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监区休大礼拜的民警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见犯人又在杀羊子,不管男的还是女民警,都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指挥冉金旺他们杀羊刮毛。
蒲忠全走过来看了看,对冉金旺说:“我说兄弟,你不是说肥肥壮壮的吗?你看看这只,瘦得可怜,下次你再给我弄这样的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冉金旺低声说:“老大,现在不好弄了,有就不错了,那些放羊的被我们偷怕了,盯得紧……”
一个民警学着蒲忠全的口吻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其他民警一阵嬉笑。
蒲忠全并不在意,也跟着笑。
又一个民警也学着他的口气对冉金旺说:“你老糊涂了?哪个叫你去偷来着?这里是监狱,你是来接受改造的,我们是执法者,怎么能叫你去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呢?这不叫偷,叫弄,知道不?”
冉金旺连声说:“是是是,叫弄,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时候,王亚敏也回来了,远远地听到笑声,一进监区门就嚷:“咦!这么热闹……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啊?这是谁的主意啊?我可有意见了哈,明明知道我们回家都吃了一肚子的油,根本不想吃了,却偏偏要吃羊子,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要我们吃吗?”
监区一般吃羊肉都在星期四晚上,蒲忠全不好意思说是下棋赌输了的,只好挪揄地笑笑说:“今天好日子啊,我们中国的情人节呢,现在不是流行这样的说法吗?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家庭要照顾,情人也得处。家里有个做饭的,外面……”他意识到在犯人面前玩笑开过了不太好,自己毕竟还是个监区长,看到她鞋子和裤脚上都是泥巴,于是嘿嘿干笑几声,马上改口说,“张景然,你去给王干事打两瓶开水来。”
张景然立即应声小跑而去。
其他民警认为蒲忠全在王亚敏面前说漏嘴了,都跟着起哄说还是监区长想得周到,大伙吃了这顿羊肉,都学学咱们监区长找个织女去。
王亚敏呸了一声,哂道:“这荒山野地的,尽是些光头和尚,你们就美吧。”
张景然已经提了两瓶水过来。王亚敏说:“走,给我提到办公室去。”说完就走,张景然只好跟在后面。
一大群人闹腾了一阵子,几只羊也被刮剥得白白净净的,冉金旺几个人抬着进厨房去了,民警们才渐渐散去。
就在蒲忠全他们指挥犯人杀羊的时候,彭家仲正站在监区背后的小山坡上,目睹了这一切,也隐隐约约地听明白了他们的对话,很想走下去马上宣布撤掉蒲忠全的监区长职务。他压抑住徘徊在内心的怒火,深深地呼吸,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这种努力是徒劳的,看来今天是不能到监区去了,他自己都不敢肯定如果此时下去,会作出怎样的激烈的反映。就算此时把火压下去了,一会儿蒲忠全热情地请他吃偷来的羊肉,他能吃得下去吗?他能保证那时候的情绪还很稳定吗?于是,掉头就往山下走。
走了一阵,要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一阵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虽然听不清唱的什么,但是调子很熟悉,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听,越听越纳闷,越听越吃惊,原来有人在唱一首所有罪犯必唱的歌,至于歌名,他也还不清楚。对于这首歌,他自从到双河监狱上任以来,每到一个监区,都能听到罪犯们嘹亮地在唱,耳濡目染,他现在也能哼上几句。
但是唱歌的人不是罪犯,咿咿呀呀的童声表明唱歌的人是个孩子。
彭家仲加快了脚步,在通往四监区的公路和乡村公路分岔处,一个约莫4、5岁的小女孩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玩耍,时而或哼或高声唱几句这首囚歌,童音清脆无邪,让寂寥的山林顿时充满了朝气,只是这样一首囚歌从小女孩的口里唱出来,显得很是不伦不类。他走近一看,原来小女孩正在摆弄几个大蜗牛。
小女孩也发现了他,抬头望了他几眼,继续哼唱着,并不怎么怯生。
彭家仲发现,虽然她头发有点凌乱,衣服很破旧,脸色黝黑,打着一双赤脚,小脸蛋和头发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泥巴,但是她并不像附近农家的孩子,便蹲在她面前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我叫小小,我在这里等我爸爸。”小小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摆弄那几个蜗牛。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这里是我家,我爸爸是警察,怕什么呀?”小小用手指指四监区的方向,骄傲地说,“我家就在那边。”
小小的话勾起了彭家仲的好奇心,问:“你等你爸爸呀,爸爸去哪里了呢?”
“爸爸到场上去给小小买棒棒糖去了,哎呀!”小小惊叫一声,原来她的一个蜗牛掉在石头旁边的灌木丛里面去了。她利索地跳下石头,就要去寻找。
那灌木丛的外边就是一个很陡的山坡,彭家仲一把拉住她,把她抱上石头,说:“别去,危险,叔叔帮你找。”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蜗牛找到,递给她后,一边拍打身上的水滴和枯草的残片,一边问:“小小,这是一首什么歌?怪好听的。”
小小甜甜地笑,说:“谢谢叔叔……这是《逃跑无出路》,你喜欢听?那我唱给你听。”接着,她高声唱了起来,“‘逃跑无出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是继续犯罪走绝路;全国人民觉悟高,哪里有你藏身处,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恶从善才是光明路,悬崖勒马尚未晚……’”
彭家仲有点心酸,监狱民警的子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等小小上气不接下气地唱完,彭家仲使劲地拍拍手,连声说小小唱的好,然后问:“是你爸爸教你唱的吗?”
“不是,是跟那些光头叔叔学的。”
彭家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你是说是那些罪犯……是那些坏人教你唱的?”
小小站起来,不满地撅撅嘴,说:“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对我可好啦!”
彭家仲的心一下子沉重了很多,又问:“他们被关在牢房里,你怎么能进去?你不能进去,他们怎么会教你唱歌呢?我不信。”
“谁说我不能进去?我天天都进去跟他们玩呢。”小小有几分得意,说,“不用他们教,他们天天都在唱,我就学会了嘛。”
按照法律规定,民警子女是绝对不允许进入监管区的。彭家仲想起前几天还看到司法部关于某监狱罪犯将进入监管区玩耍的一个民警的小孩劫持为人质的通报,他不禁打了几个寒战。
其实,在双河监狱像这样的严重违规问题很多,找罪犯干私活甚至把警服交给罪犯洗的、民警的家属甚至女性民警职工到监区罪犯洗澡堂洗热水澡的、叫罪犯给子女辅导功课的、给罪犯捎书带信的、女性民警直接管理罪犯的、工人行使警察职权管理犯人的,如此等等,在这些方面都出过事,有些还是很严重的监管事故,一个又一个的案例使他心惊肉跳、坐立不安。但是其他班子成员却似乎并不上心,都见惯不怪一般。他跟王福全和马洪扣分别都交换过意见,想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地整改,规范执法行为,但是就连马洪扣这样坚持原则的人都认为积重难返,不能操之过急,加之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半途夭折,只好暂且将此事搁置下来。但每每看到这些违法违纪现象,他作为监狱的最高行政长官,却无能为力,心里不由得涌出无限的悲凉来,他才明白什么叫守着“火山口”、“炸药库”。不过,更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每天一来到办公室,忙忙碌碌所处理的日常事务几乎都是生产和经营方面的问题,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监狱长还是厂长,或者说他究竟是执法管理者还是生产组织者……
“叔叔,你是不是生病了?”小小见他发呆,担心地问,接着又说,“你别怕,我们那里有个光头叔叔是医生,听爸爸说还是省城医院的大医生呢。”
小小的话打断了彭家仲的沉思,他摸摸小小的头说:“叔叔没有病……”
小小哦了一声,又开始哼《逃跑无出路》。
彭家仲问:“小小,你还会唱其他歌吗?”
小小摇摇头,说:“会几首,是阿姨们教我唱的,不过,我都唱不完,只有这首我唱得完。”
小小的话像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心,良久又问:“你妈妈呢?难道你妈妈没教你唱歌吗?”
“我没有妈妈……”小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坐在石头上,双手托腮,怔怔地望着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出神。
彭家仲爱怜地拍拍她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跑了,不要小小了……妈妈……”小小喃喃地说了几句,突然仰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彭家仲,“爸爸说妈妈跑到青州去了,叔叔,青州远吗?”
彭家仲的心更沉重,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女孩。
这时,小小却欢呼雀跃起来,指指山下,说:“爸爸回来啦……”
顺着小小所指的方向,彭家仲隐隐约约望见一辆摩托车在弯弯拐拐的山路上像蜗牛一样爬行着,过了好一阵子,小小的爸爸才来到他们跟前。
小小的爸爸跳下车,取下头盔,先跟彭家仲打了个招呼,然后蹲下来把小小搂在怀里,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棒棒糖,慈爱地说:“小小,爸爸还得送这位叔叔下山,你在这里等我呢还是自己先回家?”
彭家仲大吃一惊,原来小小的爸爸就是送他上山的摩的师傅。
小小麻利地将棒棒糖拆开,放在嘴里美滋滋地吮吸着,说:“我在这里等你。”
小小的爸爸跳上摩托车发动起来,对彭家仲说:“我们走吧。”
彭家仲看看小小,说:“还是叫她回去吧,这里很不安全。”
“都习惯了,没事的。”
由于路况的原因,摩托车比上山还要慢。小小的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看到人了吧?我叫李家兴,就住在四监区,以后来探监还是坐我的车,要得不?”
彭家仲说:“你是管教干部,警察啊,收入应该很高呀,怎么还开摩托车挣钱呢?”
“收入高?那是你们外头人想当然的,高啥子哟,一月就5、6百元钱,要是真有你们那么高,我老婆也不会扔下我们爷儿俩跑了……”李家兴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哦?”彭家仲无语,想了想,问,“你作为一名公务员、监狱警察,却开摩的,你们单位不管你?”
“管?我凭自己双手挣钱,又没有违法乱纪,我违反了哪一条?他们管得了吗?”李家兴说完,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叹息,“你们外头人一听说警察下班后开摩的挣钱,都不可思议,是吧?唉……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彭家仲沉默了,如果没有很特殊的原因,他知道李家兴是不会来开摩的的。他很想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李家兴突然打住话题,他也不便再问,以免剥夺了这位单亲爸爸作为人民警察最后那一丁点儿尊严。
漫天的晚霞把远山近水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色调,静谧的山林透出几分浪漫,在绚丽的霞光中,彭家仲给李家兴100块钱,不等他找零,就拐进小巷里大步而去,消失在李家兴的视线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彭家仲刚进办公室,就叫熊晓戈给他把《逃跑无出路》的歌词找来。
“逃跑无出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是继续犯罪走绝路;全国人民觉悟高,哪里有你藏身处,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恶从善才是光明路,悬崖勒马尚未晚,亲人期盼莫辜负;四化建设无限好,莫把青春再虚度,四化建设无限好,莫把青春再虚度。逃跑无出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是继续犯罪走绝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是绝路。”
读着读着,他模糊的视线里,小小的身影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儿,熊晓戈进来提醒他去开生产调度会,他点点头,吩咐熊晓戈马上去把顾卫国和常佳微叫到他办公室,又给分管生产的杨志刚打了个电话,说上午他临时有事情要处理一下,叫他主持生产调度会就是了。
政治处主任顾卫国和组织科科长常佳微匆匆赶来,刚坐下,他就说:“四监区监区长蒲忠全指使罪犯偷老乡的山羊,与罪犯称兄道弟,作为领导干部,不关心民警疾苦,你们说按纪律规定应当给予什么处分?”
熊晓戈给顾卫国和常佳微倒了一杯水,便退出监狱长的办公室,刚好走到门口,听到彭家仲这么说,心头一惊,迟疑了一下,立即闪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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