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路灯下,二监区磅称房愈加显得矮小和卑微。几天的小雨后,磅称房的外围已经有一层积水,黑乎乎的,坐在磅称房的工作台上望去,恰似恶魔的嘴,阴森森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抑或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傻乎乎地瞪着你,使人浑身不畅快。
二监区的生产区原本是一个城隍庙,据一些老犯人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经常闹鬼。前年,一名犯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到生料库巡查,大呼小叫地从简易的铁梯子上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带班民警和其他犯人闻讯赶来把他救起,他指着上面语无伦次地说他看见一个没有脸的女人。从那以后,这里闹鬼的事就悄悄地在犯群中传开来,所有上夜班的罪犯都有一种恐慌的情绪,都不敢再去那个地方巡查。为此,监狱教育科在二监区还开展了为期一个礼拜的科普知识教育。教育归教育,宣传归宣传,闹鬼的情结像瘟疫一样烙印在犯人们的心里,不时传闻又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长发女鬼,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或离地一尺在游荡。不管民警怎么怎么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之类的科学道理,但是罪犯们打死也不一个人单独上生料库巡视了,民警也没有办法,只好每次派出两个人同行。
从磅称房小窗口望去,一个女子一手托腮,正专注地看着什么,长长的黑发如瀑布一般从头上飘洒下来,正好遮挡住半边脸。雨夜清寒,孤灯幽韵,道不尽世间凄美,说不完前世今生……
两个罪犯统计员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朝磅称房一瞧,便两股颤颤,浑身乏力,嘴里胡乱地叫:“鬼……鬼……”
另外一个显然胆子要大一些,警觉地四处搜寻,问:“在哪里?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女鬼……”前面的罪犯似乎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后面的犯人也跟着跑,边跑还便问:“在哪里嘛,在哪里嘛,漂不漂亮?”
外面的动静引起了磅称房那名女子的注意,她从窗口上探出头来,骂道:“你个烂犯人,你妈才是鬼呢。”
但是两名犯人已经跑远了,根本听不见她的骂声。
那女子嘀咕一句,刚坐下,一辆装满青石的翻斗车像蜗牛一样从国道上拐进二监区磅称房,突突轰油门的声音像怪兽在嘶叫,汽车排出的废气四散弥漫,飘进磅称房,令人有些窒息。那女子握着鼻子站起来,又探出头来吆喝:“哪个砍脑壳的,跑魂呢?”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已磨破皮了的皮夹克的男人,一头蓬乱的头发和一张似乎永远洗不干净的脸,在浑噩的灯光下活脱脱就是一个野鬼。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下,目光在那女子的脸上和胸脯上不停地游走,喉头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看什么看?没有见过女人?!”那女子训斥说。
男人又使劲吞咽了一下口水,油腔滑调地说:“见过,见过……只是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我横看竖看怎么都像章子怡呢?”
“10个司机9个坏,还有1个在作怪……”那女子嘻嘻一笑,埋头填写过磅单子。
“他们说水泥厂磅称房来了个极品美女,我才不信呢,双河监狱有个把个美女还说得过去,要说有极品美女,那就八竿子打不着了。就我们这地儿的水土能出美女?你看看这天道,一年四季有几天没有灰尘?河里的水没有一天是清的……你看我这张脸,用立白洗衣粉都他妈的洗不出来,这水土能出个极品美人来,我看这美女八成是怪物……”那司机靠在窗子上絮絮叨叨地说。
“啥子怪物?你什么逻辑哟?瞧你那熊样,能分辨出男的和女的就不错了,还美女美女的!”那女子显然不满意他的论调,讥讽说。
“能抗这污染啊!在污染这么严重的环境里能出一个极品来,你说是不是怪物?不是怪物,那就是神仙妹妹,根骨长得好……”
“去去去,什么奇谈怪论。”那女子一阵乱笑,恍若花枝在月夜里招摇,她把填写好的磅单扔在窗台上,“给,磅单。”
“不急不急……不急嘛,这长夜漫漫的,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寂寞,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这时,后面传来一声声喇叭的嗷叫,打断了那司机的调侃,他恼怒地扭头,朝那边吼:“你叫魂?急啥子急?没见我正在过磅?”
“你过个铲铲的磅,你小子在这里泡磅房公主,你以为我不知道?”声音刚落,一个人从黑夜里冒了出来,站在小窗子前,对那女子说,“妹儿,你可别听这小子瞎编,他呀,是我们这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土耳其’。”
“土耳其?什么意思?”女子一下子来了兴致。
“西门庆呀,这位西门大哥能泡上潘金莲,至少是个财主吧?不过,顶多也只是个土财主,所以不叫‘土耳其’叫什么?”后来的司机见那女子两只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周身舒坦,很是得意。
先前那个司机叫了起来:“你龟儿不要诋毁我的形象哈,哪个不知道你?‘阮小二’一个?老子……”
那女子的手机响了起来,接完电话,立即走出来把磅称房的门关上,说:“两位帅哥慢慢吵,我不陪你们了。”
“嗨嗨嗨,你走了我怎么过磅?”
“一会儿又要来一个美女,哈哈……”那女子晃眼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这女子就是胡玲玲,今天水泥厂青石告急,连夜突击运输,所以她晚上加班。
电话是熊晓戈打来的,叫她立即回监狱办公室。
风似乎一阵比一阵紧,伞根本无法撑开,小雨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痛,随即就是一阵一阵的寒冷,侵蚀着她的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渗透到她的血脉里,她下意识地裹紧风衣,低头迎着风摇摇晃晃地走在公路上。一辆卡车迎面冲来,强烈地车灯射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本能地举起手遮挡住半边脑袋。汽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公路上的污水四散开来,溅了她一身。等她回过神来,卡车已经无影无踪,一切又归于死寂,唯有诡异的风声和雨声。她前后看看,心头一下子涌出莫名其妙的悲哀,从水泥厂到监狱机关,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了,此刻她感觉却是那么遥远……
上个礼拜五彭家仲被厅长刘德章紧急召回省城后,她原本打算无论如何赖在办公室,等彭家仲回来再说,她实在是讨厌供销公司经理郑志军那张嘴脸。哪知彭家仲前脚刚走,马文革就来下逐客令,她下午只好便回供销公司报到。这次郑志军一改往日的态度,要么做他的生活秘书,出任供销公司办公室副主任,要么就到水泥厂磅称房去当司磅员,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并涎着脸说我也不想这么暴殄天物啊,但是你不听话,我也没有办法,是不是?谁叫你是我们监狱第一美女呢?如果我郑志军连自己的手下都搞不定,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你去司几天磅,也称一称我的话分量究竟有多重,称一称我们这个家族在双河监狱有多重,啊!如果想通了,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这几天心情很好,所以专门为你提供服务,24小时开机……
胡玲玲越想心头越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给蒲忠全拨了电话。蒲忠全说我正想给你电话呢,今天不是立冬吗?晚上你和“小二哥”到我这里吃羊肉。下班后飘起了小雨,她跟熊晓戈赶到四监区,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黑雾,似乎要塌下来一般,寒风没头没脑地呜呜的刮着,灌进袖口和裤腿,周身一下子像跌进冰窟窿一般。两人缩手缩脚地走进蒲忠全的办公室,一股热流迎面而来,蒲忠全早已叫犯人在办公室把北京炉子烧得暖烘烘的,让犯人在食堂把羊肉炖好了,正在炉子上煨着,一张破旧的长条桌子与他的办公桌拼凑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放着碗和筷子,桌子上放置着一桶10来斤的包谷酒。
四监区值班的男男女女十几个都围着火炉闲谈,见他们俩进来,都齐刷刷站起来,七手八脚地张罗着倒酒开饭,喧闹声、嬉笑声在屋子里回荡。蒲忠全高声叫冉金旺给值班民警都送一碗羊肉去,然后招呼大家端酒。大家刚端起酒,郑怀远带着管教四科的人突然走了进来。蒲忠全一愣,立即放下盛了半碗酒的碗,热情地招呼郑怀远他们落座。其他人也都放下酒碗,自动退让到一边,让开座位。郑怀远阴沉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屋子里扫视了一番,然后揭开火炉上铝锅的锅盖,用勺子在里面搅动了几下,才问:“哪里来的羊肉?”
蒲忠全显然被他的话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蒲监区长,我问你,这羊肉是哪里弄来的?”郑怀远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语气中明显夹杂着怒意。
“郑监,今天不是冬至吗?我们监区平常没啥文化生活,于是就买了几只羊,加上自己养的几只羊子,在今天改善一下生活,大家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蒲忠全小心地回答。
“是买的还是偷的?”郑怀远打断他的话,声色俱厉地质问。
“买的,绝对是买的,自从上次你在监管会议上强调过后,我哪还敢叫犯人去偷啊,不信,你问问大家……刚才大家还在说呢,我们郑监最体恤民警了,还建议冬至节专门把你请来,同大伙乐呵乐呵呢……”蒲忠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玉溪,点头哈腰地给郑怀远递烟。
“好个蒲忠全,玲珑八面啊,你见长了,难怪有些人那么喜欢你……哼,不过你这一套在我这里吃不开,没有证据我能来打扰你的清净?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郑怀远说着把一叠照片摔在桌子上。
蒲忠全拿起照片看,其他人都围了过去,原来是冉金旺和张景然他们几个罪犯在山坡上偷老百姓山羊的照片,不仅如此,在监区坝子里杀羊刮毛的过程都被拍了下来。
“监狱进行的规范执法行为的专项整顿还没有结束,这可是彭家仲监狱长亲手抓的,你可真够大胆的,顶风作案!还有,你熊晓戈和胡玲玲也是,彭监那么器重你俩,你们呢?就说蒲忠全山在这山上呆久了,染上了山大王习性,你们可是天天跟在领导身边的,按理说政策理论水平很高,怎么也来和他瞎混?这事怎么办,你们自己先说!”郑怀远在火炉边坐下来,不温不火地说。
蒲忠全又一次把玉溪递到他嘴边,把打火机打燃给他点烟。郑怀远慢悠悠地接过玉溪,好半天才慢慢把香烟送到嘴上,在蒲忠全的打火机上点燃。或许是打火机燃烧久了的缘故,蒲忠全感觉右手拇指很痛,连忙将拇指放开,在警服上来回摸索了几下,说:“郑监,这不关熊晓戈和胡玲玲的事,是我叫他们来的……还有,这几张照片也不能说明这羊子就是偷的吧?我听那几个上街买羊子的犯人说羊子在路上差点跑掉了呢,对,八成就是这个时候被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偷拍的,大伙说是不是……我们四监区的人都知道,你是最实事求是的领导,也最乐意为基层民警办实事的……”
外边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话,郑怀远警觉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其他的人也连忙跟了出去。
一大伙村民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值班民警正竭力阻止,反而被几个老婆婆推推搡搡。值班民警怕这几个老婆婆有个什么闪失,只好一边高声劝阻,一边连连退让。冉金旺和张景然正端着一锅羊肉走过来,见此状况,大吼一声,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甩胳膊挽袖地拦住村民们。村民们虽然不怕监狱警察,但是对这些罪犯却很忌惮,也不敢硬闯,于是双方就在原地吵闹起来。
郑怀远对冉金旺和张景然喝道:“你们把脸都给监狱丢尽了,还不退下!”
冉金旺和张景然转身一看是郑怀远,吓得浑身哆嗦,低头战战兢兢地往监房走。
其中一个村民听了郑怀远的话,一下子回过神来,叫嚷起来:“这两个犯人就是偷我们羊子的那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村民们呼啦啦地涌上来,把四监区的人围在中间,其中几个年龄稍年轻的把冉金旺二人死死揪住。冉金旺双目圆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拳头攥得紧紧的,但看看蒲忠全他们,只得强压住火气。
“你们看,这两个劳改犯端的是羊肉!”
“你们快来看,他们办公室桌子上摆的也是羊肉……”
“这些年不知道偷了我们好多羊子,妈的,今天要给他们算算总账。”
“对对,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少爷们就去县里市里告他们。”
“县里市里起个球的用,他们归省里管。”
“那我们就去省里告他们……”
蒲忠全听得直冒冷汗,偷偷看看郑怀远。
郑怀远给狱政科长谢本川使使眼色,谢本川大声说:“老乡们,你们别吵,这位呀,是我们的郑怀远监狱长……”
“噢,是郑监狱长啊……”一位50来岁的人从后面走过来,朝人群挥挥手说,“你们别吵了,我常常听说郑监狱长是个能人,处事最讲究原则和公正,既然郑监狱长在这里,我们就先听听他的意见,啊!”
郑怀远朝他点点头,笑笑说:“是张主任吧?我们见过面,上半年你维修村上小学,还找我批过水泥,对吧?这山上风头正紧,你们呢,大多数又是一些老人,吹病了可不是个事儿啊。这样吧,我们到监狱机关坐下来好好沟通沟通,是我们的问题我绝不回避,也绝不护短。我们监狱处在你们这里,你们就是我们的娘家人,我可不能做对不起娘家人的事儿!”
村民们对郑怀远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
趁郑怀远与村民们套热乎的时候,蒲忠全把李家兴拉到一边,叫他立即把熊晓戈和胡玲玲送走。
至于郑怀远和蒲忠全他们怎么同村民沟通的,最后达成了什么意见,胡玲玲不得而知。只是当晚一直到深夜11点左右,监狱才派车将村民挨个送回家。胡玲玲给蒲忠全打电话,没人接,直到凌晨2点,蒲忠全才接了电话说你别担心,没事儿,好了,我肚子饿得山响了,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管他娘的,先填饱肚子再说。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流言蜚语便在监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说监狱要赔偿村民们100只山羊,4万多块钱呢。监狱不会出这个钱,郑怀远要四监区出。又说党委连夜召开了党委会,不仅要撤“蒲二小”的职,还要给他记大过处分,胡玲玲和熊晓戈参与了此事,也要给他们处分。还说这次四监区这档子事,要不是郑怀远监狱长出面,恐怕监狱搁不平,真要出大事,看来还是郑监能量要大些,镇得住事。有人断言说彭家仲这下可有好看的了,他看重的三个人,都卷入这次事件中,不知道他还能在双河监狱呆多久。有人理性地分析说以前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多大的事啊,这次却搞得风声鹤唳的,何况那些照片和录像,不是一般普通相机能拍摄的,那些村民有吗?我看这事情很蹊跷。还有些不怕事的人说这次事件实质上是监狱领导之间的斗争,郑怀远向彭家仲开炮了,只不过‘蒲二小’他们成了牺牲品罢了。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从机关到监区到中队,都在猜测,都在分析,都在观望。虽然还有的人在心里暗自替彭家仲惋惜,但更多的声音似乎都对彭家仲不利,郑怀远反而被形容成平息这次事件的功臣。
胡玲玲原本不打算到磅称房上班,同郑志军对抗到底,但是在这种情势下,她意识到不能再给彭家仲添乱了。于是第二天便规规矩矩地到肮脏杂乱、像关犯人禁闭的小间一样的磅秤房报到,认认真真地学习起称重量的业务来。下午,郑志军破天荒地来到磅秤房,满脸通红,满嘴酒气,站在磅秤房的小窗子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怎么样?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吧?”
带胡玲玲的师傅从来没有见过他来磅秤房,有点手慌脚乱,站起来说:“谢谢领导关心,还不错,就是……就是有点冷……”
郑志军瞪了她一眼,然后色眯眯地把目光钉在胡玲玲的脸上,关切地说:“冷啊?这好办,胡玲玲你下班的时候写个报告,送到我办公室来,我特事特办,马上给你们解决。”
师傅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连声说:“感谢领导关怀,玲玲你现在就写,写完就送给郑总。就不用来上班了,这儿有我顶着呢……”
“关怀?狗屁,他把你关在怀里还差不多……”胡玲玲拿起扫把在窗台上扫,灰尘立即四散扬起。郑志军连连后退,用手使劲地扑打着。
师傅一脸茫然地看她。
一个驾驶员走了过来,问:“美女,他是哪个?是不是想打你的主意?要不要我去打他一顿?”
胡玲玲心情大好,嘻嘻笑道:“好啊好啊,不过,不要在这里打,要不然我又说不清楚了。以后啊,你要是其它的地方比方说歌舞厅遇到他,给姑奶奶我狠狠地打。”
郑志军闻言,灰溜溜地跑了。
要下班的时候,胡玲玲接到消息说参与偷山羊的三个罪犯被调往二监区。还有消息说监狱管理局局长蔡复晨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次群体性事件,蔡局长要求监狱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并尽快将处理意见上报省局,都说这次蒲忠全把火玩大了,在劫难逃。她有些着急,今天是礼拜六,蒲忠全的处分最迟在下周礼拜一就要下来。她想到给彭家仲打个电话,但是心里嘀咕就是打了她又能说什么呢?权衡了一下,决定给熊晓戈商量一下,等明天彭家仲回来,他们一起去找彭家仲说说。熊晓戈却说玲玲,彭监现在在省上很被动,这事儿你我就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胡玲玲很失望,鼓起勇气给彭家仲打了电话,把监狱这两天的各种议论给他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彭监,我不是在为蒲忠全开脱,也不是为我和熊晓戈开脱,但是整个事件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村民哪里来的那么高品质的相机?监狱内部有些人有没有预谋?二是整个事件是不是有故意夸大和扩大影响的动机?”
彭家仲听完后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一抹残阳泛着冷冷的红色,在西边的山巅徘徊,孤独而又落寞。
胡玲玲望着那抹如血的微光缓缓地消散在山头的后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余光闪烁之间,她发现自己早晨才擦得铮亮的皮鞋此时已经蒙上一层可以看得见的灰尘,她连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纸巾擦擦脸,纸巾上黑乎乎的一片,她下意识地回头望望磅秤房,目光立即又转向刚才夕阳弥漫的山巅,却再也找不到刚才弥漫的夕阳,“离开这个鬼地方!”压抑在心里的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不由得感到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但是有力的脚步没有维持多久,又像先前一般变得杂乱无力,她知道还有一个影子在心里挥之不去,像地狱的枷锁一样羁绊着她,她一下子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她朝四监区所在的那座山望了望,把风衣的领口紧了紧,失魂落魄地朝家里走去。
第二天,彭家仲没有回来,周一也没有回来,不过,监狱在礼拜天召开党委会研究对蒲忠全的处理决定也没有在周一宣布。胡玲玲有些不解,给蒲忠全打电话呢,蒲忠全依然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于是跑去找熊晓戈,熊晓戈说彭监之所以没有回来,是因为局里召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估计周三会回来。至于蒲忠全处分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也不好去打听。胡玲玲发怒了,嚷嚷道蒲忠全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你还这么漠不关心?连我这个小女子都看得出这次事件有些猫腻,我不信你就是猪脑子?熊晓戈连忙把她拉到一边说你小声点儿,你以为就你能看出问题,这些监狱领导都是白吃干饭的?你就别四处瞎嚷嚷,别在给彭监添乱。我们要相信组织,要相信大多数监狱领导是正直的,更要相信彭监不会被某些表面现象所迷惑,会给客观地处理这次事件。
尽管熊晓戈这么说,胡玲玲心里依然有些怀疑。但仔细一想,似乎熊晓戈这么说还是有些道理,说不定郑怀远想借这件事打击彭家仲,动作太大,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胡玲玲的思绪。
是郑志军打来的。
郑志军说:“狐狸妹妹,我知道你今晚加夜班,这天寒地冻的,冷不冷啊?要不要哥哥我来接你,我这里空调可是呼啦啦地吹哟,浑身那个燥热呀,我脱得只剩下内裤了,哈哈……”
胡玲玲很清晰听到乱哄哄地劝酒声音,便说:“原来是郑大官人啊,我这里本来好冷哦,冷得我脚都不听使唤了,可是刚才一个驾驶员给了我一本书,看着看着就热血沸腾了……”
“啥子书?是不是《春宫图》、《玉女心经》?”郑志军淫荡地说。
“你类人猿?你说那些老掉牙的书我还感兴趣吗?你也太小瞧你姑奶奶我了,哈哈……”
胡玲玲挑逗的笑声让郑志军魂不守舍,浪荡地说:“哪是啥子书啊?比《玉女心经》还厉害?”
“《水浒传》,鲁提辖拳打郑关西!”胡玲玲收住笑声,冷冷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步履轻盈地朝监狱机关走去。
彭家仲并没有在省上开什么会,而是躲在家里,像是在避难。
其实,在胡玲玲给彭家仲打电话之前,熊晓戈早就把情况给他作了汇报。果然不出他所料,四监区这次事件,局里厅里相关领导都相继得到了消息,虽然最后刘德章都意识到一些人在这件事情上别有用心。但是路归路桥归桥,事件责任人总得要受到处理才有所交待。所以彭家仲思考再三,采纳了熊晓戈的建议,在省城滞留几天,能让王福全牵头在他回来之前作出处理决定最好。便给王福全打电话说厅里有个会议要参加一下,推迟几天回来。
王福全当然明白他的心思,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担忧。
在事发当天的监狱党委成员碰头会上,马洪扣和郑怀远坚决主张从重从快处理相关责任民警和罪犯。郑怀远还提出,熊晓戈和胡玲玲参与此事,影响极坏,也应当给予相应处理。他考虑当时只是个情况通报和研究对村民的善后问题,加之还没有来得及与彭家仲交换意见,所以他把马洪扣和郑怀远的意见压了下来,只是叫马洪扣作进一步的调查,按照相关纪律规定提出处理意见,提交党委会研究。本来与村民业已达成协议,事态就此平息。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事情很快就传到监狱管理局和司法厅。蔡复晨局长还打电话过问这件事,质问他发生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为什么不报告?他才意识到问题复杂性和严重性。把四监区这件事往省局通,不用猜测就知道是郑怀远他们干的,其用心显而易见。郑怀远之所以敢跟彭家仲叫板,就是因为蔡复晨的缘故,按照民间通俗的说法,郑怀远是蔡复晨的人,而彭家仲则是刘德章的人。
为官多年,磨砺出他沉稳寡言的性格,他总结出一条百战不殆的经验,那就是淡于名利之争,该迎的迎,该奉的奉,该实的实,该虚的虚,与上级党委保持高度一致。就凭借这一条,尽管不时有惊涛骇浪,但总是有惊无险,做个政委虽然不及监狱长风光,却是稳如泰山。最后走上党委书记这个名副其实一把手的岗位,也是靠这条法宝。他在汪庆书事件中镇定自若,处置有方,受到省厅局主要领导的充分肯定。
然而,摆在面前的这件事,却使他寝食难安。这条法宝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功效,这两天他的心态总是在蔡复晨和刘德章之间游离,思前想后,总是找不到一个折中的方案。实事求是地讲,像四监区发生的偷羊事件,只要处在偏远的山区,哪个监狱没有发生过?就双河监狱而言,这也算是一种习惯性违纪,除了处于狱部的一监区鲜有机会外,哪个监区的犯人没有偷过?这件事本来可以就控制在监狱内部处理,却引发一起很敏感的群体性事件。如果按照群体性事件来处理蒲忠全,不仅对蒲忠全不公正,而且也对彭家仲不公正。更严重的是,彭家仲以后在监狱开展工作将会遇到更大的阻力,监狱班子也将处在四分五裂的边缘,如果真出现这样一种局面,那么他这个班长如何向省局交待?
礼拜六,各种谣言和民警的议论猜测让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到附近的单位转悠了一圈,左右权衡,便把马洪扣叫到办公室商议对策。看能不能说服他不按照群体性事件来处理蒲忠全他们,还没有等他开口,马洪扣就说:“王书记,你注意到那些谣言没有?这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挑战我们双河监狱党委,要警惕啊。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不知道这些人还会闹出什么事端来。从法纪上我不能容许蒲忠全他们的行为,但是从大局上讲,我建议从轻处理,同时以纪委和党委的名义向省局说明真相,澄清事实!这是我们纪委的处理意见。”
王福全接过他的材料,详细地看了一遍,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好,我们明天上午召开党委会研究你这个报告。老马,我们好久没有喝酒了,这样吧,中午到我家里喝几杯?我那里可有泡了三四年的大枣枸杞酒哟……”
第二天党委会上,马洪扣将纪委的处理意见刚陈述完,不料郑怀远一改先前的态度,说虽然这是一起很严重的、给监狱造成恶劣影响的群体性事件。但从维护班子团结的大局出发,这三个人都是彭家仲监狱长所倚重的人,还是等他回来再说。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其他人也就不好发表反对意见。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又给彭家仲出了一道难题,处理与否,处理的轻重如何,不仅关系到彭家仲在双河监狱的声望,而且关系到在半个月前由他主张的“规范执法行为、净化执法环境”专项整顿活动的成败。郑怀远的态度使王福全有点措手不及,他意识到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就与彭家仲沟通,建议他立即回来。
彭家仲没有立即回来,而是不停地同王福全、马洪扣和顾卫国进行电话沟通,直到礼拜三下午,几个人才达成比较一致的意见。于是彭家仲连夜赶了回来,并吩咐熊晓戈叫蒲忠全和胡玲玲在监狱办公室等他。在他的请求下,刘德章同意在这个礼拜派出工作组。临走的时候,他还在刘德章的秘书卢川那里把给厅局领导传阅的刘德章跟他的谈话纪要要了一份。
胡玲玲赶到监狱办公室时,蒲忠全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傍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件湿漉漉的雨衣,看样子也是刚从山上下来。正要说话,却发现蒲忠全和熊晓戈瞪着自己,从他们那一脸惊讶的表情上看,仿佛不认识她一般,抑或像陡然遇到了孤魂野鬼。胡玲玲虽然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色迷迷的眼神,但是却没有经历过被好朋友以这样的眼神直视过,心里有些发虚,迷茫地看看他们。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不是遇到色狼了哟?”熊晓戈问。
胡玲玲回过神来,连忙低头看看自己的周身,才发现浑身上下满是泥浆,那双皮鞋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了,她估计脸上头发上也可能有泥浆。这才想起一定是在公路上走的时候,那些卡车从身边过的时候带起的泥浆溅到身上的,只是当时心思沉重,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看看来电号码,嘻嘻笑道:“这色狼又来了……”
“我在哪里?鲁提辖请我喝茶呢,你来不来?……你少给姑奶奶我来这一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乱来,大家都乱来!我一个过磅的,已经是基层中的基层了,还顾忌什么?你要泡你姑奶奶我,先打一盆子水照照自己,先瞧瞧自己是哪一把夜壶!我看你连你那个卖肉的老祖宗都他妈的不如……”胡玲玲气呼呼地乱骂一通,突然浪荡地笑起来说,“好了,你就慢慢过磅,我要去会情郎了,哈哈……”
“啥子鲁提辖?又什么卖肉的老祖宗?柳如是?”蒲忠全擦完头发,把雨衣挂在办公室后,哈哈大笑,“没想到这么一个大美人,原来也这般出口成脏。”
胡玲玲别了他一眼,刚才气愤之下当着蒲忠全他们破口大骂,本来心里有些懊恼,见蒲忠全说她出口成脏,于是气呼呼地说:“柳你个头!”
“美女,我蒲二小可没有得罪你。”蒲忠全气短地说,“不过,你要是有气,尽管冲着我来。”
熊晓戈也笑起来:“要是北大张教授听到你蒲二小这番言论,他可不管你是什么抗日英雄,估计要给你拼命了。”
“罪过,罪过,这位教授一辈子研究柳如是,是她的铁杆粉丝,倒是对不起这老先生了……”蒲忠全附和道,然后郑重地问胡玲玲,“狐狸,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不是拜郑家所赐!我这两天在磅称房上班,你们都不知道?电话都不打一个,还朋友呢?”胡玲玲心里有些委屈地说。
“我这几天闭门思过,等候处分,我向毛主席保证,还真不知道。”蒲忠全举起右手说,“不过,你也够损的了哈,把郑关西说成郑志军的祖宗,而且还特别强调是卖肉的老祖宗,听起来怎么着都像是妓女,哈哈……”
胡玲玲和熊晓戈也一齐笑了起来。
熊晓戈等他们笑完,郑重地说:“玲玲,你到磅称房我是知道的,也给彭监汇报了的。彭监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感觉得到,他很气愤。所以,你也不要怨天尤人,有时候后退几步,反而觉得海阔天空,对吗?”
“所以嘛,我还是去上班了,要是按我原来的脾气,我早就闹翻天了。”胡玲玲感慨地说,“说实话,心里还是不好受……”
“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我相信彭监也一定能够理解。对了,刚才是郑志军打来的?听口气好像是他在给你顶班?”熊晓戈问。
“嘿嘿……是的,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摔门就走,那些车子见没人过磅,还不叫嚷起来?哼!”胡玲玲一下子变得像个小孩子一般,乐颠颠地。
“我给他打电话,这小子不接,我就给供销公司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叫她安排人接替你……”熊晓戈不解地说。
胡玲玲瘪瘪嘴说:“熊秘书,你呆机关呆久了吧?在磅称房工作的是什么人?最底层的!她们一家人生活都艰难,哪里还有钱安装电话或者玩手机嘛,所以找人可不是那么好找的。你一个电话,我们供销公司办公室主任就辛苦了,要跑到过磅员家里去找,找到了,过磅员步行到磅称房也要一点时间吧?估计就在这个当儿,司机闹起来,八成是闹到郑志军那里,公司办公室普通办事员家里都没有电话,他不去谁去,哈哈……”
蒲忠全一下子又大笑起来,说:“让这个小关西吃个哑巴亏,高!不过,你可把你们办公室主任害惨了,不知道郑志军……”
“切!那个半老徐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惹急了,是个要在他办公室脱裤子的角色,他敢!”胡玲玲不屑地说,“前几天她还来找我,说了一推郑志军的不是,绝情啦,势利啦,穿上裤子不认人啦……笑死我了。”
“唉,要是在解放前就好了,我就趁这月黑风高,装扮成鲁和尚,采用毛主席的游击战术,摸到磅称房打他一顿,帮你出出这口恶气,哈哈……”蒲忠全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好笑,于是自己先笑起来,笑了几声,发现他俩并没有笑,诧异地问,“怎么,不好笑吗?”
“笑你个头!你一天到晚研究毛主席的游击,反而挨了别个的冷枪……”胡玲玲数落说。
熊晓戈也颇有同感,看着蒲忠全。
蒲忠全挠挠脑袋,咕哝说:“业务不熟,看来还没有领会到他老人家的精神,今晚回去我抱着毛选狂读……”
胡玲玲和熊晓戈大笑起来,蒲忠全也跟着自嘲地笑起来。
笑声中,彭家仲走了进来,笑声噶然而止,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笑什么呢?说说,让我也分享一下……”彭家仲微笑着说,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因四监区群体性事件带来的不快。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深邃的天空,星星稀稀拉拉地镶嵌在银灰色的夜幕上,像一粒粒宝石,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偶尔一颗流星托着长长的尾翼划破天际,灿烂而神秘,给在这个寂寥的夜里无法入睡的人们留下丝丝寒意,也遗留下无尽的遐想。
蒲忠全巡视了一转,清点了一下人数,给几个脚露在外边的囚犯盖上被子。然后使劲的搓搓手,感觉手心有点发热了,便使劲地在脸上搓,最后用力揉揉眼睛,脑袋便没有那么昏沉,视力也清晰了很多。
他站的这个位置是西郊的一个山坡,朝东望去,青州市的夜景一览无余,嘉陵江在这里略微回旋,穿城而去,宛如虬龙。两岸的街灯如长虹卧波,逶迤交错,倒影在江水中,绚烂靡丽,几幢高楼拔地而起,孤傲地耸立在江边,俯视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透过朦朦胧胧的灯光,大街上依然是车水马龙,一派繁忙的景象,似乎在城市里没有黑夜与白昼,只有工作,只有夜生活。
“几年后,我们搬到这里,那时我在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蒲忠全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将近零点,心头画出这个问号。
突然一阵寒风,有些刮脸,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刺痛感,他冷战连连,不由自主地拉紧棉大衣的领口,然后将手抄起来,放进棉大衣的袖口里,弓着腰原地踏步。凛冽的寒风打断了他对未来的想象,他的身后是看守所的围墙,围墙上的哨兵不时走来走去,朝下面张望。围墙下面是一片草地,他所带领的30个囚犯的外劳先遣队就临时睡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随行来的还有魏德安、李家兴、王亚敏和另外3名民警。
寒风过后,雾气浩浩荡荡而来,湿漉漉的带着冰凌的凛冽,渐渐地,天上的月亮星星没有了踪影,城市的灯光幻化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一下变得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地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要将一切鲜活的东西吞嚼。在寒风中的雾气似乎要带走所有的温暖,时间似乎越来越慢了,仿佛停滞下来,蒲忠全感觉没多大一会儿自己像没有穿衣物一般。此时传来几声咳嗽,他连忙跑过去,在握着嘴咳嗽的犯人地铺前蹲下来,轻轻地拍拍他,轻声问:“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犯人回答有些苍白无力。
蒲忠全看到摸摸他的头,再摸摸被子,全是湿漉漉的,他心里涌动着刺痛,咬咬牙安慰他说:“明天我们就有住房了,到时候我放你们两天假,把你们家里人叫来,好生聊聊……”
犯人惊喜地说:“真的?”
蒲忠全点点头。
犯人甜甜地笑了,翻身睡去。
魏德安走了过来,轻声说:“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
“魏叔……辛苦你了,要不是我,你哪能遭这个罪……”蒲忠全十分歉意地说。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去吧,去吧,啊!”魏德安推推他说,“这人老了就是没啥意思,就是睡不着……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蒲忠全知道他的脾气,只好搬了一个凳子,放在看守所的围墙边,坐在上面靠着冰冷的墙,闭上眼睛睡觉。刚才睡意朦胧,可一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熊晓戈打电话说彭家仲要他下山到监狱办公室,估计也就是彭家仲例行公事地找他谈谈话,让他在心理上有个准备,叮嘱几句,不要灰心丧气,等风声过了找个机会重新启用云云。其实,蒲忠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次在双河监狱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偷羊事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产生这么大的不良后果,不仅全监狱、地方政府和老百姓都在关注这件事,而且省厅局相关领导还作出了批示,严肃查处责任人。处理就处理吧,大不了就是记过、撤职,老老实实地回到原点当一名带班队长,上一天班再值一晚上班就清清静静地睡一天懒觉,再也不用为民警地工资、补助什么的发愁了,也更不会担心罪犯打架斗殴、逃跑、闹伙食了,说不定自己都要多活10年呢……这么一想,这几天他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彭家仲当晚找他们三人谈话,开始只字未提处理的事情,而是讲他这次到省城给厅局领导汇报监狱体制改革的情况,而且讲得很详细,并把刘德章地秘书卢川整理地谈话材料让他们传阅。蒲忠全越听越纳闷,这些情况他应该首先在党委会上作汇报,怎么先给我们讲呢?
终于逮住个插话的缝隙说彭监你就直说怎么处分我吧,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彭家仲笑笑说怎么等不及了,那你先说说党委应该给你什么处分比较合适?但是不待蒲忠全回答,马上又将话题转到监狱体制改革,特别是搬迁上,说他已经与王福全、马洪扣沟通,准备拟提胡玲玲任监狱办公室副主任兼监狱驻省城办事处主任,熊晓戈任监狱办公室副主任,组建外劳监区,由蒲忠全任监区长。
直到最后临走的时候,彭家仲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是监狱不可多得的人才,监狱需要你们,要一个人一辈子不犯错误是不可能。所以我允许你们说错话,做错事,但是如果连续犯低级的错误那就是自己在毁自己。
第二天,蒲忠全的处分就下来了,行政记过,给予四监区领导班子通报批评。
尽管四监区事件给监狱造成的不良影响很大,但普通民警职工却不这么看,大多数依然认为四监区这事本来算不了什么,其他监区也在偷,蒲忠全只是监狱领导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打击蒲忠全,就是给彭家仲难堪,双河监狱这块地盘究竟是谁的,现在很难说,看来好戏还在后面。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厅局关于监狱体制改革的调研组突然来到监狱。紧接着党委又宣布胡玲玲任监狱办公室副主任兼监狱驻省城办事处主任,熊晓戈任监狱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任命一宣布,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总觉得有点出乎意料,但也有点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省厅局调研组高调走后,监狱决定炼铁厂停产,组建水泥厂和焦化厂、余热电厂三个纯工人单位。接二连三的新鲜事儿连续不断地撞击着双河监狱所有人的视觉,也给人们带来前所未有的心理体验,怀疑、迟疑、担忧、焦虑、憧憬、希望交织在一起,在吵吵闹闹中,工人单位终于在短短的半个月内组建完毕,除了水泥厂装包、发运等脏苦累的工序依旧由犯人承担外,其余岗位全部由工人操作。监狱的氛围似乎一下子也发生了变化,以前懒懒散散的工人们生活、工作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像一曲沉寂了很久的交响乐,终于在这个寒冷寂寥冬天响了起来。
除了四监区之外,所有的监区都在这次大变革中充当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就在人们开始遗忘四监区那次群体性事件的时候,又开始遗忘蒲忠全这个监区长存在的时候,蒲忠全的名字意外出现在监狱迁建筹备小组成员名单之中,而其他监区长没有一个能进入这个名单。紧接着,监狱党委又作出决定,组建外劳监区,由蒲忠全出任监区长,蒲忠全一下子又成为全监狱瞩目的人物。但蒲忠全纳闷的是,党委也没有免去他四监区监区长的职务。
按照监狱要求,蒲忠全可以在所有监区挑选罪犯,彭家仲并点名狱政科长谢本川协助,凡是被选中的,各监区要无条件放人。然而蒲忠全去找郑怀远的时候,郑怀远说这个事儿是个大事,我们监狱没有从事过外劳,首要问题是防脱逃,你对各监区罪犯不了解,怎么选?这样吧,我叫他们把表现好的报上来,你就在中间挑。三天之后,谢本川叫蒲忠全到狱政科挑人,蒲忠全看了一下这些人的基本情况,刑期基本上都是在10年以下,但都有违纪记录,绝大多数还有处分记录。蒲忠全很纳闷,问谢本川这些人怎么大都受到过处分?谢本川轻描淡写地说枉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监区长,罪犯嘛,表现再好,也好不过你我吧?挑吧,别挑三拣四的啦,说实话,你看看这些人,身体强壮得像公牛一样,一个劳动力顶两三个农民工,你说你不挑这些人,难道还要挑那些老弱病残?蒲忠全想想也对,于是就挑了50个人。
从狱政科出来,蒲忠全就接到华文虎的电话,说“蒲二小”你可得睁大眼睛,这次狱政上要我们上报的都是表现一般或者较差的罪犯,其中有几个监区上报的尽都是顽危分子。蒲忠全心头咯噔一下,还没有等华文虎说完就往狱政科跑,要谢本川暂停调动罪犯。谢本川阴阴一笑说车子已经出发,你赶快回去准备接人吧。蒲忠全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也不好找彭家仲反映情况。按照彭家仲的话说,这次组建外劳监区实际上就是监狱突围的序曲,是要在城市建立一个支点,就像毛主席在井冈山建立根据地一样,根据地建立得怎么样,直接关系到监狱搬迁工作进展的快慢,情急之下,便去找老领导魏德安。
魏德安却说没事,四监区还是有一些身体相对较好的犯人,以这些人为基础编排互监组,然后挑选刑期在5年以下的,家住在青州市的,只要在监管上把弦绷紧点,一般不会出事。蒲忠全一下子明白了,选家住在青州市的,给这些人在回家探亲、接见等方面提供一些便利,对于这些犯人来讲,服刑改造带来的焦虑和压抑会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缓解,出事的几率就相应减少一些。但是这样做的话,面临的问题和风险也很多,最主要的就要违反很多监管制度,在目前这种情势下,有可能将受到狱政上严厉的处罚。同时,要是在违反监管制度的情况下发生了罪犯脱逃,还要面临着检察院的刑事责任的追究。魏德安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说只要控制住脱逃,其他的没事,狱政上那几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一条喂不饱的狗,只要你定时喂他一点,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事已至此,蒲忠全也不得不下决心,非常时候采取非常手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不了跟狱政上那些人打游击。他请魏德安再次出山,帮助他开创监狱这块在青州市的根据地。魏德安想都没有想就满口答应了,当即就跟他一起来到山上,当晚就组织所有的男性民警找调来的这50个罪犯一一谈话,摸清他们的思想状况。几天之后,蒲忠全和魏德安在调来的罪犯中确定了40名罪犯,在本监区又选了60名罪犯,组成了100人的外劳队伍。
正要准备开拔的时候,狱政上通知说他们要对外劳住宿点进行再次评估,于是又陪着他们去察看住宿点。结果被不符合监管要求而被否定。蒲忠全又连续联系了4个住宿的地方,狱政上就一句话不符合监管要求。几来几往,劳神费时,蒲忠全无奈,只好找彭家仲。彭家仲想了想,沉吟着说,外劳点住宿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才符合监管要求,省局和监狱都没有具体的规定,不过这事我不好干预过多,主要还要靠你去协调。这样吧,你就去找谢本川,要他们狱政上出面帮你考察一下,你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而且必须要在一个礼拜之内落实下来。
有了彭家仲的指示,谢本川一下子规矩了很多,很快确定在青州市西郊看守所附近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租房子,并且跟对方谈妥了价格。蒲忠全又带领魏德安和李家兴在市里各大工地奔波了几天,青州市建筑市场劳动力不是很饱和,特别是一些脏苦累的重体力活不好找工人。但令蒲忠全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建筑公司的老总们一听说是劳改犯,马上就避而远之,并以一种琢磨不透的目光在蒲忠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在一个二道贩子那里终于揽到一个鱼塘清淤的活儿,蒲忠全叫李家兴留在青州市继续跑跑工地,争取再揽些活儿,自己则和魏德安回到监狱准备开拔。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王亚敏找到蒲忠全坚决要求去外劳点,蒲忠全当然很体谅她的心情。因偷羊事件,罪犯张景然和冉金旺因此被调往二监区。没有了张景然,王亚敏也没有心情留在这荒凉寂寥的山上,这一个月以来,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时常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山野地里望着天际发呆。有几次他走到她身边陪她的时候,他发现她脸上泪痕斑斑。他知道这种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外劳工作一旦展开,就意味着在这山上她将失去唯一可以倾诉的朋友。虽然一个女孩子在现有的条件下到外劳点不太合适,但她是王福全的女儿,也会给他的工作上带来不可估量的便利。
看到她脸色蜡黄,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蒲忠全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忍心拒绝她,就说:“换个环境也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对你的身心都有好处。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把张景然又调回来就是了。”
王亚敏立即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脸上泛起涟漪,说:“我好久就想给你说这个事了,没想到你先提出来了,真够义气!等张景然满刑了,到时候我们在青州市给你找个女朋友,嘻嘻……”
“怎么,你真的要和他走?”蒲忠全警觉起来。
王亚敏说:“说实话,是有这个想法……”
“再过几年,监狱不是就搬迁到了青州市了吗?你这样做,值得吗?你要三思啊。”
“搬迁?老实跟你说吧,连我家老爷子心里都没有谱,那是好遥远的事啊!就是搬迁了又怎么样?教科书上说我们是国家公务员,是警察,是一只带枪的队伍,是维护国家、社会安全稳定的不可缺少的力量。但实际情况呢?每年人大考察监狱后都在高声呼吁,要关心监狱,关心监狱民警,让他们享受国家公务员待遇。”王亚敏激动地说。
蒲忠全默然。
停顿了一会儿,王亚敏有些伤感地说:“你回过头去审视一下你走过的路,你有过职业荣誉感吗?你在监狱里学到了什么?知识更新了多少?我算是看透了,也不想像老爷子那样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封闭、压抑的小社会里。”
蒲忠全也跟着伤感起来,头脑有点迟缓,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话题说:“亚敏,我们不说这个了,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权衡一下再作出决定,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噢……对了,你在走之前,把李家兴父母和女儿安顿好,有什么困难由我来协调。”
这些天由于他把李家兴带到了青州市,是王亚敏在照看李小小他们,王亚敏想了想建议说:“要是李家兴不在,这二老一小的生活还真有点问题,不如你就在市里给他们租一套房子吧。”
蒲忠全觉得现在不太可能这么做,迟疑了一会儿说:“让他们在食堂吃饭,伙食费挂在你头上,每个月你拿来报账。”
想起张景然,蒲忠全自然而然想到冉金旺,思前想后,迟疑了又迟疑,实在是放心不下,最后还是下决心去找彭家仲。刚到监狱机关大楼前,遇到熊晓戈夹着公文包站在彭家仲平常坐的小车前,蒲忠全忙问:“小二哥……呀,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了,应该叫熊主任了……怎么,彭监要出去?”
“你怎么也俗套起来了?跟我来这个,哼哼!对了,彭监要去青州市找市领导协调监狱搬迁的有关事项,怎么?你找他?现在恐怕不行,那边等着呢,刚才还打电话催。”熊晓戈说,“等这阵子忙过了,我们找个机会聚聚……”
蒲忠全一听彭家仲真要走,不等熊晓戈说完,三步并作一步地朝楼上跑。在三楼拐角处,差点和彭家仲撞在一起。
彭家仲一看是他,虽然没有停下来,但明显放慢了脚步,问:“有事?”
蒲忠全立即跟了上去说:“彭监,我下午就要带犯人去青州了……”
蒲忠全突然又觉得为一个违了规受到处罚的犯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有点不合适,于是有点犹豫起来。
“嗯,还有什么困难?”彭家仲似乎觉察到他的心理,停下来问。
“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们有信心克服……”蒲忠全说。
“嗯,有这种精神就好,但是也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按照邓小平的话说,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你这个先遣队能不能在青州市扎下根来,经济和政治上意义都非常重大。我本来打算不要你再担任四监区监区长,免得担子过重,但党委最终考虑到外劳现在在起步探索阶段,等外劳打开了局面,再考虑给你卸担子。所以呀,你不仅要尽快打开外劳工作局面,还要注意两头兼顾,担子不轻啊。”彭家仲语调很沉重,让蒲忠全顿时感到肩上的重力。
彭家仲又继续下楼,边走边说:“有什么困难,你尽管给我提,我尽量给你们创造一个好的外部环境。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监狱面临的各种困难你也是知道的,之所以我看中你,让你去做这个外劳监区监区长,就是因为你没有等靠要的思想,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
“彭监你放心,我们就是排除万难,也要杀出一条血路,去争取胜利,不到万不得已,我蒲忠全不会给你给监狱增加负担和麻烦!”蒲忠全铿锵有力地说。
彭家仲点头笑笑,加快了脚步。
蒲忠全也加快脚步跟上去,迟疑地说:“只是……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时候已经到了楼下,熊晓戈打开车门说:“彭监,杨志刚副监狱长他们已经出发,市里安排在9点,我们得赶紧点。”
彭家仲点点头,正要上车,突然又想起蒲忠全刚才的话,转头问:“什么要紧的事情?”
“就是上个月偷羊事件中受到处罚而被调往二监区的罪犯冉金旺,我担心他会闹出什么事。”蒲忠全说。
“哦?回头再说吧。”彭家仲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钻进车里。
熊晓戈关上车门,迅速坐到后排的位置上,拿眼扫视蒲忠全,那神情分明是在责备,这等小事也来麻烦监狱长?
望着蓝白相间的警车消失在浓烈的雾中,蒲忠全感觉自己是冒失了一点,有点后悔。但是心里总像是放了一把镰刀,隐隐感觉很不安。
下午,在狱政科科长谢本川的组织指挥下,四监区首批30名罪犯浩浩荡荡地开往青州市外劳点。
按照郑怀远的指示,为了确保路途中的安全,由武警、监狱处置突发事件的特警以及从各单位抽调上来的民警组成了庞大的押解组。开动员会、检查、搜身、编组……等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下午4点过。蒲忠全算了一下,如果算上司机,押解组的人数几乎接近罪犯的人数,这给他心理上带来强烈的安全感。可是这种安全感没有维持多久,就在车队到达废弃的仓库那一刻被肢解了,变得那么苍白无力。谢本川在清点人数之后,要他在一式两份的花名册上签字,说:“老弟,从这一刻开始,这30个人就交给你了。”
废弃的仓库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锁着,蒲忠全没有看到租赁方的人,于是拦住他说:“谢科长,我们连门都进不去,你们是不是再等一会儿?”
“哦……”谢本川恍然大悟似的,从手机里翻了老半天才说,“你打这个电话号码,他就在附近。”
说罢,招呼其他人一窝蜂地走了。
蒲忠全感觉心里冰凉,愣怔在那里,望着车队卷起的尘土发呆。
魏德安轻轻地推推他,然后开始给罪犯宣讲纪律。
蒲忠全清醒过来,忙给租赁方联系,哪知租赁人却不在青州市,最快要在明天下午赶回来。蒲忠全快步走到距离罪犯远一点的地方,对着手机直吼:“我这有30号犯人,要是出了问题你来负责?”
那人却说:“能怪我吗?你们又没有说今天要来。你凶哪个?我负责?租金给那么一点,还说要我请客吃饭,爱租不租,哼!”
那人回敬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蒲忠全马上联系以前找过的那三家,有两家已经租了出去,还有一家的到重庆进货去了,找临时居住点怕是来不及了。
天色已经晦暗下来,蒲忠全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怎么回事?”魏德安走过来问。
“出租人不在青州市,我联系了先前那几家,别人也都租出去了。这个该死的谢本川,今天上午我还提醒他落实租房的事情,他满口说没有问题,几天前都已经落实好了……”蒲忠全回头看看在寒风中拧着行李的30个光头,这中间有10个是其他监区调来的,几个干部对他们都不是很了解,要是没有找到临时住宿点,究竟会不会发生监管事故,他心里实在是没有底,刚才的盘桓在心头的冰凉转化成怒火,低声吼道,“妈的,要乱来大家都乱来,我栽了,也要把你谢本川抓来垫背……”
魏德安见他边说边在拨号,便问:“你给彭监打电话?”
蒲忠全点点头,愤愤不平地说:“彭监当时明确指示要我和谢本川一起负责落实租房的事情,哼,把我撂在一边,现在弄成这样,既然他不把我蒲忠全放在眼里,我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就给彭监打电话,看他谢本川有几个胆子……”
蒲忠全愤怒之中拨错了号码,又重新拨号,魏德安连忙按住他手机说:“小蒲,你冷静一点……”
蒲忠全愕然地看着他。
“你想想这些天联系罪犯临时住宿的过程,看来狱政上特别是郑怀远那里对外劳很不支持,说白了,就是对彭监狱长的工作不支持……”魏德安慢慢地说,似乎在思考什么。
“妈的,他与彭监有矛盾,就该拿我们出气!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故,这也是监狱的损失嘛……”蒲忠全情更加激动起来,开始骂娘。
“我猜测有的人巴不得外劳出事呢……这就是当官的打仗,百姓遭殃。彭监这个电话你不能打,要是打了,谢本川他们肯定要挨批评,我估计呀,他们早就想好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调转车头把犯人又拉回四监区……”
蒲忠全又吃了一惊,极度不相信地说:“不会吧?天方夜谭吧?”
“说不定这小子在路上磨蹭了又磨蹭,在等你的电话呢。而且更要命的是,以后今天来检查,明天又来检查,搞外劳,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按照法律条款和监狱要求来管理犯人,你还能挣什么钱?没有效益,你能在青州站住脚吗?……”魏德安依旧一副沉思的模样。
蒲忠全想想也是,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频频点头。
“好了,这些是他们当官的事情,我们不要去想了,想也没有用,我们还是解决眼前的事情吧。”魏德安说。
蒲忠全说:“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露宿?”
“对,以前你我带着罪犯又不是没有在外边睡过,你不就是担心这里面从其他监区调来的10个犯人吗?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我们民警了解的人占了大多数,大不了跟犯人许点诺,放宽会见、休假甚至探亲什么的。再多加几个监改员,我们辛苦一晚上,大不了不合眼,怕什么?你小子这点困难就吓倒了,亏你还是研究毛主席的,要是他老人家知道了,说不准要打你几耳光,哈哈……”魏德安说着就大笑起来。
蒲忠全被他豪迈的情绪所感染,心头的疙瘩一下子解开了,呼吸也舒畅多了,于是也跟着笑起来:“外劳外劳,不捞几个钱,我对不起兄弟们。管他东风还是西风,老子先扎下根来再说。魏叔,今晚可要辛苦你了,我先去和看守所衔接一下,看能不能到看守所去住一晚上。如果不行,就跟看守所的武警协商一下,他们的哨兵也帮我们盯几眼。”
看守所只有一个副所长在,他说要是平时他就可以作主让你们搬进来,但现在他作不了主,就是所长在也作不了主,这里关押有几个异地犯了事的官员,出于安全考虑,这么大的事,没有公安局主管局长点头,恐怕很难办。武警说帮着警戒可以,但是要给500块钱。蒲忠全讨价还价,最后给了50块。
蒲忠全组织罪犯就在看守所围墙下面就地露宿,一个互监组铺一个铺,罪犯相互挨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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