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监狱长 洪与 第2页,共2页

“你就在这里背吧,我去看星星了,哈哈……”王亚敏夸张地捂住鼻子,跑了。

第二天,王亚敏整理张景然的档案,发现在他的服刑记录中,除了自我总结,就没有任何值得让人对他产生好感的地方,民警的旁证,同改的证词,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他违反监规纪律,打架、怠工、装病、闹生活、不认罪、煽风点火……她又给五监区张景然所在的分队打电话核实他以前的表现,对方说档案里有,反正分队有什么异常情况,不用猜,十有八九与张景然有关。又说最近你留意一点,他在给外面一个女高中生写信,把那个女生骗得晕乎乎的,今年以来每个月都给他来信。

王亚敏把他的档案整理好,交给蒲忠全看,担忧地说:“你小心点,不要在你手里跑了哟……”

蒲忠全说:“嗯,那麻烦你亲自检查他所有的信件。”

果然,那位女学生这个月又来了一封信,信里全是争吵、冷战、心计、误会和嫉妒之类的江湖般的爱恨情仇,还夹杂着自怨自恋的情调。王亚敏把这封信拿给蒲忠全,问他是不是把这信扣下,要这么发展下去,这位女学生真要被张景然给祸害了。

蒲忠全却说:“给他吧,在这山上,一到节假日,你们几个警花一走,连个背红薯的女人都看不到,不要说他们,就连我都想女人。”

王亚敏呸了一声,红着脸跑开了。

然而,令王亚敏更觉得这个张景然无可救药的是看到他给那个女学生的回信。

“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也不想你对我有什么承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每一棵树都会开花,不只是在春天里,一年四季,在该开花的时候,它自然会开;反之,在不该开花的时候开花,那是拔苗助长,没有力量的积蓄,一时的花俏换来的是永久的悔恨,就像我。每一棵树都会开花,那是它的本能,不为特别的人,也不需要特别的心情。当然,阳光雨露的抚慰滋润会让它开得更顺利一些,而风霜雨雪的侵袭也会激发它的潜能,比如说我们共同喜欢的腊梅……要相信自己是一棵开花的树,在没有长成开花的树的时候,多做些准备吧,别像我。”

整个信都是你呀我的,没有姓名,虽然文字优雅,但是充斥着暧昧的情调,王亚敏感到肉麻与恶心。她把信交给蒲忠全,蒲忠全也觉得有必要找他再谈谈。有了上次的交锋,张景然规矩了很多。蒲忠全问他为什么写信不落姓名,信封上也不写清地址。张景然说,侄女在读高中,怕她同学知道我这个身份;也担心这里的同改知道她的名字给她写信,所以没有写名字。她上高中后,思想上有些包袱,于是我经常写信开导她,现在的孩子逆反心理很重,又不能把话说得那样明白,所以只好很隐晦地开导。

“蒲政府、王管教,你们认为坐牢对她会是什么光荣吗?”最后,张景然问。

王亚敏感到有点自责。

蒲忠全却问:“你的逆反心理重吗?”

王亚敏觉得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忙给他使眼色。

张景然低下头,沉默不语。

蒲忠全看看王亚敏,没有在乎她的暗示,继续问:“你入狱以来,有人来看你吗?”

张景然摇摇头,有些凄然。

“想不想见见你的侄女?”

张景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蒲忠全。

蒲忠全朝他点点头。

张景然嘴角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蒲忠全看着他说:“你也是一棵开花的树!”

停顿了一下,他就叫张景然回监房去。

张景然走了出去,走得很快。

王亚敏问:“你要去找那位女学生?”

“是的,但是她是未成年人,必须征得她的父母同意,不知道行不行,试试吧。”

“我也去。”王亚敏认真地说。

蒲忠全和王亚敏去了一趟青州市,通过杜萌很快找到了张景然的母亲和两个姐姐,考虑到他母亲尚在养病,只是说他们是受张景然的委托来看看老人家的,并说张景然在狱中表现很好,身体也不错,很快就要减刑了。老人很高兴,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张罗着叫两个女儿请蒲忠全他们吃饭,拿出自己平日里积攒的2000块钱,说两位为然儿的事辛苦了,也感谢平常的教育,我这老婆子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这1000元你们就拿着自己去买点什么东西,还有1000希望你们给然儿带去。

蒲忠全说:“这钱我们不能要,也不能带,你们去看张景然的时候再给他吧。”

“大娘,监狱里不缺吃穿,就是有钱也花不出去啊,我看你还是留着吧。”王亚敏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好好养病,不要担心张景然,他在里面很好,就是有什么事儿,还有我们呢,啊!”

两人把张景然两位姐姐拉到旁边,才把他在监狱的表现和对亲情的渴望详详细细地给她们讲了,希望她们去看看他,配合监狱做做工作。

两个姐姐说什么都不去,还说:“我们没有这个弟弟。”

蒲忠全和王亚敏很纳闷为什么她们不认这个弟弟,便询问原因。原来她们的父亲苦心打拼经营一辈子,才积累了一些资产,但是老人积劳成疾,刚过55就离开人世,按照老人的意愿,将文具生意交给张景然打理,哪知这小子正事不做,尽结交些狐朋狗友,交上女朋友后,把财务上的事情全部交给女朋友负责,而把两个姐姐晾在一旁。这次出事后,那女子几乎卷走了所有的现金,加之为了他打官司开支很大,公司不得不倒闭,几百万的家产就败在他手上。

二姐咬牙切齿地说:“最好死在里面!”

蒲忠全和王亚敏也不好再劝,只好无功而返。他俩商量还是继续做做工作,力争她们能谅解张景然,来监狱看看他,要不,估计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最后商定每个月由王亚敏给他大姐写一封信,告诉张景然的改造状况,一个季度去青州抽点时间去青州看看老人家,随便也再做做两个姐姐的工作。

就这样一封一封的信按时寄出去,一趟一趟地跑青州,一年之后,大姐终于被他们所打动,便带上母亲和读高中的女儿,一同来到四监区看望张景然。

蒲忠全给监区长魏德安做了汇报,特别批准他们一家子吃一顿饭。在接见过程中张景然的母亲、大姐和侄女都泪流满面,但是他却没有一点眼泪,从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他有一点激动的样子。

蒲忠全和王亚敏感到非常失望,一年来的奔波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心头的心酸和委屈一下子涌动出来,王亚敏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眶里泪光闪闪。蒲忠全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久久地眺望逶迤叠嶂的山峦……

送走母亲、大姐和侄女之后,张景然来到管教办公室,突然说:“蒲政府,我可以嚎叫吗?”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不违反法律。”蒲忠全一阵惊喜,连忙说。

张景然趴在管教办公室的窗户上大叫起来,声嘶力竭的嚎叫。

魏德安从警将近40年,什么事儿没有遇到过?什么类型的人没有见到过?但这种情景还是第一次碰到,他吓了一跳,给蒲忠全使劲地招手。

蒲忠全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敢保证,从此以后,张景然一定是我们四监区表现最好的。

魏德安还是不放心,暗中召集警力在隔壁待命。

张景然一边叫,眼泪就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刷刷往下淌。过了大约一刻钟,张景然终于停止了嚎叫,蜷缩在沙发椅里面,眼泪依然汩汩地往下淌。

张景然说,他心里气不顺,感觉很冤枉。他原本在青州市开了一家从事批发零售的文具公司,经营还不错。几年前的一天,他的一个生意上叫姚乐悟的朋友在他那里订购了13万的文具,第3天却一下子给他的帐户上打了313万,他连忙打电话询问姚乐悟是怎么一回事。姚乐悟解释说,一位朋友从广州来做生意,异地提款要手续费,本来想借我的银行帐户,但是恰好我忘记了自己的银行帐户,想到与你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于是就借用你的帐户过过路,广州的朋友催得急,就没有事先给你说一声。最后姚乐悟开玩笑地说,你不会不认账吧?要是那样,我可完蛋了,你给我313万的文具,那我可要跳楼了。没过几天,姚乐悟叫他将那300万转移到另外一个帐户上,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提那13万的文具。张景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客户好久提货,那是客户自己的事情,在生意中也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哪知两个月之后,公安局突然逮捕了他,说是涉嫌为走私分子提供资金账户洗钱。姚乐悟跑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他与姚乐悟之间的生意往来都是口头交易,没有签订任何合同,他又找不出其他证据证明这13万是姚乐悟来购买文具的款项。后来,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把姚乐悟没有提走的用来订购文具的13万元当成他帮助走私分子洗钱的酬劳,被认定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罪,法院最后判处有期徒刑7年。他申诉,再申诉,在监狱里每天每月都在写申诉材料,投了无数份申诉材料,可是都石沉大海。他绝望了,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和兴趣。

张景然一边流泪一边说,蒲忠全和王亚敏认真地倾听者,并不时递给他纸巾。一个小时过后,张景然脸上的表情已经很轻松,给蒲忠全和王亚敏深深地鞠躬,说:“谢谢你们……”

说完,他打报告回监房。

蒲忠全说:“你现在去把冉金旺替换回来,他这几天腰疼的毛病犯了。”

张景然一下子木然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确认地问:“蒲政府,你的意思是让我单独一个人去?”

“是的。”蒲忠全肯定地说。

“你不怕我跑了?”张景然满脸的纳闷。

由于他的认罪态度和平常的表现,四监区一直把他列为顽危犯,是绝对不允许单独行动的。

“你不是觉得你的案子冤枉吗?我不相信一个认为自己有冤情的人会傻到逃跑,那样的话,你以前的申诉不是白做了吗?”蒲忠全一阵大笑。

张景然没有笑,依然一本正经地问:“如果我以后还是认为我是冤枉的呢?依然不认罪呢?”

“如果你觉得你冤枉,你尽管申诉,我们会给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你要记住,我们是人民警察,绝对服从法院的判决,要不,这社会不就乱套了吗?所以,请你也要理解我们的工作。”蒲忠全斩钉切铁地说。

“是!”张景然响亮地回答一声,转身朝山上跑去。

从那天以后,张景然像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写申诉材料。有一次王亚敏问他:“你怎么不申诉了呢?”

“再申诉就对不起你和蒲政府了,出去后慢慢申诉。”

王亚敏发现,张景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希望。

随着频繁的接触,王亚敏内心渐渐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终于,被蒲忠全看了出来,他把她叫到寝室问:“你是不是爱上张景然了?”

王亚敏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点点头。

蒲忠全说:“这是很危险的,你要三思而后行。”

“爱情有界线吗?”王亚敏反问,接着又说,“外界传闻我和你在恋爱,如果可能的话,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在这山沟里呆一辈子。”

“唉!”蒲忠全深深地叹息,“你好自为之,最好在他满刑之前不要出事,你不为别的,也要为你父亲考虑考虑啊。”

王亚敏点点头,恨不得上去拥抱他。

去年,蒲忠全破格被提拔为监区长,外界对于他俩在恋爱的传闻更盛。本来身价倍增的蒲忠全,却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敢在监狱内找朋友。所以王亚敏更加感到歉意,私下里跟张景然商量,再等几年张景然出狱后,无论如何在青州市给他介绍一个,每当王亚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蒲忠全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阵山风把王亚敏从往事中拉回来,她看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雨的样子,于是便急步往前赶,转过一个山嘴,就看见蒲忠全和熊晓戈正在打着赤膊帮李家兴的母亲刨地。她一路小跑过去,嗔怪道:“你不是去相亲么?怎么帮李大娘刨地来了?”

李大娘诧异地站起来,说:“这怎么好?蒲区长,你快去,我这几苗莲花白可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啊。”

蒲忠全放下锄头,用手刮刮额头上的汗水,招呼李大娘和熊晓戈歇歇,说:“来来来,吃桃子,正宗的蟠桃呢。”

他从一个有点脏的塑料袋里拿出4个桃子,给李大娘一个,然后给熊晓戈和王亚敏各扔了一个。

“问你呢?怎么不去了?”王亚敏满脸疑惑。

熊晓戈对王亚敏说:“别问了,他说还是守着你稳当一些。我刚才也批评他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啊。”

“噢?”王亚敏立即反应过来,看来是蒲忠全在熊晓戈面前给他打掩护。

“老蒲,这事儿是不对哈,追亚敏的排着队呢。亚敏叫你等几年就等几年呗,要是我,等她10年也心甘情愿,你可倒好,等不及了。不过,你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去给亚敏认个错。”熊晓戈絮絮叨叨地两面劝。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蒲忠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王亚敏心头却很不好受。

“这桃子真好吃,又甜又脆,你在哪里弄的?莫不是……”王亚敏岔开话题说。

“怎么什么都想到是我偷的?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去镇上卖桃子的老乡,心想去相亲嘛,还是拿点礼物好,于是就买了3斤桃子。”蒲忠全辩解说。

“哈哈……”王亚敏和熊晓戈一齐大笑起来。

蒲忠全愣愣地看着他俩,问:“笑什么笑?几个桃就那么好笑?”

“几个桃子有什么好笑?拿几个桃子去相亲,你把对方当什么?猴子?把别人当猴儿耍?哈哈……”熊晓戈这一解释,连李大娘都跟着笑起来。

“哈哈……”蒲忠全也跟着大笑,笑完了,说,“看来今天不去是明智的,说不定要挨砍砖刀砍呢。”

“挨砍砖刀?”熊晓戈问。

“嘿,媒婆说女方的父亲是个做砖瓦的,母亲有修下水道的技术,以后呀,家里的瓦不用买,下水道堵了……”

蒲忠全还没有说完,几个人已笑得前呼后仰了。

这时候,天飘起了小雨,蒲忠全招呼李大娘说:“大娘,我们回去吧,明天叫王亚敏带个犯人来帮你弄,啊!”

下午,蒲忠全叫王亚敏清理一下账目,准备这个月民警的奖金。王亚敏说:“按原来每人满勤500元考虑,恐怕这个月有点悬,目前账上只有1万3,加上食堂的2700元免费餐费用,缺口将近1万,离月底只剩下8天了,外面欠我们的也只有3000元左右,就是全部收回来也不够。”

蒲忠全感到问题有点大,晚饭后把几个副监区长找来分析一下原因,然后把各个中队长找来又开了会,已是将近晚上9点,又叫他们先去通知所有值班民警到监房把罪犯集合起来,召开大会讲讲生产上的问题。但是这个月的奖金还是要想办法凑齐,五监区华文虎那里是不能开口了,上月借的1万多还没有还,再借,恐怕打死这小子也不会干了,何况现在监狱已经把监区长的财务权收了,就是他那里有钱,也不好弄出来。想来想去,他想到了胡玲玲,于是给她打电话。

“老兄,亏你想得出来,那是监狱的货款啊!挪用货款,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是执法者,比我更清楚吧。”胡玲玲叫嚷起来。

蒲忠全说:“管他啥款,又不是我蒲忠全私吞了,怕啥嘛。就1万元,我下个月给你补上。狐狸,美女,江湖救急,你就想想办法吧,你回来我给你叩头还不行吗?”

胡玲玲沉默了一阵,问:“你这样做值得吗?”

“啥子值不值得哟,我这里这些民警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其他监区不要的,都没得什么关系,不是老的就是一身病,哪个家庭不困难啊?拜托了哈……”

胡玲玲叹了一口气,说:“那好吧,我这个礼拜要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这时候,王亚敏来叫他,说所有值班民警都到齐了,犯人也集合好了,就等你。

蒲忠全径直走向主席台。

主席台是几张破旧的长条桌子临时搭建的,其中一个桌子断了一只脚,是犯人用一根小树干支撑起来的,显得特别抢眼。

张景然高声整队,向蒲忠全报告,然后高声喊口令:“坐下。”

犯人们动作不那么整齐,张景然又要整队重新来一遍动作。

蒲忠全说:“都是些带残疾的和老人,劳累一天了,就不要那些个形式,坐下,都坐下。”

待犯人们坐定,蒲忠全问:“这个月你们吃了几次肉?”

犯人们一下子小声议论起来,张景然连忙维持秩序,然后向蒲忠全报告:“报告监区长,除了4个雨天在休息外,天天吃肉。”

蒲忠全问:“你们说说,是不是这样的?”

“是!”犯人们响亮地回答。

“监狱规定按照标准每隔3天才吃一次肉,你们呢,自己算算,按照国家定额标准超了多少?上月刚调到我们监区的那两个说说,你们在原来的监区吃的有这么好吗?”

马上有两个犯人站起来,说:“报告监区长,没有。”

蒲忠全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的样子,说:“现在有的人不仅要想吃的好,还想玩得好,那以后还吃个屁?你们3中队,同样是80来号人,这个月才完成多少收入?不及2中队一半,他们2中队是爹妈生的,你们就不是?是神仙生的?那天我去你们3中队工地,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就是那个‘二皮’,尿一泡尿就尿了5分钟,我问他,他说他有前列腺炎,就是有前列腺炎,5分钟也他妈的把你半辈子的尿都尿完了吧,我看你是思想上得了前列腺炎!还有1中队,今年母牛才下了几个崽子?上个月还流产了一个,你们是怎么给我放的牛?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你们来这里就是来绣花的?你让公牛那么文质彬彬的,哪来的崽子?”

王亚敏想笑,但是又不好笑,心里天一个“蒲二小”地一个“蒲二小”地乱骂。突然看见身后站着彭家仲和熊晓戈,吓了一跳。彭家仲朝她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出声。王亚敏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熊晓戈,然后闭上眼睛祈求上帝,不要让蒲忠全口无遮拦地乱说下去了。

“冉金旺!”蒲忠全吼了一声。

“到!”罪犯冉金旺站起来,低着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年母牛的产崽数不得低于去年,年底拿话来说!”蒲忠全还没有说完,下面一阵窃笑,犯人们都偏着脑袋低头瞅冉金旺。

冉金旺几年前对母牛干过那事儿,他自己神侃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犯人们都知道了。他明白蒲忠全本来也不是揭他的伤疤,但是犯人们却不这么想,他只好把瞪得铜铃一般大小,恶狠狠地朝四周扫描,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什么。

蒲忠全继续说:“你们不是带点残疾,就是些本来该享福的老人,但是来到了这种地方,想都不要想享福的事儿。虽然享不成福,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善一下生活,人活着第一要务不就是为了一张嘴吗?你们知道毛主席写的第一篇哲学文章的题目叫什么吗?《世界上什么最大,吃饭最大》,你看他老人家说得多好啊。现在国家穷,除了靠监狱外,最主要的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我一贯的思想是,有我们穿制服的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们一口肉吃,不仅如此,其他监区有的,我们也有;其他监区没有的,我们要有。大块吃肉,大碗喝汤,在这山上,乐得逍遥自在,不好么?”

张景然带头鼓掌,会场上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待掌声停下来后,蒲忠全突然抬高了声音,声色俱厉地说:“从现在开始,凡是完不成生产任务的,晚上取消一切娱乐活动,加班!在野外劳动而不能加班的,面壁!”

会场立刻沉闷起来,很多犯人很不满,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耷拉着脑袋,消极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蒲忠全低声与其他几个监区领导商议了一下,说:“鉴于还在飘雨,其他监区领导就不讲话了……不过,大家别急,还有一件喜事要与你们分享。田艺超,到前面来。”

犯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田艺超的身上,他们很纳闷监区长所谓的喜事怎么会与这个“哑巴”有关呢?

田艺超站起来,踉跄地走向主席台,站在蒲忠全面前。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眼睛更显得空洞无神,脸上如刀刻般的皱纹却显得特别清晰,他规规矩矩地站着,背很驼,破旧而宽大的囚服上灰白相间的纹路已经被洗得模糊起来,像一尊以暗灰色为基调的雕塑,卑微而茫然。

蒲忠全将桌子移开,站到他身边,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田艺超来我们这里时间不长,到今天也就是1年7个月零3天,你们都认识他,但你们不一定了解他。可是我很了解,因为我去过他的老家。”

熊晓戈小声对彭家仲说:“我听蒲忠全讲过这个人的情况,盗窃,偷牛,入狱后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两个儿子也不认他,没有来探过监,到监狱后跟民警和犯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

彭家仲“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很认真地听蒲忠全讲话。

“他那里穷啊,主粮就是土豆,半个月难得吃一次肉。他老伴病了,两个儿子在外面打工,两个儿媳根本不管,没钱治病啊,他没法,偷了邻村的一头牛,还没有换成钱,就被抓了。在看守所里,他老伴病死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2年多了啊!上次我去他家看了看,房子上的瓦都没有几片了……他的腿有风湿病,行动不方便,但在这里期间,认罪伏法,接受改造,再累再苦都没有吭过一声。大家还记得吧,去年冬天,一头母牛在雪地里产崽,就是他脱去衣服给小牛崽裹上保暖,硬是抱着背着把小牛安全送回监区……他,田艺超,一个老头,苦了一辈子的农村老人……”

他看看手表,继续动情地说:“再过1个小时32分钟,他不再是罪犯,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守法公民了!可是,除了监狱发给他的路费外,他一分钱都没有,除了囚服以外,没有一件衣服。法律无情人有情,我们都给他凑点吧,不论多少,都是心意。”

蒲忠全说完,掏出100块钱,放在桌子上。接着,民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主席台,心情沉重地把20、50、100块的票子放在桌子上。

冉金旺站起来,举手,高声说:“我捐50!”

蒲忠全看了他一眼,问:“你帐上有50块吗?”

“只有22块多……”冉金旺低低地说。

“那你捐什么50,这样,你就捐10块吧。”蒲忠全笑道。

其他犯人也跟着一阵哄笑。

“监区长,你借给我28块吧……”冉金旺执拗地说,乞求的语气很重。

“好,我借给你28块!”蒲忠全宏亮地说。

其他犯人愣了愣,纷纷举手,捐钱的声音此起彼伏,张景然和其他几个积委会成员连忙登记。

彭家仲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只有100多元,于是向熊晓戈借了100元,大步走向主席台,把200元钱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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