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监狱长 洪与 第2页,共2页

林楚伸伸舌头,连忙开动车子。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梅开蕊一脸幽怨,似乎没有感觉到林楚的危险行为,“我在音皇歌城上班,就是你们嘴里所说的三陪小姐……”

林楚心里咯噔了一下,想看看她,却忍住了这个念头,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显得很肮脏的路。

“那天,他张罗着一帮从省里来的客人。我是领班,我把他的客人安排好以后,可他却没有叫小姐作陪,而是一个人坐在墙角默默地抽烟。我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于是就过去和他攀谈,不知道为什么,谈着谈着我鬼神差使把他带到我住的房间……”

林楚扭头看看她,她脸上泛出红晕,还有一丝羞怯。

“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把一个男人带到我住的地方啊!”梅开蕊又伤感起来,“我们在这种场合相遇,注定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梅开蕊长长的叹息,让林楚想起昨夜那个梦。

“不瞒你说,我接待过那么多客人,都像那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无踪无影,没有留下多少记忆的痕迹。可就是他,却让我魂不守舍。我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可他总是冷冰冰的……”梅开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从那晚之后,我就没有再接待过男人……”

突然,她情绪激动起来,愤懑地说:“你说,干我们这行的,现在在中国哪个地方不是公开的?怎么就得不到理解呢?就像他们管理的犯人,难道犯了罪,就一辈子受到歧视吗?何况,来吃喝玩乐的,大都就是党政部门的,他们一手高高举起大棒,时不时喊打,一手却高举着糖果,肉麻地喂养着我们这群人。做了婊子,还堂而皇之地立牌坊,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真他妈的乱……”

林楚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只好问:“你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和蒲忠全熟吗?”

“他们很熟悉,还是朋友。”梅开蕊又回到先前低落的状态,“我认识蒲忠全是在3个月前,当时他差点和我们音皇歌城的保安打起来。”

“咋回事呀?”林楚急急地问。

梅开蕊看她那样子,笑起来了,卖关子说:“看你急的,走,我们现在去找他,你自己问他。”

林楚迟疑地说:“不太好吧?”

“哎呀,有啥不好的?走吧,把他拉上一起赏雪去。”

“你这么积极,是不是想打听你的那个他的情况呀?”林楚看着他坏坏地笑道。

梅开蕊一下子又变得低沉起来:“没戏了,不用打听了……”

“我不信,我要蒲忠全帮你忙……”林楚边说边掉转车头。

到了先前遇到蒲忠全的地方,工地民警却说监狱领导来检查,他去另外一个工地迎接去了。林楚打听了工地的具体位置,就奔了过去。就像谢本川跟蒲忠全打游击战一样,蒲忠全也跟林楚她们玩起捉迷藏来,最后竟然失去了寻找的方向。她们向工地民警要了电话,可要么蒲忠全不接,要么就是占线,就在林楚失望的时候,蒲忠全竟然奇迹般地映入她的眼帘。

林楚看他皮鞋和裤腿满是泥浆、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有些心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梅开蕊不忍打搅,知趣地退在一边,时间似乎凝固了,周围的一切的一切像流水一样,悄然而去,就留下他们两个人……

蒲忠全的手机叫了起来,打破了沉默气息。

电话里传来熊晓戈低低的声音:“‘二小’,我和彭监马上从省城返回,估计要到你哪里看看,你小子看着办……”

蒲忠全喂了几声,知道是他瞅空子给他通风报信,但他一时揣摩不透他说看着办的意思,便给胡玲玲打电话:“熊晓戈说彭监要来我这里看看,他要我看着办,你说这啥意思呀?”

一听到熊晓戈三个字,梅开蕊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蒲忠全。

林楚看在眼里,心里更加酸楚。

胡玲玲格格地笑:“莫不是他叫你也安排个妹儿?又上演一出汪庆书的戏?”

蒲忠全见梅开蕊走了过来,于是也装作漫不经心地往旁边走了走,声音压底了一些:“别开玩笑,你和彭监接触多,了解他的秉性,说真的,你说我怎么接待?规格多高?”蒲忠全认真地说。

“一切从简。”胡玲玲说,“别搞复杂了,他不喜欢。”

“那我在工地上接待他?然后出个什么监狱长在工地上晚餐之类的简报,你看如何?”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双河监狱一个监狱长在青州市住豪华宾馆嫖宿,一个却在天寒地冻的工地上与民警罪犯一起用餐……还是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多,看来我这个老师该退休了……”

蒲忠全觉得胡玲玲的话带有讽刺的意味,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要是觉得不妥,就不那么干嘛……”

“别别,这主意不错,真的。”胡玲玲说,“他要你说,你就实事求是地说,特别是困难,要说到位。”

蒲忠全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我今天给你说郑怀远的事情,你和彭监他们在一起?”

胡玲玲又是一阵格格地笑,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就挂机了。

蒲忠全心头涌动出一股感激,他不好向彭监汇报的事情,居然让胡玲玲这么巧妙地办到了。

“说什么呢?”林楚拿眼瞄着他,像在观看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蒲忠全以为她听到自己说的话,认为她在讥讽自己趋炎附势,便干笑几声,挪揄地说:“没办法,生存法则如此……”

林楚见他如是说,一时愣住了:“啥意思?莫名其妙的?”

蒲忠全看见她那模样,心想她八成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对胡玲玲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梅开蕊轻轻碰碰林楚,林楚便对他说:“上车,问你个事儿。”

蒲忠全打开车门,看看里面,又看看自己的双脚,有些迟疑。

林楚已经坐在驾驶位置上,看他样子,心里暗笑,催促说:“快上来呀!”

蒲忠全抬起脚又放下,不好意思地说:“弄脏这么漂亮的车子,我都不好意思。”

“车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会儿你找几个犯人帮我洗了不就得啦?嘿……”林楚说。

蒲忠全只好上车坐下,暖气迎面而来,这才感觉到双脚已经麻木了,似乎失去了知觉,他边搓搓手跺跺脚,边问:“你要问什么事儿?”

“是我姐妹要问事儿,不是我。”林楚说。

蒲忠全回头看着梅开蕊:“有亲戚犯了事儿在我们监狱?”

“你没有干几年,怎么就这么职业化了?”林楚别了他一眼,“难怪越来越榆木疙瘩了,到青州这么久了也不来找我……”

蒲忠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楚的责怪,一时无语。

梅开蕊此刻却不说话,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呀,我说姐妹,平常你那么大胆,这会儿怎么了?算了算了,还是我帮你问吧……忠全,你那里有个叫什么熊晓戈的?”

“有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这姐妹喜欢他,你得撮合撮合。”林楚说。

蒲忠全“啊”了一声,突然想起那次在音皇歌城前她问过关于熊晓戈的事。

“啊什么啊,你帮还是不帮?”林楚追问。

“这个……这个不好办,熊晓戈三年前就结婚了……你说我怎么帮?”蒲忠全为难地说。

“啊?”林楚惊叫一声,回头看着梅开蕊,“你跟他相好的时候,他没说?”然后目光灼灼地瞪着蒲忠全,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从牙缝里冒出几个字来:“王八蛋,骗子,骗子!”

林楚的话令他一头雾水,但隐隐约约还是感觉到了什么,见林楚瞪着自己,便说:“你瞪着我干什么?这事儿我第一次听到,也与我无关。”

梅开蕊插话说:“林楚,这也不能怪他,他没有说,可我也没有问……”

话还没有说完,竟然嘤嘤地抽泣起来。

林楚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专心地开车。

蒲忠全看看梅开蕊,又看看林楚,他虽然不敢确定熊晓戈和梅开蕊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婚外恋?一夜情?还是其他某种交易类的性关系?但通过林楚的言语中完全可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蒲忠全是见不得女人哭泣的,女人的泪会让他手足无措。梅开蕊如同一枝带泪的梨花,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悠悠怜惜,伤心的啜泣声又使他感到不安,心里又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痛楚,于是想安慰她几句,但是绞尽脑汁却找不出合适的语句来,愈想愈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头越发感到痛,这痛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令他有些心慌意乱。

林楚也被梅开蕊的哭泣搅扰得心烦意乱,便责备地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今晚他不是要来吗?你当面问问他不就得了?”

蒲忠全忙说:“今晚不行!”

“怎么不行?”林楚反问。

“……”蒲忠全寻思要是明说了,万一这个梅开蕊在彭家仲面前不依不饶,那对熊晓戈可是致命的打击,就算彭家仲有意保护他,可要是传到监狱本部,熊晓戈不仅仅面临家庭危机,对他将来政治前途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影响。

“莫不是做贼心虚?又不是你,你心虚什么?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别提前给你那个朋友通风报信哈。”林楚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

蒲忠全也拿不出其他很合适的理由,而且他也最看不惯的就是林楚蛮横、傲慢、好指挥人的态度,于是也强硬地说:“不行就是不行!”

“嗨,你哪根筋又得癌症了?这么个语气?你别维护你朋友,有些事必须要说明白,作个了断,把我惹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林楚把车子靠边停下,生气地大声说。

梅开蕊忙打圆场说:“虽然我想见到他,但是忠全说今晚不行,那必定事出有因,那就改天吧,不要因我的事情影响了你们的感情……”

“以后吧,我尽快约他到青州来,怎么样?”蒲忠全语气一下子缓和起来,像漏气的皮球。

“今晚为什么不行,你得给我们一个合适的理由。你如果不说个理由,那就今晚。”林楚依然不依不饶。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理由?”蒲忠全哼了一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林楚气得嘴巴都变形了,怨恨地盯着他。

梅开蕊连忙下车,拦住蒲忠全,正要说话,蒲忠全的手机叫了起来。

蒲忠全一接电话,脸色唰地变了,急急地说:“冷静处理,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梅开蕊急急地说:“我不是不想帮你,以后吧,我保证,嗯!”

梅开蕊点点头:“嗯,我信……出什么事了?那你去忙吧。噢,送你过去……”她一把拉住蒲忠全,把他拉到车门边,然后打开车门,对他点点头。

蒲忠全迟疑了一下,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梅开蕊问:“去哪里?”

蒲忠全说:“城北那个加油站。”

梅开蕊见林楚没有动,便说:“林楚,蒲哥的人好像出事了……”

原来,二分队完成了城北加油站的挖土方,准备转移到另外一个工地,监区租来的客车把一个路过的妇女擦挂了一下,那妇女没有跌倒,除了手擦破了皮以外,并没有其他的外伤,可这她却拦住车不让走。二分队分队长李家兴带着冉金旺、张景然劝说了一阵,但是那妇女就是不让路,冉金旺便把她往路边拉了拉,她便顺势到在地上,呼天抢地叫喊,说什么犯人打死人啦,还打电话邀约了十几个人来,将车子团团围住,引来无数市民旁观。

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蒲忠全叫林楚停车,一声不响地走过去。他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妇女浑身泥泞,披头散发,坐在客车前,正指指点点朝周围的市民说着什么,其余十几个人摩拳擦掌地围着李家兴和冉金旺、张景然,一些不明真相的市民也开始起哄。

蒲忠全有些迟疑,他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正在寻思应对之策,李家兴远远地望见他,像遇到救星一样高声喊:“蒲监区长,蒲监区长……”

蒲忠全只好大步走了过去,阴沉着脸看看那妇女,又把那十几个人扫视一遍,才问:“怎么一回事?”

那妇女立即哭叫起来:“犯人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死人在哪里?”蒲忠全立即打断她,高声问。

那女人一愣,一时搭不上话来,人群迟疑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都哄堂大笑起来。

蒲忠全趁机对市民说:“我们是双河监狱民警,带领罪犯在这里劳动,这辆客车是我们租来的,我们与客车车主有合同,安全事故由对方负责,所以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当事人应该找车主协商或者报警,你们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市民立即议论纷纷,有的则开始离去。

那妇女一个虎跳,指着冉金旺说:“他,就是他,打了我!”

“他是我们监狱的一名罪犯,他现在是光头,看不到他头发,你们知道他有多大年纪了吗?毛主席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告诉你们,这个罪犯真实的年龄是62岁,试想一个62岁的老人会打得赢她吗?我们来之前,就有朋友介绍说青州市民风淳朴,讲道德,讲风格,讲法制,市民素质很高,但是我今天看到的却令我很遗憾……”

人群又像炸了锅一样,开始纷纷指责这个妇女来。

蒲忠全朝冉金旺使使眼色,冉金旺立刻颤巍巍地走到市民面前,边咳边说:“我实在是冤枉啊,咳咳……就算我诚心打她,我把她打得痛吗?”接着,他提高声音对蒲忠全喊,“蒲政府,我劝解的时候就拉了她一下,她就说我打她,我知道我是犯人,在场的老少爷们不会同情我,没人给我作证,我是跳进黄河都脱不了干系,你就把我交给他们吧,由他们处置,反正我没儿没女,早就不想活在这世上了,大不了抛尸荒野,但是,我做鬼也不放过冤枉我的人!”

说完,冉金旺捂着嘴巴一阵剧烈地咳嗽,脸色变得猪肝色,面目痛苦可怜,又有些狰狞。

场面立即安静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市民走过来对那妇女说:“闺女,我一直在场,他确实没有打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啊!”

那女人面带犹豫,有些不甘,她叫来的其他人都看着她,表情开始沮丧起来。

蒲忠全走过去对那妇女说:“既然这样,人我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然后转身对李家兴下命令:“李家兴,集合犯人,步行!”

民警的命令声、罪犯监改员的吆喝声、报数声此起彼伏,市民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到蒲忠全跟前,局促地说:“领导同志,我是她二哥,你看这个事儿闹得……人,我们不要,你带走吧。可这客车司机总得多多少少赔偿点吧?”

“你这话我爱听,在理!司机,你来一下。”蒲忠全对司机说。

司机走了过来。

蒲忠全对司机说:“人家也不是无缘无故地闹,就算事情很小,但毕竟还是一件事,对吧?我建议你们协商一下,要么一次性给点茶钱,要么报警让交警来……”

“哎呀,交警来好是好,就是费事儿,我看就这样,给她100元,算是给个台阶让她下,怎么样?”那男人看看他妹妹,为难地说。

司机立即掏了100元交给他。

他立即走到那女人面前,附耳说了几句,那女人似乎还不满意,他便训斥说:“还不见好就收?人家是监狱,你能怎么样?那犯人没儿没女没牵挂,要是耍起横来,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女人跟她二哥走了,市民们也一哄而散,已经集合好准备步行的犯人们又有序地上车。

蒲忠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人从后面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高度紧张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熊晓戈,边说:“我的妈呀,我当是谁呢?咦,你……”

“‘二小’,干得漂亮!”熊晓戈笑嘻嘻地说。

“彭监呢?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小声点……”熊晓戈压低声音说,随即朝后面指指。

蒲忠全望去,彭家仲正微笑着看着他,连忙迎了上去。彭家仲也紧走几步,主动握住他的手说:“辛苦了!”

蒲忠全待彭家仲松开手后,还是不忘敬礼,彭家仲心里满是喜欢,嘴里却说:“罢了罢了,就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了。”

“彭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小茶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蒲忠全说。

彭家仲点点头,招呼司机把车子开过来。

一行人正要上车,林楚站在不远处喊:“蒲忠全,你还没有叫犯人帮我洗车呢!”

彭家仲一愣,看看林楚,又看看蒲忠全。

蒲忠全连忙跑过去,低声问:“梅开蕊呢?”

林楚朝右边指指,原来梅开蕊正凝视着熊晓戈。

“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我的老大,监狱长,监狱长你懂么?”蒲忠全边稽首作揖边哀告道。

林楚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嘴角流露出一丝浅笑,没有理会他,直接走到彭家仲面前,大大方方地伸手同他握手,说:“我叫林楚,是蒲忠全的同学。你是他的最高领导,我要告他的状。”

彭家仲十分意外,也十分感兴趣,笑着说:“哦?既然是同学,就一起去喝茶吧,等会儿再听你说。”随即对熊晓戈吩咐道,“熊主任,蒲忠全和林楚坐我的车,你打个的。”

“不用,不用,我有车。”林楚说完,乐颠颠地招呼梅开蕊上车。

熊晓戈晃眼间看见了梅开蕊,背心立即冒出了冷汗,他看了看蒲忠全,蒲忠全似乎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心里暗暗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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