟兆天曾经做梦都想拿到的船城两大项目,但也替南洋背负了银行两亿的债务。

傻啊,这不明显是南洋下套,甩给海宁包袱么?迟兆天怎么连这也看不出来。

史睿枫怀疑,奉水第一船厂肯定到不了南洋手里,有人偷梁换柱,巧妙地利用迟兆天对船城的渴望,一边替南洋甩包袱,一边又将觑觎已久的一厂顺势拿走。

不对。史睿枫马上又否定,如果是南洋下黑手,迟兆天不会轻信。迟兆天再是冲动,对南洋还是充满警惕的。那么还有另一个可能,有人借新宸或叶紫文,同时给南洋和海宁挖坑,一箭双雕,让两家同时掉入陷阱。这人不但在商业上是奇才,背景也绝对深远,能轻松地将迟兆天还有周船奉玩于股掌之间。

史睿枫脑子里忽地闪出一个人来,是他,一定是他!史睿枫惊出一身汗来。三年前,史睿枫接待过几位客人。客人是冲迟兆天来的,但那些日子迟兆天不在公司,去了印度,跟印度几家客商谈合作。客人是许肖彬秘书带来的,一行四人,轻车简从,看似随意得很。但史睿枫还是一眼看出对方的不简单。

商场经历得多了,你的阅历还有见识会大大提高。有些人来势很猛,恨不得到哪,都由地方官员跟着、陪着,不这样显不出他的来头。有些却不,走亲戚串门子一样,什么也不带,就那么来了。到你公司跟到他家一样自然。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简单”,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那一拨人就是这样。带头的姓方,叫方小兵。听听,名字都这么简单。这些年,史睿枫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权力大的,对人越随和越亲切。越是有背景的,故意做出什么背景也没。取名也一样,越是咬文嚼字企图用名字来光宗耀祖成就大事的,家庭出身一定很一般。那些真正有身份有地位有背景的,反倒取个让谁也不注意的名字。

史睿枫跟方小兵只会了一面,就感觉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史睿枫当时凭两点,一是方小兵跟他谈事的时候,三位随从全都站着,一位站方小兵身边,靠近他这个方向。另两位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左一右,站得自然、随意,但又充斥着一股很少见的味儿。这味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种站也不是一天两天训练出来的。不露痕迹的庄重,随意而为的警惕。什么人才能有这样的随从,不言自明。还有一点,方小兵抽雪茄。甭小看这个细节,判断人,必定要从细节开始。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细节。内陆这地方,喜欢抽雪茄的人不多,概括起来有两种,一种是玩艺术的,拿雪茄来衬托自己,好让人认为那是艺术气息。一种,是真正懂雪茄的。史睿枫虽然不吸烟,但他懂烟,更懂雪茄。雪茄的确是能彰显身份的。从雪茄飘出的气味里,史睿枫嗅到一种名贵,还有奢侈。这种奢侈不是他这样的人享用得起的。

史睿枫表面上装作随意,内心里却对这位不速之客有了十二分的警惕。方小兵谈得很简单,跟他随意过问了一些海宁情况,比如规模,经营状况什么的。史睿枫也答的简单,复杂没用,他不是政府官员,不需要拿一大串数字来证实。人家就是找个话题,跟你聊。史睿枫甚至相信,对方来之前,海宁怎么样,早就吃透,谈不过一种形式,一种客套。

果然,谈了没几句,对方就单刀直入,说他喜欢船业,更喜欢江州还有奉水这个地方,问海宁有没有意向,融点资什么的?史睿枫很后悔当时接了话,当时他的意思是想再探探对方,结果就说了一句:“想啊,哪家企业不想融资,可方老板,融资真不是那么简单。”

“简单!”方小兵利落地回他一句,又掏出一根雪茄,边上的年轻人马上为他点着,雪茄的香气里,方小兵立刻变得像个决策千里的人,高深莫测得很,脸上肌肉动了动,又忽然松弛开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史老总需要,随时跟我打招呼,十亿八亿的拿不了,一两个亿,还是能玩一玩的。”方小兵吹了一口烟头,又道:“这年头,不就是玩么,玩开心最重要,对不史总?”

就这句话,方小兵便彻底露底。几个亿的投资,在他嘴里是“玩”。这得有多大气魄。史睿枫再也不敢乱接话了,像个傻子般,只顾着听方小兵说。可方小兵再也不说什么了,一顿闲侃,将史睿枫搞得云里雾里。这帮人,侃起来个个是大爷。

那天晚饭是许肖彬安排的,派了四辆车来接,而且许肖彬亲自赶来。史睿枫便进一步肯定,自己的判断没错,海宁被人盯上了。被人盯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商界盛行这样一种游戏,你辛辛苦苦创业,风里浪里,终于打拼下一番天地,手中的企业能赚钱了,而且在行业界有了地位,这时候你就得小心,会有很多眼睛从暗处搜寻而来。这些人专门做这行,他们是商界的“吃客”,专门吞掉那些前景光明背景却很脆弱的企业。其套路基本一样,先通过各种关系跟你搭上话,然后主动给你投资,名义上是帮你,实际却是靠资本或权力从你手中抢夺地位。企业一旦被这些人盯上,基本没有逃路。

那晚的饭吃得提心吊胆,史睿枫生怕饭桌上方小兵再提投资的事,他连拒绝的可能都没有。还好,饭桌上的方小兵变了样子,绝口不提融资之事,好像此事根本没发生过。他跟许肖彬讲段子,各种各样的段子,讲得饭局高潮连连,笑声不断。一向能言会道自称是段子手的许肖彬那晚也只有听的份。后来他们谈起了中国船城,那正是船城如火如荼的时候,船城让许肖彬名声大振,许肖彬自己也以为很了不起,正要跟方小兵吹牛呢,人家轻蔑地甩过来一句:“太小儿科了,跟农家乐似的,不热闹。”

许肖彬脸就绿了。许肖彬脸绿的一瞬间,史睿枫对方小兵的底,就基本有了把握。这人代表的绝不是他自己,或许他也算得上个人物,但背后,有更厉害的,且不止一位。再从许肖彬对方小兵唯唯诺诺恭敬至极的态度,史睿枫便断定,这便是眼下商界最大的黑手,公子哥。

果然,后来史睿枫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有关方公子的传闻,他们是炒现饭的,哪行成熟了进哪行,哪家势头起来了便吞哪家,被他们盯上的企业,几乎没一家逃过厄运,最终都成了他们的板上肉。

史睿枫忧心忡忡,这事都没敢跟迟兆天提,生怕迟兆天一激动,错把陷阱当机会,主动伸手去抓。有些力量对抗得了,有些,真是不能,这便是他们这些人的尴尬。看似无所不能,其实力量有限得很。好在那以后,这件事再也没有人提起,方小兵像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想起来,史睿枫觉得是一场梦,极不真实,但他又深信,那个叫方小兵的,绝不会对海宁轻易罢手。之所以缓冲,一是次贷余波愈演愈烈,船业环境迟迟不见转好,方小兵们可能也在犹豫。这些人,没十足的把握不会下手。二呢,也可能他们遇到了他想不到的问题,夜路走多,谁也难免栽跟斗。

由这些,史睿枫再联想到高原,跟高原和周船雨见面那次,高原说过一句话:“不能再等,再等怕是永远没了机会。”当时他没理解透,以为高原在强调紧迫感,现在看来不是,这话应该藏着更深的玄机。一方没了机会,便是另一方想出手。史睿枫猜测,高原可能先他一步知道了消息。

船厂、奉水河、合同、方小兵,史睿枫将这些密码并在一起,串成一条线,再加组合,似乎就看到脉络了。

对,奉水河!一定是有人想打奉水河的主意。海宁不过是一个跳板,对方真正的目的,是想吞下整个奉水河。怪不得许肖彬宴请方小兵那天,方小兵虽对许肖彬热衷的中国船城不屑一顾,认为是小儿科,但又极力怂恿许肖彬,让他步子再快一点,动作再大一点。当时他还纳闷,不明就里地盯着姓方的看,现在想,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让你自己先跳进一个坑里,无力顾及其他,这样他的脚步就可以从容得很!

史睿枫惊出一身汗。联想和猜测既让他兴奋又让他恐惧,他为自己能提前想到这一切而庆幸,但又对联想牵出的可怕后果深深不安。如果此判断成立,那么海宁面对的绝非一场危机,而是一次全力围剿。不,不只是海宁,怕是整个奉水,包括对手南洋,也一定在算计之中。好大的一盘棋!

史睿枫决计立刻动身,去一趟北京。他被自己大胆的推理还有设想搞乱了,他想证实,更想否定。

“朱浩么,马上给我订机票,往返的。对,现在就订,明天一早回来。另外,这事严格保密,跟任何人不许提。”h34/h3史睿枫见到了罗增光,就是上次路过机场时曾想打电话的那一位。

罗增光从政三十余年,前二十年一直跟随领导,后来领导到了更高级别,他呢,也开始走自己的仕途。西南某省做完副省长后,调到北京,目前在某部委担任二把手。这个级别的领导,不是那么随便见的。但史睿枫来了,罗增光非得见。

两人是因为老领导而熟识。“文革”期间,老领导遭遇逆境,下放到奉水,正好在那个叫和塘的小镇接受改造。母亲史燕莱曾暗中保护过他。母亲早把这事忘了,但是老领导没忘。某一天,老领导带着罗增光还有几位随从,突然敲开了史睿枫和母亲在香港的家门。确认母亲就是当年和塘镇上半夜里偷着给他送饭还有跌打膏的女人时,老领导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就跪出很长的一段故事来。史睿枫读完研,打算进入职场时,老领导专门找过母亲,意思是让史睿枫到国内来,恢复和塘户籍,然后到他身边工作。母亲摇了摇头,拒绝了。母亲跟老领导说过这样一句:“他水性不好,就让他平平淡淡地活吧。”老领导听完这句,再也不提让史睿枫从政的事了。但史睿枫跟罗增光,自此却结下了非同寻常的友谊。

“实在不好意思,来得有点急。”在罗增光的书房里,史睿枫说。

“如果不急,你也不会来见我。说吧,是不是为迟兆天而来?”

“不是。”史睿枫摇了摇头,罗增光以为他是来为迟兆天奔走的。

“那就是海宁遇到了更大的事?”

“是。”

“资金,还是大船?”关于大船的事,之前罗增光也问过,说需要他出面周旋,可以跟英方讲一讲。史睿枫说不需要,如果这样的事都麻烦罗增光,他们之间的友谊是保持不到现在的。

这个世界上你有很多关系,但哪种关系解决哪种事,是有学问的,不是每一件事都能麻烦别人。有些关系也许一辈子都不用一次,但存在着对你来说就是一种力量。说简单点,大关系办大事,小关系办小事,如果你拿小事来找大人物,就有点欺负人家了。

“都不是,我是来打听一个人,方小兵。”

史睿枫刚把方小兵三个字说出,罗增光脸色就变了,暗暗拧了下眉头,问:“怎么想起问他?”

“没什么,我也是突然想到的。”

“这人跟你见过面?”

“见过。”史睿枫简单将三年前那场遇面讲了讲。

“怎么不早说!”罗增光腾地站起,似乎被什么烫着了,过一会又坐下,声音也缓和下来。不过史睿枫还是感觉到,方小兵三个字,刺激了罗增光。

“怪不得这么急赶来,你是真遇上对手了。”罗增光说。

“怎么讲?”史睿枫抬起目光,心也有点紧。

罗增光并没急着说,闭上眼睛,像是很痛苦的样子。书房的空气因罗增光的变化迅速沉闷、压抑,史睿枫快要被这死一般的寂弄得喘不过气。半天,罗增光睁开眼,又问:“确定是他,这可不能搞错啊?”

“我也只是怀疑,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人跟新宸有关。”

罗增光就又沉默。他夫人进来,问要不要续水,一看两人的茶杯都满满的,谁也没喝一口,再一看脸色,什么也没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把门带上。”罗增光突然冲夫人说。夫人带上门,关了客厅的电视,世界便彻底安静下来。约莫过了十几分钟,罗增光才又开了口。

“这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来着?”

“乔星辰。”史睿枫道。

“没听过这人啊,你等等。”罗增光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对方的声音。罗增光让对方迅速查一下新宸贸易,还有老板乔星辰:“要查得详细一点,我要它背后的东西。”

“知道了,首长。”对方说完,罗增光挂了电话。

两个人就等,这中间谁也不说话,罗增光一直盯着电话机,手里握根笔,不停地转。史睿枫一开始看着罗增光,后来发现这样盯着很累,移开目光,漫无目的地乱扫。

时间过得更慢。四十分钟后,电话响了,罗增光一把抓起,电话里传来刚才女的的声音。史睿枫怕影响罗增光,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抓起一本书,轻翻。罗增光跟对方通了三十二分钟的话。这三十二分钟,史睿枫感觉煎在油锅上一样,空前的沉重。

“情况基本清楚,新宸背后,确实是方小兵他们。”罗增光声音沉沉地说。

“哦——”史睿枫不知怎么回应。有些东西你想搞清,但又怕搞清。搞清了无从下手,这才是悲剧。

“那个乔星辰,是方小兵小舅子,还有……”罗增光犹豫一会,又道,“这家公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方小兵在里面,也只能算个小角色,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史睿枫眼里刚刚窜出的希望噗又熄灭,其实结果早就在心里,只不过被证实了而已。罗增光的气色比刚才又差许多,这家公司的能量可想而知。其实它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种力量。

“南洋那边呢,接触过没?”罗增光忽然问。

“没。”

“不妨跟他们碰碰,估计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怎么讲?”

“这家公司到底在布怎样的棋,目前还无法说,有一点却可以肯定,绝不只是冲海宁一家,更不可能跟南洋合起来做什么局,南洋没这资格。”

“就是说,它想把南洋和海宁全吃掉?”

“吃倒未必,你们那些家底子,还不在人家眼里。再说吃下去怎么办,他们绝没精力替你养那么多工人。应该说,他们是在借道。”

“借道?”史睿枫一下又听不懂了。

“电话里刚才说了,他们从来没染指过船业,要进入一家完全陌生的行业,总得有个跳板不是?”

史睿枫感觉听懂了,又感觉更糊涂:“我还是想多听点,我信息量严重不足。”

“睿枫啊,要说这事我是不能谈的。可现在这情况,我又不能什么也不告诉你。这样吧,我拣有用的说。第一,这股力量是存在的,他们做的事,跟你分析的差不多,但目标远比你想的大。他们是一个行业一个行业的扫,扫这个字你总懂吧,扫完就撤,不会久留。这个角度上讲,你也不必太怕。不管怎么,这些人对海宁不会形成长期威胁,对行业的伤害是肯定的。但睿枫你要相信一个理,多行不义必自毙,没有什么力量是能完全凌驾在法律之上的。但目前你不能跟他们对抗,这个一定要记住。第二,他们刚刚在东北栽了跟斗,投资什么的全打了水漂,败得一塌糊涂,而且还惹上麻烦。转战南上既有试水的可能,也有转移注意力之嫌,所以现在还不能做什么判断,需要进一步观察。还有一个因素,对你也算是利好消息,奉水河早就在他们盘子里,所以迟迟不下手,是他们对船业前景不乐观,怕陷进去。这次重提,应该跟国际船业整体走暖有关,这是对你们有利的一面。你不妨在这上面做做文章,看怎么应对。第三点,跟他们无关,但跟你很有关系,迟兆天是断然出不来了,你要做最坏的打算。”

“问题很大?”史睿枫脱口而问。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以不信,从罗增光嘴里说出,他就一点折扣都不能打。

“出得来出不来有时跟问题多大没有直接关系,很简单,搅进了不该搅进的。”

“许?”史睿枫又问一句,问完他就后悔,怎么能如此弱智?

果然,脸色阴沉的罗增光被他问笑了:“睿枫这话问的可不像你的水平,许肖彬算什么,要真是这点事,迟兆天自己就摆平了。”

史睿枫自嘲地笑了一下,弥补似地说:“是,我问的愚蠢。”

“也不全是,你这方面,还是不够敏感,知道赵智高这个人吧,他女儿赵鞍华你应该熟悉。”

“知道。”史睿枫再次竖起耳朵来。

“方小兵他们下了一盘很大的棋,赵智高的倒下只是他们演的第一出,接下来,还会有冷门爆出。”

“你是说,赵的倒下跟方小兵有关?”

罗增光犹豫良久,道:“可以这么说吧。”

史睿枫不敢再问了,再问,就有些不厚道。事情已经涉及另一个层面,这个层面不是他这样的人随便能打探的。他不问,罗增光也不再说。其实,史睿枫想知道的,罗增光已经悉数告诉他。有些东西不需要完全点破,点破大家都没意思。有一种游戏,玩的是高智商。人家替你打开一条缝,你就能窥到全部。

史睿枫在北京只待了四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往机场赶。坐在机场大厅,他的眼前又出现幻觉,机场巧遇周船雨的情景又浮现出来。周船雨,他一遍遍念叨这个名字,似乎想从她身上念叨出什么。

北京之行,让史睿枫对海宁的处境有了新认识,回程途中,他已想好怎么应对。罗增光说得对,不能对抗,否则,海宁会死得更快。不对抗的前提下,还要确保海宁不失守。

这棋,好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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