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初的时候,他内心也强烈地挣扎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跟其他医生一样麻木了,这不是他这个做医生的错,错在哪里?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思考。按理,医生这个职业是越老经验越丰富,医疗技艺也就越高,但是他却恰恰相反,几十年如一日用这种心态和方式接诊病犯,不仅没有积累很丰富的经验,相反觉得自己的医疗技术退步了不少,与自己的那些在社会上工作的同学相比,他觉得他这个主任医师还不如一个主治医师……
马洪扣捅了院长一下:“怎么?你没有听见彭监的命令?”
“不不……哦,不是……我听见了,只是病犯年龄偏大,还患有哮喘,几天没有进食,现在体质很虚弱,已处在半昏迷状态,转院怕要出意外。”院长连忙说。
彭家仲朝病犯监舍走去,沉闷的脚步声让刚回过神来的院长有些不知所措,他机械地跟了上去,犹在琢磨彭家仲刚才那道命令。
谢本川望着彭家仲,对郑怀远嘀咕说:“不惜一切代价?一个犯人就值得那么关注?”
郑怀远没有理会他,跟了上去。
谢本川也连忙跟在郑怀远身后,依然在咕哝:“小题大做嘛……监狱里死个犯人,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死了一条狗一样……”
郑怀远低声喝道:“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病犯监舍依山岩而建,山岩笔直,被抹上一层光溜溜的水泥,成为一道天然的防逃屏障。从一道小铁门进去,平房与山岩之间有一个2米宽的狭长带,再除去屋檐下的水沟,整个病犯监舍的活动就限制在这个长约10来米宽1米多的空间里。紧靠小铁门是值班室,随后就是一间医生和护士公用的办公室。接着又是一道大铁门,与其说是铁门,还不如说是闸门更贴切一些。进入病犯监舍必须要经过这道闸门,除了打针输液的时候,护士在值班民警的陪同下进入这道门之外,其余时候都是紧锁着的。能够在这里来休养住院的罪犯,病情一般都很严重了,不过只要病情稍有好转,不论是什么天色,总有三三两两的罪犯或蹲或站在大闸门边,或望着头上的那一尺见方的天空,或木然地盯着值班室这边。只有当护士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时,他们的眼光里才闪现一些不可名状的惊喜,然后追逐着护士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
往日冷冷清清的病犯监舍和民警值班室这时一下子热闹起来,二监区监区长伍直玮带着分管改造的副监区长和几个民警刚刚赶到这里,他们接到郑怀远的电话,要他们抢在彭家仲之前火速赶往医院病犯监舍候着。二监区磨机车间今天在检修,伍直玮一直守在工地上,很晚才回家,正在吃晚饭,接到电话,他把饭碗一丢,一阵小跑,边跑边打电话叫分管改造的副监区长和冉金旺所在中队的中队长和指导员,驱车直奔监狱医院。他们在医生护士值班室正在了解冉金旺的情况,一个罪犯夹杂着呻吟的喊声从外边传来:“护士,护士……哎哟,唉……我的妈呀……我痛得不行了,快来看看……”
医院差3名护士,前些日子,监狱便选调了3个年轻女工,经过简单的打针输液培训,就先分配在病犯住院部上班,今天值班护士就是抽调的3名女工之一,她在门口朝外瞅了一眼,便走了过去。
那名喊痛的罪犯双手捂住肚子佝偻着身子站在住院监管区的铁门前,一脸痛苦的表情。护士问:“哪里不舒服?”
“这里,这里……”那罪犯朝肚子、大腿、胸口乱指。
“究竟哪里?”护士提高声音问。
罪犯说:“反正浑身都痛,你进来给我检查检查嘛。”
“回去卧床休息!”护士冷冷地说,转身欲走。
“我肚子痛,肚子痛!你看嘛,帮我看看嘛……”罪犯把棉衣撩起来。
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手伸进铁门在他肚子上按压了一下,问:“这里?”
“不是……”罪犯含混不清地说。
“那是这里?”
“不是……哎唷……”罪犯脸上流露出快感。
几乎把腹部所有的地方都按压过了,罪犯依然说不是那里痛。这时候,有很多罪犯都站在门口往这边瞅,不时窃窃私语。
值班医生感觉到异样,走过来看了看那罪犯色色的表情,喝道:“你他妈的又在装?”
那罪犯吓了一跳,连忙把衣服放下来,厚着脸皮说:“我就是痛……”
医生走过去把铁门踢了一下,吼道:“你狗日的皮痒痒了?”
监改员闻声跑了出来。
伍直玮等人也闻讯出来,其中一名民警对监改员喝道:“你刚才死哪里去了?”
监改员忙立正然后低头说:“报告政府,我……我刚才尿尿去了……”
护士一下子明白了,狠狠地盯了罪犯一眼,红着脸跑回了值班室。
监改员朝那罪犯劈头就是一拳,又狠狠地煽了几耳光,然后一手把他耳朵拧住,另一只手使劲地把头往地下按。那罪犯立即杀猪叫娘地喊起来:“报告政府,监改员打死人了……唉哟,唉哟……”
病犯住院部的值班民警嘿嘿笑,问:“肚子还痛不?要不要我给你按摩按摩?”
“不痛了,不痛了……报告政府,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罪犯哭丧着脸叫道。
“面壁2小时,明天送回监区!”值班民警下达了最后处理决定。
监改员立即拧着他的耳朵拉到山岩前。
“报告警官,我病还没有好,别把我送回去,多面壁一小时行不?”那罪犯扭头说。
监改员朝他腿部臀部踢了几脚:“站直,挺胸,鼻子靠着墙!”
这一幕正好被彭家仲看见,他皱皱眉头问医院院长:“鉴定住院病犯是否好了,是医生说了算还是监管值班民警说了算?”
医院院长楞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说:“当然是医生说了算,但是像这个情况,很明显是已经好了但仍然在装病,监管值班民警也可以处理。”
“这也不能由监管值班民警说了算!刚才这个罪犯调戏我们女民警,按改造条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鉴定还是由医生来作。什么叫依法?什么叫科学管理?作为中层领导应当首先树立这个观念。”彭家仲说。
“是是是,我明天就落实彭监的指示。”院长连忙说。
“我不希望你言不由衷,希望你从思想上认识到这一点!”彭家仲放缓语调说。
院长感触地说:“彭监,作为监狱长给我下达不惜代价抢救罪犯生命的命令,说实话,从我参加工作以来,你是第一个!”
彭家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先去看看那个绝食的罪犯吧。”院长叫值班民警把铁门打开,随后又吩咐值班医生通知医院几个相关科室主任和其他几个医疗技术较好的医生,马上赶回医院,给冉金旺会诊。
冉金旺被安排在一个单间,屋子很潮湿和阴暗,弥散着淡淡的屎尿味。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这副模样把彭家仲吓了一跳。
伍直玮推推冉金旺说:“冉金旺,我是伍直玮。彭监狱长、马书记和郑副监狱长来看望你了!”
冉金旺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彭家仲俯身下去,轻声说:“我是监狱长彭家仲,你能听见吗?”
冉金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我会严肃处理的。但你现在很虚弱,必须配合医生治疗,等你好些了,我再来听你说,好么?”彭家仲语气虽然依旧很轻,却很坚定。
冉金旺费力地眨眨眼睛,两眼空洞地望望天花板,又紧紧闭上。
不管彭家仲和其他民警怎么说,冉金旺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彭家仲一行人只好回到值班室。
“情况看起来很糟糕,是不是,院长?”彭家仲低声沉思说。
“只要挂着液体,在短期内维持生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个罪犯年纪大,本来就有哮喘,还有没有其他疾病,现在尚不清楚,如果出现并发症,那就很难预测……我们马上给他会诊,重新确定治疗方案,评估转院风险,做好转院准备。实在不行,待情况稍有好转,就立刻转到县医院或者青州市医院去,但最关键的还是要他尽快进食。”院长说。
大家都面面相觑,连彭家仲来劝慰,冉金旺都不理,其他人哪个还有这个能耐?彭家仲突然隐约想起蒲忠全去青州前给他提到一个罪犯的名字,好像就叫冉金旺,他就电话给蒲忠全核实,并叫他立即赶回监狱,协助做冉金旺的工作。
蒲忠全临走的时候就料想冉金旺会闹出什么事情来,这个罪犯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太深了,有8次犯罪记录,除一次抢劫罪外,其余都是盗窃罪。他父亲冒着生命危险贩私盐,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资本,刚买了十几亩田地,哪知全国就解放了,被划为地主。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批斗和歧视,没几年他父亲就郁郁而死,那一年他14岁。也就在那一年秋天,生产队分稻谷,母亲带着他去领稻谷,生产队队长说你们是倒找户,没有谷子。眼看家里就要断炊了,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队长下跪。队长说你就是跪死在这里也不行,连我们贫下中农都吃不饱,哪里还有谷子养你们这些地富反坏右?那晚冉金旺脑海里全是队长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磨蹭到半夜,偷偷起来,摸到队长住的房子外面,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躲在远处看到熊熊大火烧得队长一家哭爹叫娘的,他心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呆在这里,于是一个人跑到重庆去,在大街小巷游荡。就在那年冬天快饿死冻死的时候,一个从民国偷到新中国的惯偷收留了他,教他摸包包的技术。他师父收留像他这样的几个流浪儿有四五个,训练了一段时间,师父就带着他们在车站码头公共汽车上偷。冉金旺憨厚,每次偷到的钱都如数上缴,不久便赢得师父的格外亲睐,便纳为嫡传弟子,将自己一身本事如数传授给他。第二年,他被反扒民警抓住,由于之前有几次摸包包的记录,便被法院判了2年劳教。这是他第一次服刑。出来后,没有活路,只好又去找师父。后来师父死了,其他人推举他为头头,他不干,只身北上,从此浪迹江湖。
在他讲述这一段的时候,蒲忠全问他:“你怎么不当头头呢?”
“当头头是好,不用自己操刀,就坐地分赃,但风险也大,被抓了,判得更重。我可是坐过牢房的,那滋味不好受。哪像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抓进来,顶多判个一年半载的,一晃又出来了,嘿嘿……再者我大字不识几个,就这门手艺,三天不练手生嘛,我可不能为了当官而丢下吃饭的家伙。”冉金旺颇为得意地说。
冉金旺几乎每隔两三年就要坐一次牢,从14岁开始,一半时间在监狱里或者看守所里渡过的。他很自豪地对蒲忠全说:“不怕你生气,我坐过的监狱比你读过的学校还多。东南西北的,啥监狱我没有坐过?连清朝留下的监狱我都坐过!”
有一次在山上放羊,蒲忠全叫他展示一下摸包包的技艺。冉金旺想了想说那我就摸你的口袋里的东西吧。于是朝蒲忠全走去,把蒲忠全撞了一下,然后说你看看你少啥东西没有?蒲忠全把衣袋翻了翻说还真有两下子,拿来,我的手表。冉金旺得意地说这算什么?你给我个刮胡子的刀片,我到尚庆镇转悠一圈,保证我们这个月天天吃烤鸭子。蒲忠全不信,第二天便找人要了一个刀片,叫他演示。冉金旺把其他几个犯人的衣服垫在一起,总共有五六层。冉金旺说你说划到第几层我就划到第几层。试了几次,果然如此,蒲忠全问:“你小子老实交代,最多一次偷了多少?”
冉金旺把其他罪犯轰得远远的,才凑过来对蒲忠全神秘地伸出两个手指:“这个数。”
“2000?”
“切!”冉金旺不屑地回应。
“难不成是2万?”蒲忠全吃惊地说。
冉金旺点点头,抬头遥望天上的白云,一副陶醉的样子,似乎犹在回味当时的快感。
“你个老东西,这么好的技术,怎么没有存点钱?”蒲忠全有些惋惜地骂。
“嗨,干我们这一行的,没老没小,存啥子钱哟?有钱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呗。好过的时候老子比县长操得好,偷不到钱的时候,妈的,只好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冉金旺装成一副大侠风度,雄赳赳地说。
“啥子没老没小?你老娘呢?还有个妹妹吧?”蒲忠全追问。
冉金旺像漏气的皮球,一下子怏怏的,嘴里咕哝着,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其实,冉金旺还不止这两个亲人,在40岁时,他和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相好过。两人住在一起有大半年,这段时间他老实了很多,再也没有去偷过,他每天去当搬运工,女人就到附近的小餐馆打短工,日子虽然很清苦,但很充实和快乐。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想吃蛋糕,他买不起,又去偷,不料刚出手就被逮了个正着,进了看守所。关了几个月回来后,女人不见了,他找啊找,找了很多地方,边找边偷,还省吃俭用地存了一笔钱,想找到后两人好好生生过下半生。一晃过了4年,存折上的数字都上6位数了,可依旧没有女人和孩子的消息,但是他没有绝望,找不到就意味着有希望,总比见到尸体或者坟头强,他每天就这么想着,给自己动力。流浪到青州市行窃时,哪知在又被抓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被判了13年半,存的钱也被作为赃款没收了……
冉金旺说到这里,只是哭,像狼嚎。
哭累了,冉金旺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咕哝:就是那存折害了我,要不我怎么会被判这么重呢?要不我早就把女人找到了……
至今,冉金旺只知道这个女人叫胡琼花。
蒲忠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都委托他们帮忙打听、寻找这个叫胡琼花的女人。
冉金旺一到监狱就是“名人”,不仅民警和罪犯都知道他的案情,就连工人和很多小孩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八进宫的罪犯。他刚被送进来时,狱政科就把他列为顽危犯,在入监队时,由3个监改员24小时监控,每天都要向管教汇报他的一言一行。每半个月的监狱狱情分析会上,都要专题汇报冉金旺的情况。三个月入监教育结束后,并没有发现他的任何异动,尚算认罪伏法的那一类。但是狱政科警告说从犯罪经历上说,冉金旺可算得上是我狱罪犯第一人,这种人反改造经验特别丰富,隐藏也最深,不能解除他的顽危犯监控。分配到监区,一样被类为顽危犯重点监控。事实上狱政科的分析还是不无道理,冉金旺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相继换了几个监区,都是因为他带头哄监闹事,造成不良影响而调换监区的,他成了禁闭室、集训队的常客。他也因此先后成为狱政科长谢本川、副监狱长郑怀远、前任监狱长汪庆书的包教对象,但是收效甚微,依然时不时生出什么事端来,让这些领导脸上无光,让所有管理他的民警都感到头痛。
蒲忠全有一次问他:“我看你就这么个熊样,怎么会闹出那么多事儿来?”
“我也纳闷呢,你说那些同改怎么就听我的话呢?我有时候随口抱怨几句,发点牢骚,他们就当真了,就撺掇起来闹,最后我却成了主谋,你说我冤不冤?”冉金旺一脸的无辜,愤愤不平地叫嚷。
蒲忠全明白了,主要是这个人的犯罪经历让他成了罪犯们心目中的老大,或者叫做“英雄”,而每一次监狱对他采取的强制措施反而成了加重他在其他罪犯心里分量的砝码,所以必须要改变管教策略。如果顽危犯监控不取消,就没有减刑的资格,连减刑的资格都没有,你说服刑还有什么希望?所以第二天就做魏德安的工作解除他的危顽犯监控,魏德安找冉金旺谈了几次后,便向监狱打了报告。狱政科当然没有批准,魏德安就每个月打一次报告,在一年之后,冉金旺的顽危犯监控才终于被取消了。
其实,蒲忠全刚参加工作时,冉金旺压根儿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有时候还捉弄他。就在蒲忠全丢牛后没几天,冉金旺在山上放牛时哮喘发作,这一次特别厉害,脸膛憋得青紫,满地打滚,双手撕开衣服,在胸口上乱抓乱打,嘴巴剧烈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当时他和冉金旺在三道梁子,而其他几个罪犯分散在二道梁和三道梁之间,蒲忠全喊了几声,却没有其他罪犯回应,又见冉金旺情况紧急,二话没说就背着他往山下跑,边跑边吆喝其他犯人。跑下三道梁子,张景然和另外一个犯人才赶到,蒲忠全叫张景然跑回去叫卫生员,自己则和另外一个犯人轮流背着他下山。
冉金旺命保住了,但是他当时大小便失禁,拉了蒲忠全一身。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蒲忠全面前装大,老老实实地伺候着,像个忠诚的仆人。而蒲忠全呢,也多多少少学了一些“恶习”,有时候连背毛主席语录都带着肮脏的粗话。三字经说性相近习相远,抑或叫做近朱者赤,更关键的是蒲忠全没有私心,对任何人都不偏不倚,冉金旺觉得在他手下改造觉得安心,没有多少压力,所以无形之中,冉金旺就把蒲忠全当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蒲忠全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9点过,他见彭家仲还坐在医生值班室里,有些诧异。
彭家仲不待他开口就说:“刚才医院组织医生会诊,情况很不好,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说服他配合医生治疗,马上进食。”
“有饭吗?”蒲忠全问。
“已经准备好了。”院长说。
其他人齐刷刷地盯着蒲忠全,目光很复杂。
一行人又来到冉金旺的床前,蒲忠全说:“冉金旺,我是蒲忠全,你听见了就眨眨眼。”
冉金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随后又合上。
“先吃饭,来……”蒲忠全把一汤匙稀饭送到他嘴唇边。
冉金旺又睁开眼睛看了看,费力地把头扭到一边,等蒲忠全把汤匙移开才把头又扭过来,张大嘴巴对着蒲忠全他们,然后含混不清地说:“牙齿……都被他们打……打掉了……”说完,猛地睁开眼睛,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民警,目光里充满了怨恨。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冉金旺没有门牙。
屋子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压抑,令人感到有些窒息。
蒲忠全心头一凛,心里泛酸,顿了顿,把语气放缓说:“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你可以申诉,就算你不相信二监区、不相信我蒲忠全,难道连代表一级党委的彭监狱长也不信任?你扪心自问,前7次进牢房,你也住过院吧?有这么多民警关心你吗?你看看,监狱长、纪委书记、副监狱长都来了,在这里守侯了几个小时了,实话实说吧,我蒲忠全住院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冉金旺就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突然,他转头又怒视着屋子里的人,说:“你们有本事把……把……输液……器拔掉……”
声音很小,很嘶哑,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对立情绪让人不寒而栗。
蒲忠全火气噌噌地冒了出来,生硬地大声说:“你吃不吃?不吃拉倒!”
其他人吓了一跳。
蒲忠全哼哼地说:“想饿死?你以为你绝食而死我们监狱就会蒙羞?我们警察就会受到法律处罚?老子告诉你,你不过是一个阶级敌人,按照毛主席的话说,对待敌人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啥叫专政?形象一点,你死在监狱里,就像你家死一条狗!就算国家有法律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大多是检讨、通报,顶天就是降职撤职,你以为还会怎么样?值得吗?你猪脑子!”
蒲忠全接着说:“你死了不要紧,我只是有点惋惜,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帮助你打探你的女人和孩子的下落,算起来那个你还没有见过面的孩子有13岁了吧?要是哪一天我们找到了,我就带他去找他婆婆和姑姑,把你这副熊样添油加醋说给她们听,我看你个老狗日的在黄泉下听了都会嗷嗷叫。”
“13岁……13岁……”冉金旺喃喃地说,泪水哗哗地涌出来。
蒲忠全连忙掏出纸巾给他擦泪水。
他直挺挺地抬起上半身,看着蒲忠全依旧喃喃地问:“能找到吗?能找……”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说话,他只好无力的垂下身体,不住地喘息。
“我们都努力,你不是说只要没有见到尸体或者坟头,就有希望,是吧?”蒲忠全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转身对彭家仲请示,“监狱长,我请求解开他的手铐。”
彭家仲点点头说:“解开!”
值班民警连忙找来钥匙把手铐打开。
冉金旺说:“我要吃饭……”
蒲忠全连忙给他喂饭,哪知他连连摇头。
蒲忠全笑骂道:“你个老东西,屎尿都在老子身上拉过,还害什么羞?”
冉金旺流露出不好意思地笑,还是摇头。
蒲忠全就叫监改员过来给他喂饭,然后请彭家仲他们退了出去。
来到医生办公室,谢本川地说:“把手铐打开会不会出问题?”
本来已经很轻松的气氛又变得沉闷起来,但没有人回应他,他尴尬地笑笑,退到屋子一角,默不作声。
蒲忠全与冉金旺的对话令彭家仲很感慨,他虽然觉得蒲忠全说话的方式欠妥,但是他对罪犯社会关系的了解程度感到吃惊,本想现场了解一下他是如何感化、教育冉金旺的,给这些人上一课,让他们受到启迪,但是目前的氛围打消了这个念头,便沉着脸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这话像是说给郑怀远听的,又像是说给伍直玮和医院院长听的,也像是说给大家听的,但无论是说给哪个听,语气中不满的意味表露无遗,在场的人心头都像搁置了一块生铁,沉甸甸的。
愣怔了几秒,马洪扣也走了出去,郑怀远虎着脸,他本想下令调查冉金旺的门牙被打掉的事情,转念一想马洪扣都没有发言,自己多什么事?于是也走了出去。
蒲忠全见监狱头头都走了,便对直玮笑道:“老伍,我还没有吃饭呢?今晚你得包吃包住哈。”
伍直玮苦笑:“我还不是没有吃饭?不过,请你吃饭还轮不到我……”
“咦!”蒲忠全不满地说,“你小子是不是犯神经了?怎么针对起我来了?”
这时候,蒲忠全电话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连声说马上到。
伍直玮笑道:“我说中了吧?”
“等会儿我到你那里住一宿……”蒲忠全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我们也撤吧……”伍直玮情绪很低落,转眼看见谢本川,就说,“谢科长,先送你回家吧。”
谢本川心里添堵,心想一起来的,就是挤一点,彭家仲也得把他捎回监狱部,一个蒲忠全就把他挤掉了,把他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就算二监区有车,也应该蒲忠全来坐。郁闷归郁闷,总归要回家的,于是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
要到监狱机关时,郑怀远问:“彭监,我们要不要现在议一议?”
“议什么?”马洪扣反问。
郑怀远便不言语,车子一停便回家去了。
“老马?”彭家仲看着郑怀远的背影,低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洪扣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但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彭家仲办公室的门口。
彭家仲和马洪扣坐在沙发上,这才发现蒲忠全裤脚上泥点斑斑,一双皮鞋被泥巴裹住,只有系鞋带的部分才隐约分辨出那是一双皮鞋,与乳白色的地面形成强烈的反差。
蒲忠全发现两位领导盯着自己的皮鞋看,有点不好意思,说:“走得匆忙,来不及擦,把彭监办公室弄脏了……”
彭家仲有些心酸,感觉眼眶有些潮湿,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马洪扣说:“听说你在搞罪犯生活物资招标采购?”
“也没有严格按照招标采购程序办,就是找几个供应商报价,在质量相当的前提下,按最低价中标。马书记,我们目前工作局面还没有打开,也是逼着我这么做,估计得罪了一些人……”
“不要怕,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马洪扣要求这么做的。你要把这事好好抓一下,为监狱推行招标采购探索一些经验。过几天我来看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马洪扣鼓励中带着赞许。
“你谈谈冉金旺这个人吧。”彭家仲说。
蒲忠全便将冉金旺的情况大体讲了一遍,最后说:“冉金旺是八进宫,如果他一进来我们就戴着变色眼镜来看待,就会出现偏差。毛主席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想来真的很有道理。”
“这些经验值得总结。”马洪扣说。
“彭书记、马书记,等冉金旺病好了,还是让他回我们监区吧,对了,还有那个叫张景然的……”蒲忠全抓住机会提出了这个问题。
“可以。”彭家仲说。
“听说你的外劳队伍里很多都是青州籍罪犯?”马洪扣问。
蒲忠全感到他问这话有些突然,迟疑地说:“是的……考虑到监管压力和接揽工程,我们……”
“注意监管规定,注意影响,特殊时期采用一些特殊手段是必要的,但是绝对不要超越法律许可的界限,最大限度地降低民警的风险。”马洪扣虽然很严肃,但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关切。
蒲忠全很感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想办法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找到。”彭家仲坚定地说,“我们能把一个八进宫的罪犯改造好,就是最大的胜利,比搬迁的意义还要重大。”
蒲忠全很困,到第二天上午9点犹在睡。
熊晓戈打来电话:“你小子回来也不打个招呼?好久走?中午来我请你吃饭。”
“不了,我马上赶回去。”蒲忠全看看天色,跳起来。
“好吧,以后回来到我家来睡。对了,昨晚的事我恭喜你,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今天早上有传言说现在民警的命没有犯人的命值钱,我清楚这是针对彭监来的……”
“这关我啥事?我要有心理准备?”蒲忠全不解地问。
“问题是,有传闻说是你蒲忠全说的。”
“妈的!老子……算……算了……”蒲忠全气愤地把手机扔在床上,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出神。
“看样子要下雪了……”他咕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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