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亚南找马文革,询问熊晓戈买房子的事。
马文革瞄了她一眼,惊讶地“咦”一声,目光色眯眯地在她的脸蛋上乱扫,然后停留在她的胸脯上。
秦亚南哂笑:“看啥子嘛看?有啥好看的?”
马文革嬉笑:“好看好看……”然后抹抹嘴巴,“看嘛,我口水都流出来了……人家那些女人跟老公闹矛盾,不出3天,水灵灵的花姑娘变成黄脸婆,你倒好,越闹越水灵灵的……噢,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喝茶?”
“有人说,马主任见不得女人,要不是这毛病,说不定早就是副监狱长了呢。我看这话说得恰如其分……”秦亚南格格地一阵乱笑。
一番云雨之后,两人整理好衣服,马文革把门打开,半掩着,坐在大班椅子上转了几个圈圈,问:“好事你不找我的,说吧,什么事?”
“呸!”秦亚南笑骂,“没良心的东西……”
“嘘……”马文革说,“美女,这是办公室!”
秦亚南哂笑:“那刚才那会儿也是办公室?我问你,熊晓戈是不是买了房子?”
“是呀,怎么?你不知道?!”
“我看看登记册。”
“那你等等。”
马文革出去,一会儿便把登记册拿来,翻了翻,指给她看:“在这里。”
“这个挨刀的……”秦亚南咒骂了一句,扭头走了出去。
马文革怔怔地看看登记册,然后坐在椅子上养神。
郑志军走进来。
马文革依旧闭着眼睛说:“啥事?”
“彭监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郑志军装腔作势地说。
马文革习惯性地跳起来,见是郑志军,又坐下,瘫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原来是你这小子……”
“瞧你这熊样,一提彭家仲就把你吓成这样?不至于吧?”郑志军挖苦说。
“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你要是坐到他彭家仲那位置上,我马文革一样这么对待你。这是我的工作,知道不?”
郑志军到处瞅瞅,到处嗅嗅,眼珠子一转:“刚才那妞儿味道怎么样?”
马文革故着紧张地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小子别胡说!”
“嘻嘻……”郑志军又使劲嗅嗅,“这屋子怎么有股骚味儿?你真不吃?那我去吃了哈……”
“我知道你胆儿比我大,不要撑破胆了哟。”
“说到胆子,你小子最近是小了很多了哦,彭家仲给你胡萝卜还是大棒了?”郑志军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
“老兄,你才知道我胆子小?我自从干了这破主任,胆子就慢慢变小了,唉……”马文革长长叹息。
郑志军没有看出什么,心有不甘,便套话说:“你小子现在是离群索居……是泡妞呢还是泡官呢?”
“这年头,我这办公室主任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哪像你,整天莺歌燕舞的……”马文革连连叫苦。
郑志军把脸一沉:“你小子别不识好,不要以为彭家仲封你个什么破建设小组副组长,就是抬举你。哼,那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看看现在咋样了?动员了又动员,考察了又考察,结果呢?还不是没卖出去?要不是我哥拦着我,我早就来找你退房了。现在情形是啥呢?上不去下不来,上吧,钱呢?不上吧,总不能搞成个烂尾楼吧?硬着头皮上吧,万一入住率不到三成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说:“老弟,上次,我哥在蔡局长面前谈起你,蔡局长说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你是很有前途的人,不要自毁前程哟……”
马文革立即满脸堆笑:“还是郑监了解我。”
“这就对了嘛,晚上我把哥喊出来,我们去喝一杯?”郑志军满意地笑道。
看着郑志军走出办公室,马文革心里七上八下的,寻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办公室主任不是人干的……要是真干好了,也他妈的不是人……”
蒲忠全奔波在几个外劳点上。
雨越下越大,中队长和分队长都要求把犯人收回去,他犹豫了半天,又打电话给121咨询天气情况,最后才勉强同意。
铺天盖地的雨,直线一般倾泻下来,时不时又被狂风卷起,打在人脸上生痛。青州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到处是被风折断的大大小小的树枝。下水道漫灌涌出,大街上到处涌动着污水,汽车小心翼翼地在水中龟速前行,像一只只蠕动的甲壳虫。尽管行人都掩面试探而行,却比汽车快了许多。天色一下子暗黑起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了,街灯亮了起来,能见度依然很低,不经意间,闪电撕裂灰蒙蒙的天空,猎猎地刺过眼睑,让人心惊肉跳。猛地一声巨雷在头顶上炸裂开来,那气势如五雷轰顶,惊魂夺魄,在人们错愕之间,第一感觉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
蒲忠全一身泥水回到监区,熊晓戈也刚好赶来。
“咦?彭监来了?”蒲忠全问。
“我就不能来?”
蒲忠全发现他情绪很低落,连忙把他拉到办公室,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你两口子又在闹?”
熊晓戈看看他:“你小子……怎么啥事都瞒不了你呢?”
“嘿嘿……你哪次来找我不是因为你两口子的事?”
“唉……偌大个监狱,泱泱大国,堂堂12亿人,怎么就只有你这个知己呢?所以,不找你我找谁啊?”熊晓戈感叹说。
蒲忠全笑道:“这次究竟为啥事闹?”
“她不是把双河监狱那边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款嘛,所以我没钱买青州的房子,彭监为这事儿还不高兴呢……那天遇到胡玲玲,聊起这事,她借给我3万,我就交了首付。这事儿不知怎么被她知道了,跟我闹,说我登记买房子没写她的名字,要我补偿给她1万5……”熊晓戈怨气重重地说。
“你把她名字加上不就得了?”
“可她死活不干,就要钱。”
“有点不正常喔……”蒲忠全沉思着说,“她究竟想干什么?”
“鬼知道……”熊晓戈泄气地说,“一天到晚见面就闹,你说我这日子……”
蒲忠全看着他说:“房子抵押贷款是想套现,这次又非得要你1万5,我怀疑她是不是有了外遇,到时好走人……喂,还是离了吧。”
“……”熊晓戈没说话,耷拉着脑袋。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留恋她?”蒲忠全急了。
熊晓戈这才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其实我早就想离了……但……老兄,你是我哥们,给你说实话吧,马上就要调整干部了,你说我这时候离婚,合适吗?你呢,正科级都一年了,我还是个副科,你我这种年纪,如果35岁之前没有混到正科,没有列为后备干部,就没指望了……”
蒲忠全突然明白了什么,其实他早就该想到这一层,熊晓戈就是熊晓戈,不是胡玲玲,也不是蒲忠全他自己。
“值得吗?”蒲忠全叹息一声。
“什么意思?”熊晓戈有些不解。
蒲忠全不想争论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兄弟就是兄弟!”熊晓戈情绪一下子好转起来,但依旧有些犹豫。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借点钱给我……这个是有点为难你……你的首付还是胡玲玲给你垫付的……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我是想,你不是有财务权吗?把你监区的钱借我周转一下……”熊晓戈吞吞吐吐地说。
“胡玲玲?首付?房子?”这几个词在蒲忠全脑子里扑腾着。
“喂,你就那么为难?!”熊晓戈没想到蒲忠全是这种反应,很是懊恼。
蒲忠全回过神来说:“噢噢……监区的钱是不能借给你的,要是查出来就是个问题了,对你也不好。1万5是吧,我帮你想办法……”
“不借监区的钱那当然更好。”熊晓戈热切地说。
蒲忠全拨通一个电话:“我想借1万5周转一下……”
没说到三句话,蒲忠全便挂了电话,对熊晓戈说:“走,我们去取钱。”但马上又改口,“不不,你在这等,我去取钱。”
熊晓戈是开监狱小车来的,蒲忠全去取钱,理所当然他应该开车送他去,但他意识到什么,所以没有动。
不到一个小时,蒲忠全回来了,交给他1万5。
他打好借条,匆匆走了。
就在他开的警车旁边,停放着一辆蓝色小车,车里坐着一个人,风姿绰约,似曾相识,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一眼,开着警车而去,心头有一丝慌张。
蒲忠全回到那辆蓝色小车上。
“是他找你借钱?”梅开蕊问。
“是的……不过……我……”蒲忠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开蕊淡然一笑,没有说话。
蒲忠全以他的名义打了借条给她。
她看了看,随后撕成碎片,丢在窗外的风雨中。
“你就这么信任我?”
梅开蕊笑起来,笑得像春天的桃花:“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突然,一道强烈的闪电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紧接着就是一个剧烈的炸雷,吞没了一切声响,震得车身微微摇晃,蒲忠全似乎被这雷声震懵了,痴痴呆呆的。
梅开蕊回过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推推他说:“你也怕打雷呀?”
蒲忠全一下惊醒过来,拿出手机就打,随后咕哝:“这小子怎么关机了呢?”
“怎么了?”梅开蕊关切地问。
蒲忠全忧郁地说:“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山上情况怎么样?”
“山上?”
“哦……我这个监区有两块,这里搞外劳,还有一部分还在双河镇那边的山上……熊晓戈这小子,偏偏这个时候关机……”蒲忠全又侧头望望天空。
梅开蕊说:“我送你吧。”
“不行,这么恶劣的天气,那边路也不好走……”
梅开蕊已经发动了车子:“不相信我的技术?呵呵……你不是常说你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杜鹃吗?我也想去看看呢。”
车子到了一道梁,蒲忠全说什么都不让梅开蕊继续往前开,说:“这鬼天气……杜鹃花是看不成了,改天吧,我一定陪你去山上看个够。”
说完,他打开车门,一头扎进风雨中。
梅开蕊看着他躬着身子顶风快步走,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上,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又爬起来,继续小跑……
她看见他身上的泥水在流淌,眼眶有些潮湿。
雨雾迅疾吞噬了他的背影,梅开蕊使劲地揉揉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调转车头就走,走了一段,又回头望望……
蒲忠全抵达监区,山上的民警像见到救星一样,都跑了过来。
他抹抹脸上的泥水,问:“监区后边的山体是个什么情况?”
在这里主持工作的副监区长焦急地说:“老大,我一直派人监测着,情况很不好,这雨要是继续这样下,说不准真要塌方,就算垮一块几吨重的巨石,监管区的损失也难以估量。电话打不出去了,与监狱的联系中断,手机无信号,我们怎么办?”
一位民警拿来干衣服,蒲忠全一推,说:“走,我们去后山看看。”
刚出门,一个民警带着两个犯人跑步过来,焦急地大喊:“后边山体好像要垮了……”
副监区长喝道:“别乱说,老大回来了,慌张什么?!”
“真的……地表松动,小块小块地掉落……蒲老大……”那位民警结结巴巴地说,喘息声中透露出焦急。
“马上把罪犯撤离到办公区!”蒲忠全立即下命令。
他又派出一个民警徒步回监狱报告情况,请求支援。
蒲忠全到后山看了看,情况确实相当危险,便小跑回来指挥撤离。
罪犯们似乎很不情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然后打捆,有的甚至打了三四个包裹,撤离速度非常缓慢。
蒲忠全大声说:“只带必须的东西,其余全部留下!”
有罪犯说:“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啊,都是必须的嘛。政府,你看看,这被褥、衣服、筷子碗……那样不是生活必需品啊?”
民警们没法,只得由着他们。
本来只有四间办公室,连人带东西塞得满满的,民警们只好冒雨站在外边守卫。
抱怨声、吵闹声、一些病号的呻吟声……和着大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散着焦急、害怕和不满的气息。
民警们喊:“大家安静,安静,我们已派人回监狱,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们回监狱本部!”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震动,房屋剧烈摇摆,瓦片噼噼啪啪地掉下一大片。
短暂地惊愕之后,犯人们开始涌出屋子,哭喊声此起彼伏,场面一片混乱。
“要死死在一块儿,慌什么?!”蒲忠全一声断喝,所有的罪犯都原地不动,愣愣地看着蒲忠全。
就在这时候,闪电和巨雷接二连三地在头顶上盘恒,之后,电断了,四监区陷入一片黑暗。
“生火!”蒲忠全命令道。
几个伙房罪犯在民警手电的指引下,摸索着从厨房抱来一些松枝和木柴,但是一出门就被大雨浇透,根本无法引燃。
“怎么办?”一位民警问。
“砸办公桌!”蒲忠全说。
火终于在屋檐下生起来,在狂暴的风雨中,火光显得很微弱。
清点人数,以分队为单位重新编排,重新安排警力,把厨房里能用的煤炭、木柴等燃料能搬动的全部搬过来。
又过了大约20分钟,天完全黑了下来,山风呼啸,夹着闪电和雷声,宛如鬼泣狼嚎,让人不寒而栗。大多数罪犯的衣服都湿透了,瑟瑟发抖。
有罪犯要求回监舍,接着更多的罪犯也应和着。
一个病号嚎哭:“让我回去躲躲雨吧,就是死了,穿的也是一身干衣服啊。”
“是啊,是啊……”
“每年都有这么大的雨,没出啥事嘛。”
“我们不是病就是残的,就这么呆着,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了,呜呜……”
……
“都嚎个球!你们还他妈的烤着火,老子还站在雨里呢。”蒲忠全火了。
罪犯们都耷拉着脑袋,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东边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低矮的房子又震动了几下。
借着强光电筒,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一块巨石从后山上滚下来,将两间监舍砸成一片瓦砾。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暗自幸庆。
“应该要到了吧?”蒲忠全喃喃地说。
“来了,来了……”一个犯人叫起来,手指监房大门。
一个黑影倒在监区门口。
蒲忠全立即奔过去,扶起那人一看,原来是派出去向监狱求援的那位民警。
一丝不祥立即在蒲忠全心里涌动起来。
那位民警脸上头上有血,喘着气报告:“老大,前面……塌方,没路了,下不去……”
蒲忠全把所有民警召集在一起,问:“怎么办?”
“老大,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都听你的。”副监区长说。
其他民警都应和。
“这里也不能说很安全,要是后山大面积垮塌,势必将波及到这里。我的意见是撤,向西面山下尚庆镇撤。”蒲忠全果断地说。
“可是……那路也不好走……万一又遇到塌方怎么办?”副监区长说。
蒲忠全说:“不走,我们危险,走呢,那路是不好走,但是这是我们唯一一条路,我们很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是我敢肯定地讲,彭监他们一定会从这个方向来接应我们!”
蒲忠全作了简短的动员,因为所有犯人目睹了刚才巨石砸毁监房,情绪倒显得很平静,都表示服从警官的指挥。
留守在这里的,老弱病残罪犯89人,最大年龄65岁,民警有14人,轮休4人,请事假1人,可用警力只有9个,其中还有两名女警,所有警察年龄都在45岁以上,最大的今年下半年就要退休。
这样的队伍要撤离,困难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这些罪犯们舍不得丢掉被褥,都大包小包的背着、提着,还有一个哮喘病号,走几步都要弯着腰喘息一阵。
四只强光手电筒,十几只火把,加上一些罪犯自己的手电筒,勉强能维持整个队伍行进所需要的光亮,但是队伍的移动速度实在太慢了,一个小时才走了将近2公里。
蒲忠全焦急地看看表:“这样走是不行的,等电筒的电耗光了,那怎么办?”
蒲忠全叫停队伍,要大家把能扔的全部都扔了。
一些犯人扔了一些东西,但是每个人还是一大包。包袱里的被褥衣物早已湿透了,很沉,加之年老体弱,行进速度就更加慢了。
蒲忠全气恼地抓起一个罪犯包裹,扔到山下,气恼地说:“传家宝?都扔,都他妈的扔掉!”
说完,他背起那个哮喘犯人就走。
其他罪犯不得已,都只好不情愿地扔掉。一些罪犯把包裹放在路边的草丛里,还作了个记号,等日后再来取。
二道梁附近发生泥石流!
双河监狱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四监区就位于二道梁上,那里还有100多号人啊。
还涉及到几十家农户,当地县委县府启动紧急救灾预案。
王福全、彭家仲等心急如焚,一边向厅局报告,一边请当地县委县府支援。旋即,由武警部队、公安和监狱组成的先遣队出动了,在当地老乡的带领下,一组试图强行攀登,第二组则沿着一道梁东侧小路上山。一个小时之后,第一组受阻,不得不撤回,两个小时之后,第二组用卫星电话报告说,已经到了四监区东侧,但四监区已经泥石流掩埋,成为一片废墟,实在无法继续前进。
“我一定要到四监区去!”彭家仲带着哭腔吼了一声,大步前行,不料脚底下一滑,摔倒在地。
马洪扣、马文革和熊晓戈等人连忙扶起他。
马文革说:“彭监,通过尚庆镇可以绕行到四监区,我带路吧。”
彭家仲这才想起蒲忠全,问:“蒲忠全呢?”
马洪扣说:“蒲忠全在青州市吧?”
“这都啥时候了,他还在青州干什么?打电话,叫他立即回来!”
熊晓戈连忙拨打电话,接不通,又给青州外劳点一个副监区长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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