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对于林楚来说是个特别难过的季节。
自从与蒲忠全分手之后,林楚并没有感到失落,生活按照以往的轨迹,上班、逛街、吃饭、上网、睡觉、偶尔邀约几个朋友在迪吧里疯,但过一段时间之后,她偶尔做梦,梦里是满山的杜鹃花。醒了,不自觉地想起那座山,那满座山上的杜鹃花,但她极力不让自己去想那座山上的那个人,强迫自己不想,可往往在不经意间偏偏又想起他。就这么闹腾了几个月,她才意识到这个人从初中开始就在她心灵深处的庭院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不停地给蒲忠全打电话要他放弃那座山,可蒲忠全始终保持沉默,这种态度让她倍感迷惑。老爸是自来水公司的头头;大伯曾经任过市委领导,现在虽然在省人大闲着,但是能量还是有的;二伯自己搞了个建筑公司,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在青州建筑行业里还是有点名气的。而她呢?在交通局工作,收入不菲,她的收入足可以供他俩生活,如果他要面子不要她老爸的钱来买房子,他们可以去按揭一套,经济上如果实在紧张,她还可以打报告去高速公路收费站上班。就算他找不到工作也无所谓,何况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就在二爸的建筑公司里随便找个工作,都比他在那山上收入高。
她也想过通过家族的社会背景把他调到市里来,但是她很清楚蒲忠全那样的家庭背景,家里是不会接受的。所以很多次话到嘴边了她都没有勇气说出来,心里盘算只有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认可也得认可。
她开始怀疑蒲忠全对她的感情,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的情景,她说:“我最后一次问你,来还是不来?”
“……”
“如果是男人就吱唔一声。”
“……”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挖苦地说,边说边冷笑:“不就是个劳改警察吗?现在还等着每个月那几百元的劳改工资吃饭吧?你有银行卡吗?你存折上的钱有我皮包里的零花钱多吗?你就慢慢奋斗吧,守着那些臭烘烘的光头,每天看着荒芜的山头,为光荣而伟大的劳改事业奋斗终生,再找一个村姑,生一个儿子,等你死了,接你的班……”
说到这里,她听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出事了……”蒲忠全话音刚落,就挂了电话。
“去死吧,你!”她神经质地对着手机吼。
她从此再也不给蒲忠全打电话,蒲忠全倒是来过几次电话,但她都没有接听。后来,蒲忠全再也没有来过电话。她绝望了,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棺材里沉睡了几千年刚刚醒过来一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家里人也颇感奇怪,每每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家里人急了,就带她去医院检查,跑了很多家医院,可就是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来,就以为她中了邪,请阴阳师来家里勘察,票子花了不少,可她还是那样。上班也懒懒散散起来,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交通局局长碍于情面不好处理,就委婉地给她父亲带信,家人苦口婆心地劝,劝急了,她表示好生上班,可依旧是我行我素。交通局长没法,干脆放她半年假,工资照发,让她在家里休息。眼看半年假期将满,可她没有一点改观,这个样子怎么能去交通局上班?但是就像这么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女儿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原本有几桩不错的婚事,对方不是官宦世家就是经商世家,可她总是说不急,等过几年再说。就这样一拖再拖,做父母的急了,就给她定下了一家亲事,她很无奈,只好表面上应付着。现在,未来的亲家见她老是这个样子,也就渐渐疏远了,这门亲事就吹了。家人商议来商议去,还是觉得给她找个事情做,对她的身心有好处。这时候恰好有个游泳池要出售,父亲便想给她买下来,可发愁的是,要是万一她不去怎么办?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女儿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早早起来,催促他去游泳池看看。从此,女儿居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起早摸黑,全身心地放在游泳池经营上,脸上又时常绽放着开心的笑。
“病好了?真没事了?真没事了?”有一次她父亲异样地看着她问。
林楚笑而不语。
“究竟是咋回事?就不能给我说说吗?”父亲特别纳闷,就算林楚不想呆在单位上,大可不必采用这种方式呀!
“爸,你就放心吧,我一点毛病都没有。”林楚说,眼睛里突然涌出一丝忧郁,“只是……只是……我不想按部就班地在单位上……”
“言不由衷!”父亲不满意地说。
游泳池生意季节性很强,秋天刚过就关门歇业了。林楚又回到以前的状态,除了上网、邀约几个朋友在迪吧里疯,通宵不归,甚至几天几夜不回家,一回到家呢?就哈欠连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家里人又担心起来,父亲找她谈了两次,跟以前一样,没有问出个什么由头来,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束手无策,只好每天在她面前念叨,林楚听得烦了,便歇斯底里地叫,弄得一家人紧紧张张的。母亲怕刺激她出什么问题,便不再唠叨,而林楚呢,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那么疯狂地在外边玩耍了,偶尔出去一下,也会在零点以前回家。再后来,天气渐渐冷起来,干脆就不出门,整天昏睡。
下雪了,林楚站在那座山上,目光在荒草中穿梭,却看不到一个像人一样的影子,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唯有那一片片雪花,没有飘逸的姿态,没有灵动的气息,只是平直地落下来,落寞而孤单。她像狼一样地嚎叫,凄厉的声音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悲怆,继而,她绝望了,没有人理会她,山野依然是那么冷冰冰的,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传来。叫累了,她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泪水滑过脸庞,卑微地消散在枯草丛中。她感到了害怕,继而又感到了莫大的恐惧,四周的山林里似乎有无数眼睛在瞪着她,贪婪的、嘲弄的、色色的,她开始往山下跑,跑着跑着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追赶过来,于是就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突然,她两脚踩空,向深不见底的山崖坠落,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绝望地尖叫……
她感到头很痛,大汗淋漓,惊恐地睁开眼睛,才发现是一场梦。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很快让她平静下来,她起身拉开窗帘,果真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黎明还很微弱的晨曦中,如同从漫漫长夜里走出来的精灵,疲惫、惊喜,倦怠、灵动……她推开窗户,一阵凛冽的寒意猛然袭来,直入血脉,她连忙关上窗户,连蹦带跳地钻钻进被窝,瑟瑟发抖。
抖了一阵,才发现自己是有意识在抖,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不禁失笑,也许是因为第一次遭遇到这个无聊的冬季,也许是心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离奇的梦,也许压根儿没有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么令人措手不及……
这时,梅开蕊打来电话,说死妮子,都中午了,还懒觉呐?下雪了,大雪,呼啦啦的,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你不是说你最喜欢雪了吗?快起来,我们去郊外看雪。
梅开蕊是她在酒吧认识的。
在与蒲忠全闹别扭的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在深夜时分到滨江路一个很偏僻但是很安静的酒吧喝酒,一喝就喝到深夜,然后默默地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后来她发现有一个女子跟她一样,也总是在深夜来喝酒,然后也默默地盯着黑漆漆的江面。与众不同的是,这个女子虽然衣着时尚而且前卫,但没有丝毫的修饰,没有涂口红,没有描眉,没有带耳环,她估计也没有在脸上擦什么保湿增白霜之类的,头发披在肩上,总是湿漉漉的样子。她几次想端详那张脸,但酒吧红红绿绿的暧昧的灯光,阻止了她的企图。然而,与她不同的是这位女子并不像她天天都来,而是隔三岔五来一次,不过呆的时间比她久,听老板说通常是到第二天黎明才离开。后来,她发现她的手机不时有电话来,手机在桌子上震动的忽忽声在寂寥的夜色里很清晰。不过,这个女子只是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又放回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她接过一次电话。再后来,她们便认识了,两个在深夜里游荡的雌鸟儿,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无聊话,从此海阔天空,大有相见恨晚的遗憾。
那女子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叫梅开蕊,她什么都谈,爱情、人生观、家庭、甚至连在公共厕所里手淫,就是对于自己的职业缄口不提。林楚觉得自己现在的职业也上不了厅堂,特别是在这种场所说自己在经营一个小小的游泳池也不是很得体的事情,于是两人在这个方面都保持着戒备,都小心地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林楚估摸着她可能是二奶甚至三奶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可能还维持着几个性伙伴。
但是这些并不妨碍她们成为朋友。
但是她们这种朋友关系显得很特殊,都是在深夜见面,还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面,有点千呼万呼始出来的意味。
林楚接到梅开蕊的电话,很诧异,也有点兴奋,于是说在哪里汇合?
漫天的风雪并没有湮灭这个城市往日的喧闹,人行道上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把这个城市的尘埃掩盖起来,花圃里伸出积雪的枯黄的草尖亦显得那么楚楚动人,一切的一切都陡然变得干净起来,让人浮想到仙女般的清雅脱俗;汽车如流水一般淌过街道,被车轮辗过的雪立即变得泥泞不堪,偶尔两三个行色匆匆的人,都竖起衣领裹住颈子,低着头盯着路面一阵小跑,一只流浪狗一动不动地卷缩在肯德基快餐店的屋檐下,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睡觉……
林楚边开车边打量着那只狗,“好像是德国牧羊犬……”她咕哝说。
这种狗有着狼的野性基因,也有德国狗高贵的基因,大多是用来作警犬的,就是和大多数人相比,都算是很高贵的职业,怎么会流落到这样的境地?
林楚很纳闷。
“那只狗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是爱上那只狗了吧?”
接着传来一阵格格的笑声。
林楚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将车子停靠在街边,梅开蕊站在车窗前,正端详着她,一脸坏坏地笑。
梅开蕊今天一改夜间装束,火红的风衣在风雪中舞动,婷婷袅袅,像燃烧的火焰,一件低胸薄薄的浅绿色毛衣,紧紧地裹在腰肢上,胸脯立即高高耸立起来,雪花花的乳沟神秘而幽深,让人浮想联翩;大红的口红,拳头大的耳环,胸脯上坠掉着亮晶晶的项链……
林楚看来她几眼,突然嘿嘿地笑起来。
梅开蕊钻进汽车,诧异地问:“你笑什么?”随后发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扫来扫去,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于是便前后左右的检查自己的衣着是不是有什么破绽。
林楚愈加放肆地大笑,笑够了,才喘息着说:“女人打扮不是给丈夫看的,这话真没错……我要是男人,今天保准把你吃了……哈哈……”
“丈夫?一丈之内为夫,一丈之外就他妈的是野公狗,给他看什么看?”梅开蕊语调低沉而愤懑。
林楚见她这般,便不再言语,扭头看看那只流浪狗,缓缓地朝前驶去。
“好像是一只警犬……”梅开蕊突然说,像是自言自语。
林楚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来一下,隐隐地痛。
“我问你呢,你说那只流浪狗是不是一只警犬?”梅开蕊问。
“是警犬呢?还是野公狗呢?”林楚坏坏地笑。
“唉,管他呢,都是一个吊样……”梅开蕊轻微叹息,躲闪着林楚的目光。
沉默,一会儿便有些沉闷。
“你怎么不问我的职业?”梅开蕊突然问。
林楚淡淡地说:“这很重要吗?友情还分职业?”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梅开蕊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呻吟。
“喔……”林楚明显感到了这声音蕴含的痛苦,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让我猜猜这个人是谁呢?”
“哦?你能猜到?不可能吧?”梅开蕊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情绪也好多了。
林楚笑笑:“你深爱的是一个警察,他却不爱你……”
“老天?!你是个危险分子……”梅开蕊尖叫起来,紧接着追问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像是一只警犬。”林楚学着她刚才自言自语的音调说。
梅开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和林楚一齐笑起来。
“那么,你认为这是一条什么犬呢?”梅开蕊扭头看着她。
“反正不是警犬……”林楚说。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突然,林楚紧急刹车,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梅开蕊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建筑工地,一群人正蹲在地上吃饭,光头,穿着灰衣灰裤,浑身泥泞。在这群人中间,有三个穿着警服的人格外抢眼,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没有蹲在地上吃饭,而是坐在一条长木头凳子上,每个人前面放置了一个沾满污泥的箩筐,箩筐是倒着放置的,他们就把饭盒放在筐底上……
不远的街道上,一些居民探头探脑地朝工地那边张望,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也放慢了脚步,审视着这群人……
风刮得更紧了,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无头的苍蝇,在小巷中乱窜,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劈里啪啦地响。在模糊的视线里,林楚很清楚地看到一个警察仰头望了一下天空,用手在脸上抹了抹,又埋头吃饭。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林楚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她不由自主地打开车门,走了过去,站在那三个吃饭的警察面前,怔怔地看着他们。
梅开蕊见林楚表情很不正常,于是也连忙跟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凝结在这两个女子身上,特别是那些光头们。
一个警察最先发现了她们,立即站起来回头对那群光头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所有的光头立即埋头吃饭,不时偏着脑袋朝林楚她们瞅瞅。
另外两个警察相继站了起来。
先前那个警察似乎很不满意她们这种行为,生硬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正想赶她们走,突然发现林楚眼神有些不对劲,犹豫中又看见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同事眼神也有些不对劲,于是便打住了。
中间的这位就是蒲忠全。
寒风刮着雪花,打在脸上隐隐作痛,蒲忠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场所遇到林楚,他迎着她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立刻把眼光投向别处,散乱间不知所以。
“是你?”梅开蕊惊叫起来。
蒲忠全把目光聚敛在梅开蕊的脸上,打量了半天,也没有认出这位宛若仙子的红衣女子是谁,便问:“请问你是……?”
“喔?忘了?”梅开蕊有些失望。
林楚瞟了他俩一眼,转身一阵小跑。
梅开蕊敏感地想起了什么,对蒲忠全说:“改天我来找你……”话音未落,便朝车子奔去,拦下业已发动的车子。
蒲忠全望着车子消失在片片雪花中,眼睛里满是迷茫。
“头儿,咋回事呀?”一个民警问。
“我怎么知道?”蒲忠全脑海里满是梅开蕊的影子,但是依然回想不起她究竟是谁。
“晕死,怎么无缘无故跳出俩美女来?又无缘无故地消失,可惜可惜……”另外一个民警不停地咕哝。
蒲忠全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狱政科科长谢本川打来的,说郑怀远副监狱长正在临时关押点检查,叫他马上赶回去。
蒲忠全心头一凛,对其他两位民警吩咐了几句,便拦了个的士往临时关押点赶。到了关押点,却没有见到郑怀远他们,魏德安、王亚敏和其他几个内看守民警满脸沮丧。
蒲忠全问:“人呢?”
魏德安说:“走了,拉都拉不住……我看这次惨了……”
“什么意思?”蒲忠全打断他的话。
“到处都是问题,这外劳点的监管条件怎么样,监狱哪个不知道,怎么能按照监狱本部的考核标准来进行考核呢?总共查出35项,要被扣掉90多分,就是3万多元的罚款。问题是这些所谓的隐患大部分都是监管硬件方面的问题,你说这不是存心找茬吗?”魏德安本来是很沉稳的一个人,此时也发起牢骚来。
接着,他把蒲忠全拉到一边,低声说:“小蒲,恐怕要勾兑勾兑……”
王亚敏走了过来,愤愤不平地说:“监区最近几个月收不抵支,监狱连一分钱都没有给我们拿,郑怀远还这么折腾我们,这不是要把我们卡死吗?要不我给老爷子说一下?”
蒲忠全正在权衡他俩的话,手机又叫了起来,又是谢本川打来的,说郑监在城西那个加油站外劳点,叫他快去。蒲忠全挂了电话王亚敏说:“先不忙惊动老爷子,我去摸摸情况再说。”
蒲忠全风风火火地赶到城西加油站外劳点,带班民警说郑怀远他们刚走。蒲忠全就给谢本川打电话,谢本川说他们在另外一个外劳点,还酸溜溜地说你老兄怎么搞的?这么慢,郑监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蒲忠全只好唯唯诺诺地表决心马上到,就这么游走了几个外劳点,始终追不上郑怀远他们。最后谢本川来电话说郑监已经出发回监狱了,我给你通报一下检查情况吧,查出监管隐患41起,按照监管考核扣分112分,罚款多少你自己算得出来吧?我就不说了,至于是那些隐患,随后我们会给你发通报的。蒲忠全叫起来说我都没有签字确认你就扣分?这算什么?谢本川嘿嘿阴笑说你没有签字,但是当事民警签字了啊。老兄,常言说得好,骂是心痛打是爱嘛,郑监也一贯强调,扣分不是目的,把隐患整改了才是目的。四监区现在其他工作都走在监狱的前面,按照彭监的话说有不少的亮点,我们帮你推动一下监管工作,说不定就真还成了监狱的一面红旗,到时候庆功别忘记了我们,哈哈……
刚挂电话,一个外劳点的民警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说郑监刚从这离开,给我一张4万4千多的罚单,我不敢接,郑监叫我转给你,我没办法……
蒲忠全哭都哭不出来,一阵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一下子迷糊了他的双眼。他木然地迎风而立,4万多元的罚款创下监狱之最,撇开自己将成为监狱反面的焦点不说,对于目前的四监区来讲,这确实不是小数字,民警过年的奖金现在都没有着落,要是在拿走4万,这个冬天那就太寒冷了。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那些熟悉的名字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却拿不定主意究竟要打给谁。
“妈的,老子没钱,要命有一条!”蒲忠全咆哮道,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感到头有点混胀,还隐隐作痛,于是将头高高仰起,任凛冽地风穿过胸膛,任由冰冷的雪花刮打在脸上。
“妈妈,警察叔叔想跳河……”一个幼稚的声音传来。
蒲忠全立即用警觉的目光四处观察。
“那不是警察叔叔,是保安叔叔。”妈妈说。
“噢?”小女孩显然很疑惑。
母女俩已经走了过来,妈妈俯身小声说:“你看他鞋子和裤子上满是泥巴,哪像个警察?所以一定是个建筑工地的保安。”
蒲忠全这才意识到她们说的就是他自己,再看看自己的皮鞋和裤子,确实感觉这形象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不过转念一想,自从外劳以来,从一个人民政府监区长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包工头,从一个执法者变成一个到处漂流的农民工,他望着母女俩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骨子里一下子涌动着躁动的悲凉。
手机叫了起来,“‘二小’,你怎么了?什么没钱要命的?”
听声音是胡玲玲,蒲忠全一惊,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你怎么知道?”
“咦?你刚才不是给我打电话吗?我喂了无数声,你就是不说话。喂,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蒲忠全又吃了一惊,原来是自己刚才下意识想找个人聊聊,在犹豫之间却不料拨了胡玲玲的手机号码,他暗叫惭愧,于是便把今天检查的事情大体说了。
“原来是这事呀?就这么垂头丧气的?我说‘二小’,你也太经不起革命考验了吧?要是把那你关在渣滓洞,保准你比蒲志高还蒲志高……”
“我的姑奶奶,那可是4万多元啊,我手下还有一帮兄弟等着钱过年呐?这监狱又不给拨付一分钱,我现在可是山穷水尽了。毛主席在三湾改编的时候说党领导一切,可在遵义会议上又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你说我现在是找党还是找枪杆子?”
胡玲玲银铃般地笑起来:“不管你找王福全还是彭监狱长,都明摆着向郑怀远宣战,那你以后的工作还怎么搞?下个月的罚单又来了,你又去找?人与人之间就是那么一回事,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不就4万块钱吗?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我不相信你堂堂一个监区长,这4万块钱就把你埋葬了。”
胡玲玲说完就挂了电话,这令蒲忠全感到纳闷,按照以往的惯例,她说完正事总还要天一句地一句地闲侃。
虽然胡玲玲的话使他对这件事的处理有个基本的态度,但是心里头的疙瘩却丝毫没有消除,于是埋着头郁闷地走,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方向,不知道究竟到前面去干什么。
这时,一辆奶油色的轿车紧急地停靠在他身边,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呼呼的风声,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车门。
从车子钻出两个人,一个是林楚,一个是梅开蕊。
蒲忠全恶狠狠的目光立刻变成了愣愣痴痴的,站在那里不知所以。
林楚看见梅开蕊与蒲忠全亲热的样子,醋意大发,联想到她刚才说也喜欢一个警察,就认为梅开蕊所爱的人就是蒲忠全,心乱如麻,扭头就跑回车子上,刚发动车子准备离开,不料梅开蕊也跑了过来。
梅开蕊看了看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喜欢的是他?”
林楚虎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你如果想听我的故事,就慢慢开,我还没有结婚呢,可不想缺胳膊断腿的……”梅开蕊认真地说。
林楚还是没有说话,但是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梅开蕊又看看林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在肺里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吐出,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林楚觉得她的目光散乱,明显犹豫不定的样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断,毫无表情地说:“回吧,你要在哪里下?”
“说实话,有些事,我真的难以启齿……”梅开蕊扭头看着窗外。
“我理解,尽管我恨你。感情这东西就像四不像,似是而非的,看重一点,叫浪漫,可以定义为不分国界种族年龄什么的;说得俗一点,赤裸裸的感性意识,华而不实,变化无常,今天是这个,明天就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了。结婚的,试婚的,离婚的,单身的,都一个调门……”林楚忧伤地说,不过她意识到这么说有些不妥,也有点失态,于是自嘲带歉意地解释,“我干嘛说这些,没头没脑的,呵,你别见笑,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我祝福你们。”
梅开蕊幽幽叹息一声,说:“你误会了,我爱的人不是你说的那个叫蒲忠全的……”
林楚突然刹车,诧异地看着她。
后面的司机也只好跟着紧急刹车,幸亏是风雪天,车速都不是很快,没出什么事情,但也把后面的司机吓了一跳,伸出头来朝她们直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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