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全朝他摆摆手,说:“别急,慢慢说,是什么人在喧闹?”
“好几百工人在闹事……”
“什么?!”王福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什么原因?你问没有?”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监狱要搬走了,没有活路了,所以找你和彭监讨个说法……”
虽然每个人心理和表情都不一样,但是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停留在彭家仲的脸上。
王福全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几百人闹起来,如果不能迅速平息,可又是震惊全省的群体性事件!还令他气愤的是,监狱体制改革的事情刚提到会议上,就有人通风报信,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来思考班子团结的问题,缓缓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你们说怎么办?”
彭家仲说:“王书记,我已经安排熊晓戈把他们安排到3号会议室……”
王福全和其他人都盯着他,脸上充满疑惑。
“哦,是这么一回事,早上顾主任给我说他接到消息今天可能有工人来……”
“什么?!”王福全震怒了,一拳砸在桌子上,严厉地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我通通气?顾主任,我这个党委书记是不是你的直接领导?”
顾卫国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王书记,你别生气,是我叫顾主任暂时不给你汇报的,因为今天的会议也很重要,我怕延期影响下一步的工作……这样吧,我提议我们班子集体去见见这些工人们,听听他们的诉求,怎么样?”彭家仲说。
王福全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这种态度似乎很满意,火气也消减了不少,点点头说:“马文革,你去把几个监区长都给我叫来,也来听听工人的意见。”
蒲忠全把水果运到监狱机关的时候,已将近9点,熊晓戈说:“二小,你不忙回去,叫你的人协助我们布置一下会场。”
“你先把字给我签了。”蒲忠全把单子递给熊晓戈。
熊晓戈一看,就叫嚷起来:“你黑到我头上来了,这点就56斤?市场上才卖5角一斤,你要我1块?还有……”
“哎呀,小二哥,你这可是急货,随便那个做生意的都得涨点价吧?何况我这是绿色食品,还是精挑细选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就签了吧,我那地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月就眼巴巴望着你这几个橘子钱发值班费呢!”蒲忠全掏出一只笔,递给他。
胡玲玲在旁边格格地笑,说:“你这‘蒲二小’,按照你这奸狡虚猾的智商,怎么就把牛丢了呢?想不通,想不通。”
“要想不通就永远不要结婚。别再这里落井下石,小心下次潇洒不叫你了。”蒲忠全别了她一眼,又催促熊晓戈说,“签吧,签吧,签了我亲自给你把橘子扛上去,保证给你摆放好,服务到家。”
熊晓戈看看胡玲玲,哈哈大笑,接过笔就签了。
蒲忠全说的是一个在官场很流行的歇后语,男人结婚——想开了,女人结婚——想通了。胡玲玲当然明白,举起拳头打了蒲忠全一下,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就帮着搬运水果去了。
蒲忠全见熊晓戈匆匆走了,遂走到胡玲玲的身边,抢过她手头的一箱柑橘,说:“还是我来吧,监狱第一号美女干这活儿,要是传出去还说我‘蒲二小’不懂得怜香惜玉呢,以后哪个女子还敢要我哟?”
胡玲玲格格地又笑起来,美目在他身上流转不停,说:“别人不要,我要啊,娶个抗战小英雄回家,和当年送郎上前线一样光荣呢,嘿嘿……”
蒲忠全指指监狱机关大门上方巨大的国徽,一本正经地说:“别开玩笑,我们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嘿嘿……对了,今天要开什么会?要这么多水果?”
胡玲玲凑上来,低声说:“今天党委要研究监狱搬迁的大事……”
“真的?!”蒲忠全叫起来。
在场的人都看着他两。
胡玲玲连忙拉拉他的衣服,蒲忠全自嘲地笑,边走边低声说:“你可别吓我哟,我虽然是毛爷爷的信徒,却没有学到他老人家那种在风吹浪打里闲庭信步的气度。”
“哪个在吓你嘛,真的。但是不知道是哪个监狱领导把这消息透露了出去,工人们坐不住了,要是监狱真搬走了,他们怎么办?于是要在今天来讨个说法。彭监接到这个消息后,叫熊晓戈准备开个座谈会。”胡玲玲紧紧跟在蒲忠全的身边说。
“要是真能把监狱搬迁到大中城市,彭监就为双河监狱办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蒲忠全兴奋地说,接着又叹息,“还以为这辈子就是山大王的命,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这段时间,很多人对彭监颇有微词,说走了个教书的,来了个养猪的。认为他到我们监狱来了这么久,没见他做几件惠民的实事,反而挖空心思地降低民警职工的收入……”
“说这些话的还不是你们这些中干们?不就是要取消年薪制和集团奖吗?我认为彭监做得对,你说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游手好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又多做了好多事情?凭什么就要拿那么高的奖励?”胡玲玲哼哼地抱怨道。
“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不过,这种激励机制确实不公正,有把监狱完全企业化的倾向,影响了执法环节……”
两人说着来到3号会议室,一边帮着布置会场,一边又低声讨论起城市里的房价来。
熊晓戈带着一大帮工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一个工人高声说:“呀呀……‘蒲二小’,你又在给哪些腐败分子送柑橘哟?”
蒲忠全笑道:“给你这腐败分子啊,这可是我们山上品质最好的柑橘,连我这放牛娃都舍不得偷吃呢。”
“鬼才相信他的话,给我们摆的柑橘,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是啊是啊,只不过我们碰巧遇上了罢了。”
“管他给哪个腐败分子摆的,我们先吃了再说。”
……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大咧咧地吃了起来。
“蒲老大,你不会在这柑橘里下毒药吧?”一个工人高声开玩笑说。
“我就是毒我老妈,也不敢毒你们哟,我是党员,你们可是我的领导哟。”蒲忠全开着玩笑回应。
“哈,我们成你领导?我们闹起事来,就成了你们的领导了?”
工人们一阵哄笑。
蒲忠全说:“党章里不是说了吗?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嘛……”
“呸,说的比唱的好听,那你们这些当官的年底几万几万地拿,我们呢?一分钱都没有,就他妈的每月三五百块,连婆娘都养不起,还领导阶级……”
“就是就是,你还有个婆娘,老子连婆娘都找不到,一月的工资连自己都不够花,哪个还跟你?想去嫖个婆娘呢,妈的,那玩意儿贵死人,除非你挨得起半个月的饿……”另外一个工人高声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不知谁说了一句:“熊秘书,你是那个彭家仲的红人,你说他今天会来见我们吗?”
熊晓戈走到主席台下方,说:“请你们放心,彭监今天会来见你们的。”
“我看不一定,说不定一会儿又叫那个马流氓来把我们打发了……”
蒲忠全也来到熊晓戈的身边,大声说:“我们来赌一下,我拿10块作底,赌彭监要来,赌彭监来的和赌他不来的,都交10块,我们叫监狱第一美女作登记,一会儿分钱,怎么样?来来来,交钱交钱……”
工人们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推波助澜地叫嚷着。
他扭头问熊晓戈:“你赌他来还是不来?”
熊晓戈觉得蒲忠全太不严肃了,便沉吟不语。
“看嘛,他都不敢赌,我们还赌个屁呀,那个彭家仲八成不敢来了!”一个工人大声说。
“谁说我不敢来?”宏亮的声音从门口突然传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彭家仲和王福全并肩走了进来,随后一大帮子监狱领导相继走了进来,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有的工人回到自己座位上,于是,所有的人都很自觉地回到座位上坐着。
彭家仲一行人来到主席台,见大家都坐好了,才说:“刚才有人说有工人闹事,我不信,现在看到大家这么安静,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不是闹事,是正常反映问题!其实,刚才马主任已经把你们心里的疑问给我说了,那么我先来给大伙儿说说。你们一边吃瓜子,一边听我说,等我说完了,还有问题的话,尽管提,你们说要不要得?”
工人们听他这么定性,心里舒坦多了,不约而同地说要得。
“好,那我先问问,你们每月收入超过600元的请举手……喔,不多,只有13个;那么300元以下的有吗?没有,300到400元之间的有吗?喔,还很多……我大概数了一下有40多个,那么绝大部分收入都在300到600元之间,我们取个中间数,450吧,如果一个三口之家,两口子都是工人的话,总收入就900元钱,每人生活费算200元,只剩下300元了。这300元能做什么呢?如果孩子在读高中大学,连学费都不够……”彭家仲掰着手指不厌其烦地算着。
下面一片议论声,都说彭监说的是实情。
郑怀远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时候给工人算收入帐,这不是愈加激化矛盾吗?于是小声提醒坐在旁边的王福全:“老书记,这个时候讲这些,不太合适吧?”
王福全也有同感,但是他不好在这么多工人面前制止彭家仲,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彭家仲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今天开会,其中一个议题就是取消年薪制和集团奖,你们说该不该取消?”
下面异口同声地说:“该!”
“我算了一笔帐,年薪制和集团奖一年累计发放在300万左右,如果人均平摊下来,每人每年可以增加1100多元,每月将增加100元……”
下面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等掌声停息下来,他话锋一转:“但是这100元也使我们的民警职工摆脱不了贫穷,怎么办?所以这是我们今天研究的第二个问题,进行监狱体制改革。怎么改?就是想把监狱目前能产生效益的水泥和焦化两个产业交给你们做,组建纯工人单位!这两个产业目前效益怎么样呢?我这里有这3年的统计数据,水泥平均每年纯利润是450万元、焦化430万,合计880万,我们目前有多少工人?你们算算,一年能增加多少收入?”
会场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都在算帐。
彭家仲笑笑:“你们不用算了,我都给你们算好了,每人每年增加5000多元的收入,每月将近500元。”
工人们又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当然,按照企业运转方式,这些钱不能分完分尽,企业还要扩大再生产嘛。但是,大部分可以发给你们!所以,在现有的基础上,增加300到400元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一来,你们不就和干部的工资一样了吗?”彭家仲接着说。
“是不是啊?那你们干部没有意见?”一个工人站起来说。
“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有全局观念!”彭家仲赞许地说,“所以,监狱体制改革的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搬迁!”
终于触及到这个敏感的问题,全场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为什么呢?目前,国家保障了大部分的民警、罪犯的相关费用,今年大体上是63%左右,剩余的部分靠自己挣。把效益好的产业交给了你们,民警这一块的经费不足部分从哪里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发展劳务加工,说明白一点,就是打工。我从省城来的,对于劳务加工很清楚,劳务加工有交通制约瓶颈,所以监狱要发展,必须施行搬迁。这对你们和规范监狱执法都有好处。如果大家依然裹在一起,监企不分,我们的收入将永远跟不上地方类似行业的收入,我们依然会一直贫困下去。”
彭家仲铿锵有力的声音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很多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那么,监狱以后还管我们了吗?”一个工人问。
“管,但是也不管!”彭家仲说,“以后,监狱在宏观上也就是在产业结构调整上进行指导和监管,其他的严格按照市场经济要求运行,监狱不过多干预,更不会从你们那里拿走一分钱。我一直认为,罪犯是国家的,就应该由国家来养;而你们呢?绝大多数是我们老一代干部的子女,凭什么罪犯来抢你们的资源、饭碗?我在这里给你们立个军令状,如果明年你们的收入还不增加,或者增长幅度没有今天我给你算的这么多,我辞职走人!”
会场欢呼起来,掌声经久不息。
“还有,王书记和我多次研究,监狱再穷,也不能对不起全狱的民警职工,党委下决心在今年春节前把以前拖欠你们的3个月工资全部补发给你们,让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个红红火火的新年!”
掌声又一次响起!
王福全很纳闷,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个问题?但是既然彭家仲能说出来,就说明他有办法,不过,看来他还真把自己放在心上。这么一想,先前对他的意见也就没有了,跟着工人们鼓起掌来。
“下面,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今天就是一个座谈会,一个交心会,一个倾听民意的大会,不要顾忌,我们班子成员都在,我想只要大家同舟共济,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你们说对不对?”
工人们使劲地喊:“对!”
王福全也颇受感染,接口说:“你们监狱长说得好,一个座谈会,一个交心会,一个倾听民意的大会,我以后看形成一个制度,每个季度召开一次这样的会议!”
彭家仲带头鼓掌,会场上又是一阵暴风骤雨的掌声。
接下来就是工人们提问,班子成员作答,会议友好而热烈,一直到11点30分左右才散会,办公会只好等到下午继续开。
彭家仲把熊晓戈和胡玲玲叫到办公室,说:“今天的事,我得感谢你们……”
熊晓戈忙说:“彭监言重了,归根到底还是你的思路和决策解决了根本性问题。说实话,以前监狱把工人闹事视为洪水猛兽,心理上怕,虽然也采取了一些疏导措施,但更多的是压,所以工人问题一直像块恶性肿瘤,说不定哪天又痛起来。现在好了,监狱体制改革把这个问题彻底给解决了,更激动人心的是,广大民警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过上都市生活……”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彭家仲听了熊晓戈的话,心里很受用,他拿出那份关于安装局域网的招标计划书说,“这个计划书做得很好,很有点专业水平……”
这时,手机突然闹了起来,他一看电话号码,马上对他们摇摇手,示意安静,对说手机说:“是蔡局长啊,蔡局长有什么指示啊?”
是监狱管理局局长蔡复晨。
熊晓戈和胡玲玲发现,彭家仲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也渐渐凝固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愤懑和无奈。
等他放下手机,熊晓戈小心地问:“彭监,你看我们是不是按照计划确定招标时间,好通知供应商提供标书……”
“还投个屁的标!”彭家仲突然骂了一句,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这个蔡局长也是,连我们监狱一个小小的局域网也要干预,你们说这算什么?这是什么事儿嘛?”
熊晓戈和胡玲玲一下子明白了,也意味着他们这些天的辛苦打水漂了。
胡玲玲给他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说:“彭监,你也不要为这事儿生气,这是中国式的官场潜规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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