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监狱长 洪与 第1页,共2页

熊晓戈追赶去尚庆镇相亲的蒲忠全,结果发现他正在帮李家兴的母亲刨地,当他把彭家仲要处分他的情况告诉他之后,蒲忠全却说:“多大的一回事儿呀?大不了又是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跑去告状,那几条罪状能拿到桌面上来说的,也就是我指使罪犯去偷老乡的羊,这羊又不是我亲自去偷的,只要犯人不承认,怎么着也算不到我头上来。就算犯人在偷老乡的羊时被抓了现行,那又怎么样?把这事往犯人身上一推,不就得了?一只羊能值几个钱?远远够不上盗窃罪起诉金额,哪个犯人那么傻敢和我作对?何况,偷来的羊都吃了的,法不治众,哈哈……”

熊晓戈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熊晓戈从四监区回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蒲忠全说的有很有道理,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种说辞很明显有狡辩之嫌,尽管可能会逃脱处罚,但是也有可能因此开罪彭家仲,至少会给这位新监狱长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思前想后,他还是不放心,就跑去找常佳微打听彭家仲的态度。常佳微说我刚才给蒲忠全才通了电话,估计这次彭监暂时不会处分他,但是,从这几天彭监的谈话来看,他对目前那些历史形成的习惯性的、习以为常的违纪行为很反感,要进行整顿,据说已经上了党委会。你也告诫他一下,这段时间注意一点,要是撞在枪口上就不划算了。熊晓戈听她这么说,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

下午一上班,马文革叫他给郑怀远写个关于罪犯劳动力构成方面的调查报告,明天就要。

熊晓戈叫起来:“马主任,这是调查报告啊,又不是‘党八股’文章!”

“那我不管,我只是传达郑监的指示,而且他指名道姓要你操刀。”马文革漫不经心地说,沉思了一下,接着他话锋一转,“熊秘书,虽然说郑监以前提议要处理你一下,你也不至于这么记仇吧?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啊。山不转水转,只有铁打的营盘,这官嘛,不知道在你我这一辈子要换多少茬,你看着办吧。”

熊晓戈气得直咬牙,他明白有些事情越说越说不清楚,只好闷闷不乐地要了辆车下监区去了。他走马观花地跑完监狱机关附近的几个监区,临近下班的时候,他才来到与监狱机关相邻的一监区,叫监区长找了几个人谈了谈,看看时间,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半个小时了,心想这样闭门造车就是谈一个晚上,也未必会有什么收获,于是就叫大家散了。又和监区长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监区长跟在他后面,诚诚恳恳地说熊秘难得来一次,我们哥儿俩也好久没有在一起交心了,就吃了饭再回家吧,虽说现在监区长没有财权了,但是便饭还是吃得起的,只是你熊秘不要寒碜老哥我就是了。此时熊晓戈脑海里依然没有思路,正烦闷着,于是边走边苦笑说你就是有龙肉我也不敢吃,这材料明天就要,今晚要憋死我了。监区长说谁不知道你熊秘哟,才子,肚子里的墨水多呢,要是我呀,那才是强迫公牛下崽子呢。熊晓戈说我宁愿他妈的做个公牛。监区长说你可真逗,那不是隐射我真是一头公牛?熊晓戈不由得开怀一笑说不知道你我这番谈话,“蒲二小”听了有何感想。监区长一愣,随即也开怀大笑起来。

两人正相互寒暄和客套着,秦亚南身着宽大碎花白布吊带长裙,拿着木梳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正从监房里出来,一个犯人拿着她的换下来的衣服,紧紧地跟在后面,两人还不时说着什么。

熊晓戈走到监区大门口,对监区长说:“以后一定来讨杯酒吃,今晚真不行,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里等亚南。”

监区长又客气几句,才走了。

秦亚南好像又和那犯人聊了一会儿,才出来,发现熊晓戈在外面等她,一愣,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但随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熊晓戈看了看她,心里一沉,头也不回地走了。秦亚南觉察到他表情的变化,寻思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一进屋里,熊晓戈把公文包重重地甩在沙发上,气鼓鼓地坐下不吱声。秦亚南别了他一眼,说:“你又发什么疯?”

“你瞧瞧你,我都替你害臊……”

秦亚南不依了,把手里的衣服朝地上一扔,大声打断他的话:“我怎么了我?你倒是要跟我说清楚!”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到监房里去洗澡,现在家里又不是没法洗,你看看你,穿成什么样子了?你说你……一个女人家跑到那些罪犯面前亮什么呢?我怎么说你呢……”熊晓戈比划着,情绪有些激动。

秦亚南摸摸自己的胸部,心里明白了,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嘴巴却不饶人,说:“哼,不就是洗个澡吗?又不是我一个女人在监房里洗,其他女人的老公怎么不说呢?你不就是怕丢你脸吗?一个带括号的秘书,有什么脸可丢的?就算我丢了脸,总比有些人搂着小姐要高贵得多!”

熊晓戈气得直发抖,抓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亚南冲着他喊:“走走走,有本事别回来!”

熊晓戈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憋了半天没有憋出一个字来,想到郑怀远明天就要调查报告,而自己忙乎一下午却没有一点思路,心头更加心烦意乱,便对着电脑发呆。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他抓起电话,对方说找熊晓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曾相识,似乎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他问:“你是谁?”

“啊?你就是熊晓戈?对,你就是!”对方很惊喜的样子。

梅开蕊?熊晓戈脑海里掠过三个字,同时心头也掠过一丝莫名其妙地慌乱,但他还是很生硬地问:“你是谁?”

“你真的忘记我了吗?”梅开蕊很幽幽地说,接着一声叹息,“我打你的手机,可你不接。我想啊,你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加班,你是秘书嘛,就在你们下班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老天还是可怜我,终于找到你了……”

熊晓戈感到她的叹息似乎要穿透他的心脏,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这样的感觉很危险,冷冰冰地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熊晓戈已经死了……”

说完,他毅然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仅仅过了几秒种后,梅开蕊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熊晓戈不接,可电话就不停地响,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吵得他不得安宁,于是抓起电话就吼:“你究竟想怎么样?”

“……”

但是,话筒里只有丝丝的电流声,熊晓戈以为这个电话不是梅开蕊打来的,连忙查看电话号码,确认是她打来的后,刚才的烦恼一下子演化成怒火:“我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你不要脸我还要啊,你究竟想怎么样?”

“熊晓戈,你……你说我究竟要怎么样?我真想要把你怎么样,我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地找你吗?”梅开蕊说着,低声哭了起来。

熊晓戈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把语气放缓,说:“那晚我真的是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求你放过我,别再有事没事地来电话了,好么?”

梅开蕊停止了哭泣,说:“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打算不在娱乐城干了,算了,还是不说了……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不过,我不后悔,也许你觉得好笑,一个三陪女还有资格这样说吗?请你记住,三陪女跟你们一样有真正的爱情!”

接着,熊晓戈听到她挂断电话的声音,那声音很坚决,这产生了一种安全感,让他如释重负,像梦魇一般困扰了他很久的梅开蕊很有可能在他的生命过程中就这么消失,他的政治品质丝毫不再会受到影响,他依然是人民的公仆、合格的国家公务员、名副其实的人民警察、国家刑罚执行机关的执法者,说不准以后还是县处级领导干部呢……他心安理得地这么想着,没想到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很渺小,继而一丝又一丝的惆怅、失落和自责慢慢地在他的心灵深处开始蔓延缠绕……

天渐渐黑了下来,夜风如水,吹拂着廉价的蓝色窗帘,也吹得他的心更加冰冷,却没有使他那混沌的大脑清晰起来,依然像一个活死人一样窝在椅子里,觉得自己的身躯开始僵化,有一种腐烂的趋势,甚至他感觉嗅到了腐臭的味道。

他自恋地认为他很可怜,也可悲。

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着,直到彭家仲走进来,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倏然醒过来。

彭家仲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闹病了?”

“没……没有没有,彭监还没有休息呀?”熊晓戈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没有?”彭家仲有点不放心的样子。

熊晓戈抱怨说:“真没有,只是……下午马主任要我给郑怀远副监狱长写一个关于罪犯劳动力构成的调查报告,明天上午就要,彭监,你是知道的,这调查报告不同于其他材料,总不可以瞎编吧?”

“那就瞎编吧。”彭家仲笑笑说。

熊晓戈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彭家仲又笑笑:“你陪我去四监区走一趟。”“好好,我马上去落实车子。”熊晓戈边说边要打电话。彭家仲说:“我们先看看那个李家兴在没有。”他们来到镇上,李家兴果然在等客人。熊晓戈说:“李家兴,我们去四监区,你载我们一趟吧。”李家兴看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熊主任,你去哪儿还缺车?莫拿我消遣哟。”熊晓戈被他说红了脸,偷偷看了一眼彭家仲,忙说:“你小子说啥呢?”李家兴这才注意到彭家仲,亲热地打招呼:“你好啊,还没回去呀?”

“你们认识?”熊晓戈抢先问。

“昨天下午我就是坐他的摩托上山的,晚上还是他送我下来的呢。走吧,今晚我和熊秘书又要去一趟,还是你送送我?”彭家仲主动同他握握手说。

李家兴狐疑地看看他们,似乎感到眼前这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有些不一般。

熊晓戈说:“彭监坐你的摩托,我再找一个跟在你后面,你开慢点,注意安全!”

“什……什什么?彭监?他就是新……新来的监狱长?”李家兴结结巴巴地问。

彭家仲点点头微笑着说:“是的,我现在想到你家里看看,欢迎我吗?”

“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呢?彭监,你坐好……”李家兴惊喜而慌乱地说,心里还有些忐忑。

一路无话,熊晓戈犹在回味刚才彭家仲叫他瞎编调查报告的话,前后左右地寻思了又寻思,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作为双河监狱的监狱长说出这样的话,他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是真的叫他瞎编还是在试探他?是因他也是秘书出身而体恤他这个做秘书的还是另有深意?

彭家仲叫熊晓戈和李家兴不要惊动任何人,在李家兴的带领下,径直朝他住的地方走去。上午的一场纷纷扬扬的秋雨,路上又有些泥泞,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李家兴的住的房子,已是满腿泥浆。

李家兴一家住在两间平房里,平房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经过烟熏火燎和岁月的侵蚀,已经破败不堪,天花板是用报纸糊的,已经发黄,到处都是漏雨而留下的不规则的痕迹。屋子靠近山岩,只有一面开窗,可以想象白天光线是很暗的,白炽灯泡发出微弱的亮光,屋子里任何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本来面目。从一间屋子的后墙开了一扇门,靠着石壁自己搭建了一个偏棚子用来做厨房,李家兴的母亲正在做饭,兴许是这几天连续下雨,柴火有些潮湿,烟特别重,满屋子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让人呼吸不畅,睁不开眼睛。李家兴的父亲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彭家仲。彭家仲摸摸被子,很潮湿,似乎刚用洗衣机脱过水一般。

彭家仲坐在床沿上,说:“老人家,你还好吗?”

李家兴对父亲说:“爸,这是我们监狱长,来看你了。”

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彭家仲连忙安慰他躺下别动。可老人还是倔强地坐起来,拉着彭家仲的手,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好半天,才说:“谢谢领导……监狱长就是县长,没有想到我们李家还会来这么大的官,祖上积德了啊……我在这里干了一辈子工人,没什么文化,没多少见识,但是我还是想问问监狱长,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创业了几十年,怎么住的房子连我老家的房子都赶不上呢?我们老家也跟这里一样穷,但是房子至少没有这么潮湿呀……我原来住这样的房子嘛,我是工人,还想得通,可李家兴好歹是吃国家粮的,还是警察啊,怎么也住这种房子呢?”

老人似乎百思不解,末了连续追问彭家仲:“是不是李家兴犯了什么事儿了啊?”

“爸……”李家兴连忙打断了老人。

彭家仲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说:“老人家,我代表监狱给你道歉了,你放心吧,你的话我记下了,我们会尽快解决的。”

从李家兴房子里出来,彭家仲环顾四周,问:“小小呢?”

“那野女娃子,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李家兴说着,拿出一张百元钞票给彭家仲,说,“彭监,昨天我不知道是你……”

彭家仲推了推他的手,说:“作为个人,这是我付的摩的钱,作为监狱长,我还欠你和你父亲很多,你就拿着吧。熊秘书,好像他们在开会,我们去看看。”

一阵猛烈的山风吹过,李家兴手里攥着的百元钞票在风中哗哗地响,声音格外清脆。他望着彭家仲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仿佛看到了一丝亮光。一回头,发现父亲不知道何时也起来了,处着棍子靠在门房上,眼巴巴地望着彭家仲走的方向……

彭家仲悄悄来到监房,听蒲忠全在罪犯大会上讲话,他感到震撼的是,这位违背了很多监管规定的年轻监区长,居然还在教育感化罪犯上下了这么多功夫。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去也给这名犯人捐了200块钱。

蒲忠全看着彭家仲,一下子呆在那里,嘴巴张得老大,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熊晓戈连忙推推他,他才清醒过来,高声说:“这位就是新来的彭监狱长!”

他很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带头使劲地鼓掌。

四监区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余音未了,一阵啜泣声传来,大家寻声望去,原来是即将满刑的田艺超在低低地哭泣。他一下子跪在彭家仲和蒲忠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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