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苏群是被一辆大货车撞伤的。
苏群不听劝阻,背着孟雪再次去镜湖。跟以前不同,镜湖那边再也没人理他,以前主动跟他提供线索的工友消失了,一周前被除了名。其他人见了他就躲,没一个敢跟他说话。苏群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没怪谁,这样的局面似乎早就在他预料中。海宁这边不受欢迎,苏群又去了南洋工地。结果被保安暴打一顿。保安警告他,再敢在镜湖出现,见一次打一次。苏群报警,警察说马上就到,苏群等了两个小时,警察还没来。苏群知道警察不会来,决计先回奉水,可是他的车子被扎了胎,四个轮胎全没了气,车窗玻璃也被砸碎。苏群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报复,但他不会放弃,也没理由放弃。苏群往奉水方向走,路上极少车子,有也拦不下,天快要黑了,苏群打电话让朋友去接他,电话打出没五分钟,一辆满载着钢材的大货失了控般冲向他,苏群躲闪不及,大货冲出公路,野兽一般撞向他。
孟雪赶到医院,好多人已经聚集在那里,有家人,也有苏群曾经暗中联系过的几位律师。苏群妻子哭得死去活来,他们的孩子才五岁,苏群妻子又没有工作,苏群出事,等于家里顶梁柱塌了。孟雪无法安慰苏群妻子,她在心里不住地自责,如果不是因为她,苏群不会出事,这个家不会遭到如此大的打击。孟雪能做的,就是紧着想办法救人,医生告诉孟雪,苏群命是保下了,但人再也醒不过来。苏群成了植物人。
孟雪再也保持不了沉默,从医院回来,她直接找到海宁总部,冲进迟兆天办公室。“好狠啊你,真能下得了手。”
迟兆天漠然地看着她,脸上写满无辜。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孟雪扑过去,两只手疯狂地在迟兆天身上抓。迟兆天那天居然没还手。这是结婚以来孟雪第一次冲迟兆天下手,下得既狠又准。迟兆天脸上很快开花,脖子里也挂了彩。奇怪的是,一向在孟雪面前既狠又凶的迟兆天,这天破天荒地没还手,任由孟雪在他身上发怒发威。
等孟雪闹够了,迟兆天才说:“你发泄够了没,发泄够了就请回去。”边说,边抹脸上血迹。
孟雪下手真重,迟兆天成了五花大脸。“迟兆天你混蛋,你可以打死我可以冲我下黑手,我是你老婆,任由你欺负,你怎么能残忍到把他撞成植物人?”孟雪依然没完。
迟兆天咬着牙,两只拳头捏得格巴响。半天,他冲孟雪吼:“白痴,脑残,给我滚。就凭你这脑子,还敢乱闯祸,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你害死。”
后来孟雪才知道,这事真还不是迟兆天做的。事后查明,那辆大货车是给南洋工地供应建材的,也就是说,制造车祸的不是迟兆天,是周船奉。但交警一口咬定,这是一起交通事故。孟雪跟交警部门交涉多次,但不顶用,她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这时候孟雪才发现,自己力量真的小到可怕。
孟雪怒了,世界如果无耻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正义而言?孟雪不顾一切,开始举报,同时又请人调查苏群车祸事件。可她刚走出一步,迟兆天便杀回了家。
这晚迟兆天是来阻止孟雪的,迟兆天一开始话很好,可以想见,迟兆天一定也是遭受到了压力,不然脾气不会这么好。他跟孟雪说,今天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跟你好好说。
说就说。孟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
迟兆天笑了一声,一定是笑孟雪不知天有多高。他道:“你要股权,我把股权悉数给了你,你的目的达到了,怎么还不听劝,还要惹事。”
“我是惹事么,这能叫惹事?”孟雪反问。
“不是惹事是什么,我再三告诉你,这事不是你能捅的。孟雪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想搞倒我可以,我现在就退出来,海宁全给你,这总行了吧?”孟雪真是没想到迟兆天会软到这程度,结果到现在,啥时见过迟兆天软,他是能吞下整个天的。
“你怎么了,有人逼你了?”孟雪问迟兆天。
“这事不归你管,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收手不收手?”
“收如何,不收又如何,你能让苏群重新站起来么,你能还回他妻子孩子脸上的笑吗?”
“不能。”迟兆天说。
“那不就对了。”孟雪又道:“迟兆天你回去吧,这事我做定了,除非他们开车把我也撞了。”
“你以为他们不敢?”
孟雪眼睛一亮,似乎就在等迟兆天这句话。迟兆天刚说完,她便紧问:“他们是谁?”
迟兆天的脾气没那么好了,他最烦别人从他嘴里套话,孟雪简直是在羞辱他的智商:“他们是谁跟你没一点关系,知道了你也无可奈何,我只要你马上收手,还有,把材料全部给我,今天就给。”
“材料?”孟雪愕然了。孟雪并不知道,撞伤苏群后,他们并没拿到想拿的东西,这才怀疑苏群把搜集到的证据转移到了孟雪手里。
这晚迟兆天最终发怒,还是因材料和证据。迟兆天也认定东西在孟雪手里,可孟雪真是没有,她手头是有一部分,但关键性证据,苏群并没交给她。迟兆天哪里肯信,他认定孟雪要跟他对抗到底,才对孟雪大打出手,然后又将家里砸个稀巴烂。
“我到底该怎么办?”讲完,孟雪问史睿枫。
孟雪讲时,史睿枫心里一惊一惊。这些事都不是他能想到的,船城在他眼里是个大败笔,但船城藏了这么多黑幕,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可见,他是多么的孤陋寡闻。他不知道迟兆天还有多少事瞒着他,更不知道迟兆天这些年,给海宁埋下了多少炸弹。危险啊,他叹。
等孟雪讲完,史睿枫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这个时候史睿枫一点也不怪孟雪了,他敬佩孟雪,也很感激孟雪。如果不是孟雪,这些黑幕还有罪恶怕是永远让他们埋在镜湖,世人永远无法知道。类似的事他听过不少,知道他们有这个能耐。可是……史睿枫替孟雪的安危担起忧来。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孟雪又问一句。孟雪已经从迟兆天带给她的恐慌与愤怒中走出,一双眼睛扑闪着,真心向史睿枫讨教。孟雪不想停,但又知道自己力量太小,根本扳不倒这些人。要知道,她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迟兆天,甚至迟兆天目前也是牺牲品。
史睿枫咬着牙,一双手轻轻在孟雪肩上摩挲,似是要给她力量,可传递给的又绝非力量。就这样僵持一会,史睿枫忽然道:“停下来,马上停。”
孟雪猛地从她怀里弹出,吃惊着声音问:“睿你怎么也这样说?”
史睿枫目光深沉地看住孟雪,刚才孟雪的诉说里,他已听到一种危险,灾难可能随时降下来,他往前走两步,再次揽过孟雪:“雪,听我的,放手吧,这种事你根本管不过来。”
“可苏群——”孟雪又往后退出一步。
“苏群归苏群,你归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迟兆天都要妥协都要怕,你又能奈何?”
孟雪承认,史睿枫说的对,她不是不想停,可她……
“听我的,把这事忘了,永远忘了。我不要你出任何事,知道不,我要你安安全全,好好地活着。”史睿枫说着,突然激动起来,好像灾难已经降临,不由地就搂紧孟雪,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边唤边说,我要你好好的,要迟迟也好好的。
孟雪起初是没有什么回应的,潮起潮落,这晚她经历太多。可是,慢慢,她就感觉不对劲,心的某个地方,还有身体,开始响应史睿枫。史睿枫一遍遍地强调,要她好好的,孟雪心就湿了,湿成一片。
至于两人最终怎么紧拥在一起,窒息了般地不说话,似乎都记不清了。能记清的,只有几句话,而且都是呢喃着说了的。孟雪说:“睿,我怕。”史睿枫说:“雪儿不怕,不管怎么,有我呢。”孟雪又说:“睿,我怕,别丢下我……”史睿枫说:“不怕,我在这里,不会丢下雪儿的,不会……”
夜已经很晚了,世界安静得要死。迟兆天和孟雪家里,两个影子紧紧偎依着。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语言,剩下的,只有喘息,只有内心一遍遍的呼唤……
史睿枫已经清晰地触摸到孟雪的身体,哦,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光滑,那样的美。嘴唇,他终于勇敢地把嘴唇凑过去。孟雪要被他“折磨”得醉了,孟雪其实是经不住这样“折磨”的。一个活在爱情之外的女人,一个久旱的女人,哪能经得住男人这样的“折磨”啊。
孟雪撑不住了,要死的那种感觉。她呀了一声,闭上眼,打算把整个夜晚都交给史睿枫,她再也不需要理智,不需要清醒,她要彻彻底底醉一次。
“睿……”她又唤了一声,大脑随后就一片空白。
这个夜晚,如果不是史睿枫在关键时刻醒过来,怕是要出事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出事了。
不是那种事。那种事即将到来时,史睿枫脑子里一个激灵。先是想到这是迟兆天的家啊,他怎么能这样?随后他把自己恶骂一声。史睿枫其实是想过这样一个夜晚的,想完完整整跟孟雪在一起。但绝不是在这里。
“不!”他叫了一声,如同棒喝一般,突然醒过神来,一把推开孟雪,张皇至极地说:“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一股伤心涌来,身体像是瞬间退潮,孟雪无力地呻吟一声,瘫在了沙发上。史睿枫是推开了孟雪,可是没能推开另一双眼睛。这晚的一切,都被迟兆天看到了。
不是说迟兆天藏在屋子里,他还没那么下作。这晚迟兆天是真的离开了家,但他在家里留了东西。迟兆天准确地判断出,这晚史睿枫会来他家,会安慰孟雪,甚至会跟孟雪发生点什么。他在家里提前安了摄像头,秘密记录了一切。迟兆天有自己的计划。
孟雪惹了祸,这祸很大,孟雪自以为是,根本想不到后果有多严重。迟兆天真是急死了,孟雪已经惊动各方,再不停,苏群就是她的下场,甚至更惨。迟兆天虽然对孟雪没感情,但也不想孟雪出事,这事出不得。迟兆天更怕,孟雪这样做,会给他带来灾难,巨大的灾难。孟雪哪里能想到,她捅开的绝非一起安全事故,也非几条人命,而是一张网,巨大的网。
这张网不是哪个人敢轻易捅开的啊。不只是他,怕是市长许肖彬,也不敢轻易去碰这张网。碰容易,但是碰开后呢?这个世界总是有你想不到的东西,不管我们的想象力多大,也不管我们的见识有多少,事物的本真永远离我们很远。我们看到的,充其量只是事物的表面。
都说中国船城是许肖彬的杰作,迟兆天笑了,一个许肖彬,能操纵得了这样一个项目?迟兆天也是后来才发现,真正操纵中国船城的,另有其人,上面有人好这个,许肖彬不过是派往前线的一个影子。
史睿枫并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那个晚上的一切,似乎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第二天史睿枫便找到迟兆天,他决计跟迟兆天摊牌。在这场爱情争夺战中,史睿枫不想消极,他要主动出击。
“找我有事?”迟兆天笑眯眯地看住史睿枫,脸上是亲切加和蔼。
“我想跟你谈谈。”史睿枫说。
“好啊,我也正想找你谈谈呢。”迟兆天指着板桌前椅子,请史睿枫坐。
史睿枫一屁股坐下,他好像还处在激动中。
迟兆天被他赌气的样子逗笑了,真就笑了几声,问:“史总想找我谈什么呢?”
史睿枫想也没想就说:“谈孟雪。”
“哦——”迟兆天长长地哦一声,拿起桌上一份文件,一边在手里把玩,一边装出思考的样。
“孟雪。”他说了一声。
“怎么,她有问题?”迟兆天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这样他跟史睿枫的距离就更近。
“不是她有问题,是迟总你有问题。”史睿枫身子往后斜了斜,这样可以保持他跟迟兆天有一定距离。
刚才那种距离让史睿枫感到很不舒服:“哦,史总是想谈我啊,说说,我有什么问题?”迟兆天原又一屁股坐下,他坐的姿势很坦然,说话的语气也很老到。几乎像是长辈对晚辈,领导对下属那种。
“是婚姻,你跟孟雪的婚姻。”史睿枫并没感到迟兆天有什么变化,他被心中激荡的那股豪情鼓舞,只顾着跟迟兆天摊牌,完全忽视了迟兆天肢体和语言传递出来的信息。
“史总也懂婚姻啊。”迟兆天慢悠悠说了一声,离开板桌,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踱着踱着,突然问:“我听说史总原来也有一场爱情的,轰轰烈烈,是不是?”
史睿枫略一讶异,迟兆天怎么突然跟他提这个?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来跟董事长谈孟雪的。”
迟兆天像是没听到,继续着他的话题:“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唐颖,对,就叫唐颖。我曾听阿姨说,史总都打算要娶她为妻了,怎么后来没了下文?”
史睿枫心里猛地慌了,过去的那场爱情,在他来说是噩梦,是耻辱,也是他人生抹不掉的一个败笔。史睿枫最怕别人提这个,迟兆天偏偏又提,而且还提到了他母亲。母亲什么时候跟迟兆天谈过唐颖呢,她怎么会跟迟兆天谈这个?史睿枫一头雾水。
“可惜啊。”迟兆天夸张地叹出一声,又道:“史总所以迟迟不恋爱,不会是对唐小姐还抱着希望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可以帮忙。前段时间我还见过她来着,越来越漂亮,真是光彩照人,女中豪杰。对了,听说当年她跟默尔本先生有过一段风流韵事,有意思,真有意思。”
迟兆天停下步子,将自己的背掉给史睿枫,面对住一排文件柜。他的口气既老辣又抒情,而且很投入,就像电影演员在演某个桥段。史睿枫懵了,本来是他要居高临下审判迟兆天,结果让人家轻松拿过话题,自己反倒变成被审判者。
“我不想谈这件事,也不想提她。”他有点理短地说。
迟兆天忽然转过身,依旧笑看住他:“怎么,史总也有难以启齿的事啊?”
“这倒不会。”史睿枫的语气已经完全跟刚进来时不一样,那种气势让迟兆天未打先压,“这是我个人的事,没必要浪费董事长时间。”
他以为这话回击得很有水平,不料迟兆天接话就说:“那请史总告诉我,我跟孟雪的事是公事,是随便可以拿出来让大家谈的?”
“你——?”
“哈哈,我说史总啊,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婚姻有了兴趣,这不好,我们不要老是盯着别人,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对不对?再说了,你连婚都没结,知道啥叫婚姻,还敢跟别人谈婚姻?婚姻这东西,很神秘,个中滋味,不是旁观者能看得清的啊,史总莫不是想做婚姻专家,做专家那也得有条件啊,是不是?哈哈——”
迟兆天挖苦完,又大笑几声,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出去了,将史睿枫一个人丢在那里。史睿枫感觉被人狠狠甩了几个耳光,心中激荡的豪情瞬间没了,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是砸向自己的。“真没用!”他诅咒了一声自己。h32/h3往事不堪回首。史睿枫久长地沉浸在那个夜晚不肯醒来,他认为那个夜晚发生在迟兆天家的那一幕,是他此生经历过的最美最心悸的一幕,跟之前和唐颖的恋爱相比,这一幕更加令他难忘。尽管时至今日,他跟孟雪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但那晚的拥抱、相吻是那样的美好,令人心醉。有时候回想起来,史睿枫甚至恨那晚自己的清醒。为什么要在那样一个时间突然清醒过来呢?
史睿枫怀疑,后来发生的一切,肯定跟这个有关。孟雪一定是对他失望。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停下来,能突然推开怀抱中的女人而让理性占据上风的男人,虽然可敬但对女人来说真是没有什么意思。史睿枫为此懊恼了一年。
自那次之后,孟雪突然消失。她在最短的时间里解散了自己的审计事务所,处理干净跟自己相关的一切业务,史睿枫当时还野心勃勃,计划再跟迟兆天谈一次。他不甘心被迟兆天戏弄,他要重新调整思维,合适的时间内再跟迟兆天摊牌。但这机会一等就是一年多,直到现在,那个话题再也没有机会跟迟兆天谈起。因为孟雪把他所有的希望掐灭了。
但是那个夜晚却永在,现在想起来,史睿枫仍觉无比清晰。那个夜晚以定格的方式,永远留在了他的梦里。但是史睿枫没想到,那个夜晚竟是他跟孟雪的“最后”。一切都在开始呢,怎么就突然结束了?孟雪不只是关闭了公司,她在短期内很快办妥了和迟迟去新加城定居的所有手续,等史睿枫得知消息时,孟雪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这片土地。
史睿枫再找孟雪,就已很难。一年多来,他通过多种方式找她,想见她,哪怕看她一面,听她说一句话,但孟雪愣是狠心地掐断了一切。史睿枫追到新加坡,孟雪竟带着迟迟去了印度。她跟他玩捉迷藏。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孟雪突然又回来了。她回来了。
史睿枫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痛苦,连续几天,他都处在焦灼不安中,想见孟雪,又怕见孟雪。他不知道孟雪这次来内陆的目的,是为迟兆天奔走,还是?那个本来已经远去的夜晚,这些天又以非常急剧的方式回到了他生活中。史睿枫不能不想,他已有好几个夜晚不能安心入睡了,只要一躺在床上,那个夜晚就跳出来。以非常折磨人的方式侵袭他,诱惑他。她的喘息、细微的呻吟,还有在他怀抱里发出的阵阵战栗,搅得他无法安宁。无法安宁啊。
不行,我得去见她。好几次,史睿枫都已做出决定了,但又强迫着把自己拉回来。孟雪来内陆,跟他事先不打任何招呼,来了又不急着见他,她心里到底想什么,此行目的又是什么?如果海宁正常,这些都可以不考虑,但是现在海宁处在非常时期啊——
史睿枫彻底乱了,甚至没有心思再去打理公司。公司一大堆事等他处理,副总宁百川还有牛海生已经多次要求见他,说有重要事跟他碰头,都被他支回去了。不是他丧失了意志,而是真的集中不了精神。
这天史睿枫正在办公室发呆,门突然被推开,行政部经理朱浩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财务部两个人。
“史总出事了,他们来带人。”朱浩情急地说。
“带人,带什么人?”
“财务部经理,两位会计,还有战略投资部的。”
“什么,谁要带人?”
正问着,门里又进来三位,中间一位史睿枫认得,正是上次带走迟兆天的纪委二检室李主任。李主任对史睿枫很客气,进来先说:“实在对不起,因为事关重大,事先没跟公司打招呼。”
“到底什么事?”史睿枫脸色已变,看主任的目光也有点邪。
李主任说,据相关方面调查,海宁涉嫌在海外设立空壳公司,并利用对外贸易从事非法活动,需要对相关人员进行调查。
“非法贸易?”史睿枫被这四个字吓住了。
李主任没再多说,公事公办地拿出一份材料,要史睿枫签字确认。史睿枫脸上汗涮地下来了,原以为事情只到迟兆天这儿,没想到,还能牵扯进这么多人。他看着李主任,手本能地抖起来了,这是他到海宁后,最难签的一次字。
李主任微微一笑:“请史总配合调查。”
这个下午,短短二十分钟时间,海宁有六名员工被带走,其中有一名是董事会成员,海宁分管对外贸易的副总。
“怎么办?”人带走许久,朱浩再次进来问。
“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
此时的史睿枫,已从刚才的惊乱中沉静下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心里,已对现实有了默认。他冲朱浩说:“马上通知在家领导,到我办公室开会。”
晚上七点,海宁总部核心人员一共十一位在史睿枫办公室召开临时遇面会,史睿枫没就带人事件多发表什么,这个话题他现在不想谈,也无法谈。他冲几位副总道:“大家心情肯定跟我一样,不好受,也茫然,这都属正常。我要说的是,这可能只是开始,接下来,海宁还会经受一次次的风波,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过去还发生过什么。”史睿枫这句话说的有些悲壮,迟兆天究竟给海宁埋下多少炸弹,还是未知数,他们必须做好足够心理准备。
史睿枫接着说:“眼下我们要做的,一是积极配合上级做好调查,这是我们必须有的态度,这点上大家务必要想得通。海宁不是法外之地,任何违犯国家法律法规的经营活动都必须受到惩处,犯罪更不用说。侥幸心理要不得,谁要,这就是恶果。第二,看管好自己的家。”
这是史睿枫第一次用“家”来代替海宁。是的,那天从镜湖回来,这个字眼就已活跃在他心里。以前大家都拿迟兆天当当家的,他不过一配角,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自己再也不能以二把手的态度面对这家企业。“现在是考验我们的时候,能不能顶住这股风浪,不要让海宁这艘船沉下去,就看在座各位。”
大家全都屏声静气,心里充斥着各种想法,每张脸都写满凝重,每个人的目光里都既有怀疑,又有渴望。史睿枫知道大家此时担心什么,又渴盼什么。他敞开心扉道:“我跟大家一样,也怕,也有想逃走的念头。可是我们能逃到哪呢?在座各位都是为海宁做出过贡献的,海宁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挣钱养家的地方,它寄托着我们的理想,承载着我们的梦,也凝聚了我们的汗水和智慧。我想,我们中间没有哪一位,愿意海宁此时垮掉,那样的话,就不只是海宁的失败,而是我们诸位个人人生的失败。海宁败不起,我们更是败不起。到今天,我加盟海宁已经五年又四个月零十二天,五年多来,我不敢说每一天都在忘我工作,也不敢说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海宁,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深深爱上了海宁。这爱是一天天积攒的,是在跟海宁的不断融合与碰撞中慢慢变踏实的。以前我只拿海宁当人生奋斗的地方,追梦的地方,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按内陆这边的说法,叫舞台。没错,人生都需要舞台。但是现在,它在我心里,真的成了家。这个家目前遭遇了危机,怎么办?我想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面对,只有面对,我们才能找到出口。不管海宁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管还有人为海宁埋下了多少地雷,但我想,海宁不会倒掉。从老当家扛起这块牌子那天,海宁差不多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浪,一家五十年的企业,这点风雨真不算什么,所以我们没必要垂头丧气,也没理由坐等观望,请跟我一道,肩起海宁这副担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到脑后,只记住一句,海宁不能毁在我们手上!”
说着话,史睿枫走过去,伸出手,要跟大家一一握。这方式是之前从没有过的,大家都觉陌生,甚至有几分不自然。可是在他的淡定与渴望里,与会者又都被感染,被激发,依次伸出手来,跟史睿枫重重握在了一起。
“好!”史睿枫叫了一声,举起握过的右手,“从现在起,我们谁都没有退路,你们,加上我,这十二个人,将决定海宁的未来。这是我史睿枫第一次以最高管理者的身份要求大家,希望接下来,大家能支持我,跟我一道,为海宁的明天而战。”
此时此刻,在座各位,除了对他刮目相看,似乎已经没有别的意见。这一天的史睿枫,在他们眼里真是全新的,大家第一次发现,这个平常温文尔雅的香港人,真要站出来时,也是一条汉子。该表的态已经表完,该跟大家掏的心窝子也已掏出,接下来,史睿枫开始发力了。
针对目前情况,史睿枫主要强调了三点:一,海宁马上压缩生产线,除镜湖船业这一块暂且不动外,其余各生产基地,立即转入半生产状态。能关停的暂时关停,留守人员要做好安全保卫工作。二,除镜湖船城之外的地产项目全部停工,对外一律封锁消息。宣布这条史睿枫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这时候他已不是冲迟兆天之前的战略,那样的话他的格局就太小。史睿枫完全是出于新的考虑,他要海宁彻底变一个模样。另外,之前他对海宁地产这一块了解不多,这些项目全都由迟兆天直接掌握,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海宁地产业的盘子还有底子了解清楚,才能做出新的决定。所以他请大家不要瞎联想,只管照这个决定去做就是。有什么问题,他会承担一切后果。三,也是最重要的,史睿枫要求分管财务和融资的副总立即跟银行方面取得联系,以最快速度搞清海宁所有贷款。鉴于财务部三员大将被带走,史睿枫当场宣布了几项人事调整,将空缺的岗位做了补充。
他的决定让分管副总咂舌,原来他对企业内部核心人员,观察和判断得很准,调整也很到位。
会议之后,史睿枫单独将朱浩留下,他让朱浩马上联系范正乾。“告诉他,海宁出了十万火急的事,让他接到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来,今晚我必须见他!”朱浩应声而去,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慢半拍。但是二十分钟后朱浩又回来,告诉他,范总联系不上,电话关机,镜湖基地没人。“继续联系,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他请来。”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范正乾还是联系不到,史睿枫想,今晚不会有结果了。抓起电话打给上次见过面的老贾,今晚他要跟老贾见面,必须见。一听是他,老贾那边说:“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呢,你电话倒来了,好,半小时后,我到你公司楼下。”史睿枫说不必,他还没吃饭呢,还是上次见面的地方,他马上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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