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惯例,刘德章首先要召开监狱班子成员会,然后出席监狱召开的中层领导会议,宣布厅党委的任命,介绍彭家仲同志的情况,提些要求和希望。但是刘德章只是召开监狱班子成员会,说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要赶回去,这次就不与中层领导见面了。
刘德章谢绝了王福全的邀请在双河监狱吃晚饭,班子调整会议一结束,他就往回赶。彭家仲想送他一程,也被他拒绝了,只好在监狱机关大楼前挥手告别。刘德章看见彭家仲神情黯然,于是摇下车窗的玻璃,招手叫他过来,低声说:“辛苦你了,也拜托你了。”
彭家仲泪光闪闪,坚定地点头,只是说不出话来。
送走刘德章他们,已经接近下午5点,而200多中层领导已经在大会议室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大会议室位于办公楼的顶楼,又没有安装空调,尽管有十来把吊扇呼呼地高速运转,当彭家仲和王福全一行步入会议室时,他还是感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有几把吊扇摆动幅度很大,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似乎要掉下来一般。他在主席台前立定,看看这几把吊扇,又看看坐在吊扇下的人,才慢慢走上主席台,在马文革的引导下落座。
坐在他旁边的王福全拿给他一个会议议程,征求他的意见。他立即点头表示没有意见,但是当他看了看议程才发现几乎每一个监狱领导都要讲话,最后三位分别是马洪扣、他和王福全讲话。副监狱长们讲话很有激情,不仅都表达了支持他的工作,而且还就他们分管的工作存在的问题作了分析,安排部署了下一个阶段的工作。尽管马文革时不时地在会场上走动着要求大家注意会场纪律,但是依然能听到小声说话的嗡嗡声。
在副职讲话的时候,马文革把熊晓戈中午赶出来的稿子放到他面前,他拿起来看了几眼,随手翻了翻,便放在桌子上,眼神不时瞟瞟那几把摇摇欲坠的吊扇和坐在吊扇下面的人,实在是没有心思听这些副监狱长们滔滔不绝的讲话。
终于轮到他讲话了,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说:“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在这样的高温条件下很不容易,让我看到了双河监狱中层干部的精神面貌,也看到了双河监狱的希望!”
停顿了一下,他看到几百双眼睛还盯着他,于是补充说:“我的讲话完了。”
声音不大,更谈不上洪亮,却在清晰地在每一位耳鼓里回荡,会场沉默了几秒钟,随即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王福全侧过头看了看他,目光中闪现惊喜,还夹杂着赞许。他把手头的稿子放在一旁,双手示意大家安静,说:“布置一个任务,你们回去后把对今天会议的感想写出来,字数多少不论,在下周三以前交到政治处。散会!”
彭家仲站起来,但没有离开座位,而是目送这些中层领导们离开会议室。其他几个班子成员本来都走了几步,见他没有动,只好站在原地等候。等中层领导走完了,他指指那几把嘎嘎作响的吊扇,问分管安全的副监狱长张泽斌:“张监,机关的安全由哪个部门负责?”
张泽斌立即明白了,不安地说:“按照责任划分,谁管理会议室谁负责。”
马文革脸色陡变,马上接口说:“这是我的错,我保证明天就整改。”
说完,一阵小跑去关了吊扇。
彭家仲回到办公室,王福全和马洪扣随即跟了进来,王福全说:“其实呢,说起来彭监狱长也算是双河监狱的老熟人,以前没少帮我们,以后就是我们三人搭档了。我呢,快退休的人了,主要是你们两个……”
彭家仲招呼他俩坐,打断王福全的话说:“你是老领导,从年龄上讲,算是我的长辈,客套话我们以后就不说了,只要我们三人坦诚相待,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呢,马书记?”
马洪扣点点头,说:“我不是来套客套的,我是来请假的……”
“老马!”王福全连忙阻止说。
彭家仲很奇怪,问:“请什么假?”
“按照惯例今晚班子成员要给你接风洗尘,老马家里有点事情,想不参加了……”王福全给马洪扣打圆场说。
这时,马文革走了进来,说:“三位书记,该出发了,其他领导都在楼下等你们呢。”
彭家仲问:“在哪里?”
“县城,不远,就30公里左右。彭监,我们这里没有省城那么多上口的,但是野味倒是省城难以吃到的,又很便宜的……”马文革兴致勃勃地介绍说。
彭家仲没有等他说完,对王福全说:“王书记,马书记,我的意见是班子聚一聚增进一下感情还是可以的,但是没有必要去县城,就在监狱内部食堂。我看今天大家都累了,还有一位副监狱长出差没有回来,推迟一下,怎么样?”
马洪扣立即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请假了。”
王福全和彭家仲都笑起来,马洪扣也跟着笑起来。
王福全想了想,说:“那好吧。”然后对马文革说,“彭监的住处安排好了没有?”
“我已经给招待所打了电话,彭监,你在办公室等等,我去招待所看看就来。”马文革说完,一溜烟似的跑了。
王福全总觉得有些不妥,看看马洪扣说:“老马,你看我们是不是就在镇上找一家清静的小饭馆……”
“这个我赞成。”马洪扣没等他说完,就表示同意。
彭家仲笑笑,真诚地说:“我们三个就不要这么客套了,你们这些日子也累了,就回家休息休息吧,王书记你是了解我的,我不喜欢饭局,更不喜欢在饭局中讨论和解决什么问题。”
王福全点点头,招呼马洪扣走了。
去县城的省道公路沿着山脚的地势呈倒s形蜿蜒而过,监狱大门前有一段10米左右的水泥路与其相连。一进监狱大门,便是机关大楼,主楼7层,左边是个4层的副楼,右边是大礼堂,可以容纳1000余人开会。因地势限制,监狱大门并没有正对着省道,门前那段路与省道公路相交成30度左右的锐角,显得猥琐而小气。在汪庆书出事后,不知是谁将门和路与此联系起来,称之为“歪门邪道”,很快就在全监狱和地方上沸沸扬扬地流传开来,甚至连刘德章都知道了,弄得王福全他们很是尴尬。
彭家仲站在窗前望着“歪门邪道”,刘德章在与监狱班子成员见面会上的讲话似乎仍在耳边萦绕。
他说,彭家仲同志是我的秘书,所以我很了解,这个同志组织协调能力很强,思路清晰,具有较强的创新意识,考虑问题周到细致,处事积极而又稳妥,很敬业,而且为人正派,谦虚而低调,在全省司法行政系统有一定的威望。我可以告诉在座的各位,全省司法工作总结呀、思路目标呀、还有各种专项整顿活动等等,都基本上是出自于他的手,在这个意义上,他也是厅长,只不过我在台前他在幕后而已。来咱们双河监狱作监狱长,厅党委经过慎重研究认为是完全胜任的。蔡局长给我说,双河监狱主要领导的调整变动,是双河监狱政治生活中一件大事,也是监狱管理局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在这里要补充强调的是,同样也是司法厅的一件大事!为什么呢?汪庆书事件和罪犯群体性事件,不仅使双河监狱名声大噪,而且把监狱局和司法厅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全省乃至于司法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们,盯着司法厅。我从来没有到监狱去宣布过监狱领导班子,但是这一次,我要亲自来,把彭家仲同志带来,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秘书,而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双河监狱。不可否认,汪庆书在履职期间还是做了很多事,比如经济工作走在全省监狱系统前列,产业机构进一步优化,创现代文明监狱通过省级验收,为民警职工修建了几栋住宿楼等等,但是现在呢?什么都否定了。在座各位都是党经过多年培养起来的领导干部,你们要扪心思考一下,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值不值?
刘德章语重心长,言之切切,彭家仲不禁为之动容。
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铿锵有力:“最近有一个说法,说咱们双河监狱的大门和门前的路是‘歪门邪道’,这个比喻值得我们深思啊。但是我相信监狱班子成员一定会坚决拥护厅党委的决定,以实际行动支持监狱党委的工作,支持彭家仲同志的工作,维护好稳定大局,保持监狱经济发展势头,把双河监狱的事办好,让厅党委放心,让监狱民警职工满意!”
彭家仲没有想到刘德章给予他这么高的评价,更没有想到会寄予他这么高的期望。在他的心目中,这位厅长与前几任相比更难伺候,经常在“部署”和“布置”、逗号还是句号之类的问题上纠缠。记得那一次第一稿刘德章把“加强”改成“强化”,第二稿又改了回来,还批评他说做事要用心,特别是搞文字工作的,连字词句都经不起推敲,怎么能写出精品文章来?他写的每一个材料,刘德章总是要在上面圈圈点点,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总是要批评他几句。渐渐地,他从内心深处排斥这位领导,甚至在很多时候觉得他不懂装懂。于是,他很悲观地认为,在这一届,要想把括号去掉,混个实职副处级恐怕没戏了。
这个礼拜,厅党委开了三次会,都是在研究双河监狱班子调整问题,礼拜五下午,第三次会议完了后,刘德章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我刚才跟胡主任交换了一下意见,准备让你去双河监狱任监狱长、党委副书记,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困难,可以直言不讳地给我说。”
他感到太突然了,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时在那里沉吟。
刘德章见他不语,接着说:“那地方很偏远,条件比起省城来讲很艰苦。不过,你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下去锻炼锻炼对你有好处,难道就想这么窝在厅里干一辈子文秘?之所以要你去,是因为我实在不放心那里,双河监狱不能再出事了。下去吧,干满一届,我把你调回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不好说不去,只好说:“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那好,明天上午就提交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了,会议一完,就去双河监狱,我送你去。你回家与王卿同志沟通一下,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说,我给她打电话。”刘德章语气凝重,但很坦诚,满是疲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轻松来。
他心里突然有点依依不舍,感激?内疚?还是有些遗憾?他把刘德章杯子里的残茶叶倒掉,给他泡了一杯浓浓的花茶,默默地走了出去。
马文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彭监,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工作没有做好,估计不足,考虑不周,只有请你在招待所委屈几晚上了……”
彭家仲看他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就联想起自己做秘书的某些经历,便说:“这个不怪你。别人能住招待所,我为什么不能住呢?”
“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这么和蔼简朴的领导。”马文革动情地说,“招待所条件有限,住的人员也很复杂,要账的、做小生意的、探监家属……位于后大门外,下面有许多家歌舞厅,晚上很吵……不过,请您放心,我尽快将房子调整打理出来,保证既简约又不失格调,实用而舒适,呵呵,扯远了……彭监,我带您去招待所。”
刚下楼,“歪门邪道”上突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向办公楼扑来。彭家仲无法躲闪,只好掩面而行,空气中立即弥散着浓烈的粉尘,似乎还夹杂着一股腥味,抑或是硫磺的气味。狂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彭家仲从监狱大门望去,省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都扬起漫天的灰尘,将他的视线阻挡,一位身着警服的女民警牵着一个小男孩,捂住鼻子越过公路,向监狱大门小跑。
彭家仲的心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办公楼主楼的背后,一条宽宽的水泥路笔直地延向后大门,水泥路两旁是民警职工的住宿楼。马文革边走边介绍说,楼房是从80年代开始修建的,在汪庆书任职期间又修建了8栋,才形成现在这样的格局。去年为了迎接省级现代化文明监狱验收,监狱用涂料将住宿楼的外墙统一粉刷成粉红色。
水泥路两边是一条绿化带,丁香、杜鹃交替排列,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地势的起伏,这条大约一公里长的绿化带显现飘逸灵动的韵味来。每栋楼之间都有规格大小大致相等的花园,山茶、红叶李、小叶榕、黄花槐等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花园里面,地表上绿草茵茵,远远望去,宛如楼宇间镶嵌着块块翡翠。环顾四方,三面群山拥翠,巍峨逶迤,天空因山势而显得愈加深邃高远。东溪和西溪在双河镇相汇之后,从南边的两山之间的峡谷缓缓而去,故得名南溪,而监狱这条水泥路恰好与南溪的流向在同一条线上。
彭家仲停下来,问:“马主任,这条路是谁设计的?”
马文革说:“是汪庆书亲自设计的,他当时在会上说,文革时有一部电影叫《金光大道》,虽然它是奉命文学,但是高大泉有一句话却还是有现实意义,他说:‘同志们哪,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我们一定要在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闯下去。’只要我们坚定信心,淡泊名利,无私奉献,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走弯路、岔路,双河监狱一定会走出困境,走向美好的明天。外面世界有的我们有,外面没有的,我们也有。本来这条路叫创业路,但是民警职工一般把它戏称为金光大道。可惜的是,他自己并没有沿着这条路走……”
他突然意识到在新任监狱长面前对前任评头论足很不妥当,于是急忙打住不说了。
彭家仲似乎没有在意,又问:“以前这里是什么模样?”
马文革指指前面那几栋新建的住宿楼说:“您看,前面有8栋住宿楼,第7、8栋还没有卖出去呢。原来这地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脏乱差,潮湿,根本没有路,到后大门要么走弯弯拐拐的小巷,要么沿围墙小路走。所以,汪庆书一上台,就对这片平房进行改造,到上个月才竣工,历时3年半,才有今天的模样。”
彭家仲“喔”了一声,若有所思,目光突然定格在一处花园里。他走过去,发现在茵茵的绿草地上匍匐着几株南瓜和冬瓜。他又走了几个花园,几乎每个花园靠近围墙一边都种植着丝瓜、苦瓜、空心菜和藤藤菜之类的作物;个别地方的草皮被挖开,埋植着一把一把的香葱苗和蒜苗,一块块黑黄的土散乱在草地上,远看倒是没有什么,一旦走近,本来美丽典雅的花园一下子变得伤痕累累似的。紧靠围墙的排水沟里,随处可见包装纸和塑料袋之类的废弃物,在围墙上还有一条女人用过的卫生巾……这时,一阵嘎嘎嘎的叫声将他的目光引过去,原来五、六只鸭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只鸭子在他的脚边拉了一滩屎,才不慌不忙地走进花园里觅食。接着,他又看到在另外一个花园里,一只狗追赶着一群鸡。一阵微风吹过,阵阵刺鼻的气味扑来,他下意识得捂住鼻子,问:“监狱有没有明确的规定?”
马文革说:“早就有,也执行过几次,但阻力很大。”
彭家仲见他没有说下去,皱皱眉头:“什么阻力?”
“这些大都是老干警的家属和退了休的老革命养的。不过,如果真要解决环境卫生问题也不难,关键看主要领导的决心。”马文革小心地说。
彭家仲没有再说什么,回到水泥路上,马上又被另外一种情景弄迷糊了:一个农民老大爷牵着一头牛,一个中年农妇赶着两头猪,在这条象征监狱走出困境走向美好明天的康庄大道上旁若无人地走着,彷佛遛达在自家院子里一般。三个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特警从一监区巡查归来,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牛和猪的旁边走过。牛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依然跟着主人慢悠悠地走;而那两头猪估计刚从山上下来的,没有见过这阵势,拼命挣脱绳子,一齐朝花园跑去,那妇女连忙追赶过去。特警们没有停下来,继续朝机关大楼走去……
马文革见这位新任监狱长脸色又变了,忙解释说:“这确实不像话,监狱嘛,至少还是国家刑罚执行机关,弄得跟菜市场一样。但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习惯成自然了,前几任领导都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阻力和困难很大,不要这些村民从监狱路过,就得给他们沿围墙修一条路。围墙边本来就是没有用的荒坡,但是你一旦要在上面修路就成了黄金宝地,村民漫天要价。与镇政府协调,镇政府要价太高,要我们给他们30万,他们出面帮我们修;如果强行封闭后大门,但是农贸市场却在镇上,民警职工买菜就要绕很远的路……”
彭家仲没有心情再听下去,摆手叫他别说了,暗暗地吁了一口气,一抬头,陡然发现三面高山是那么险峻,那么崄巇,虎视眈眈地,似乎要扑过来一般,给他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他站在汪庆书亲自设计的这条路的中央,遥望雾霭迷离的南溪消失在远山峡谷的尽头,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感觉是希望还是迷茫。
监狱班子调整会议结束后,蒲忠全与熊晓戈相约去喝啤酒。蒲忠全说把秦亚南叫上。熊晓戈却说有女人在喝酒尽不了兴,说话也放不开,还是我俩去吧。两人刚走几步,熊晓戈接到胡玲玲的电话,问他是不是跟蒲忠全在一起,叫他们到后大门去,她在那里等。他俩快步来到后大门,见胡玲玲身着纯白色针织中袖平肩上衣,穿着白棉休闲裤,映衬着脚上的小牛皮花纹中跟凉鞋,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得清秀脱俗,只是比以前要黑瘦一些,恰如一朵怒放的带刺玫瑰,给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视角冲击。
蒲忠全看着她笑嘻嘻地对熊晓戈耳语几句,熊晓戈边点头边哈哈地笑。
胡玲玲杏眼一瞪,嗔道:“你们俩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好话,绝对好话!蒲忠全他说他想你了,还说他最喜欢你叫他蒲监,哈哈……”熊晓戈看着胡玲玲,坏坏地笑。
胡玲玲不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如绽开的鲜花一般灿烂,说:“是你想我还是他想我?人家蒲忠全好歹还叫蒲监,你呢?熊秘,还带括号,怎么着都像别人养的二奶,哈哈……”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斗嘴了。对了,美女,这几个月你到哪里去了?给你打手机也打不通,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蒲忠全看看她,关切地问。
胡玲玲神情一下子有点黯淡,但马上又恢复到刚才的表情,说:“一言难尽……我回来好几天了,刚才给你们打电话,就是想找你们一起吃顿饭,聊聊。”
蒲忠全说:“我俩正好想聚聚,走吧,老地方,那里清净,正好把酒问青天。”
“要不要把王亚敏喊上?”胡玲玲认真地征求蒲忠全的意见。
“不用,还是我们三人自在些。”蒲忠全说完,大步朝镇上走去。
胡玲玲和熊晓戈对视一下,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
蒲忠全说的老地方是胡玲玲的二伯开的一个小餐馆,这个小馆子还是胡玲玲的父亲帮助开起来的。胡玲玲的父亲在双河监狱服刑,在机械维修方面特别在行,刑满后按照当时的政策,他留下来当工人。国家把这部分人称为“就业人员”,双河监狱民警职工们则给他们取了一个带有歧视性的外号――“老就”。虽说是工人,但是同其他没有坐过牢的工人相比,在政治上经济上却有很大的差别。尽管如此,在胡玲玲的父亲看来,比起老家的贫穷来,日子还是要好过一百倍,于是任劳任怨地干了几年,站稳脚跟后就把一家人全部接了过来,全家四口人挤在不到20平方米的阴暗潮湿的平房里,主要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度日,母亲没有工作,就拾些破烂卖了补贴家用,又在监狱周围的山坡上开垦了几块坡地,种植点蔬菜,生活虽然比不上干部家庭,倒也比在老家农村好过得多。由于胡玲玲是就业人员的子女,从小就受到歧视,除了跟另外几个同样是“老就”子女要好之外,没有什么朋友。
读高中时,昔日一放学就帮妈妈在垃圾堆里拾荒的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水灵灵的脸蛋和高挑多姿的身段让多少人心里痒痒的,一些干部子弟像猫儿追逐腥味一般整天在她身后转,从小就已经烙在心里的自卑一下子变成了一股高傲,高傲中充斥着浓烈的报复心理。她无心读书,成天周旋在这帮干部子弟之间,除了恶意挑逗他们之外,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挑拨他们为了她争风吃醋而打架斗殴,每当这个时候,她骨子里就涌动着一种无比淋漓的快意。子弟校感到头痛,那帮干部子弟的家长就给她父亲施加压力,要求她转学。迫于压力,她转到镇上的中学。那帮家长满以为这样就解决了问题,哪知道却引起了更大的麻烦。镇中学一帮混混学生在她的挑逗下,对那帮干部子弟大打出手,结果有2个被打断肋骨,加上其他受伤的一共8人进了医院。肋骨断了的这两位的老爹恰好就是当时的监狱领导,监狱派出所和双河镇派出所介入调查,因双方都有损伤,事情就不了了之。
两位监狱领导私下讨论后,找到她父亲说,我们看你家也很困难,这样吧,胡玲玲就不读书了,我们叫子弟校帮她弄一张高中毕业证,给你女儿办个待业证,下半年招工,当工人得了,但必须保证同我们那两个小子断绝一切往来。人们都说胡玲玲胡来还来对了,天落的馍馍狗喜欢,还当工人了。多少人向她投来嫉妒和不满的眼光,那时候老民警都是多子女家庭,监狱能提供吃饭岗位本来就有限,就业压力很大,子弟校每年高考走不了几个,除了当兵外,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子女能当上工人。要知道,那时候工人也是铁饭碗,而监狱的工人就是铁饭碗中的钢饭碗,当了工人除了有收入以外,还有可能脱掉油腻腻脏兮兮的帆布工作服,穿上制服,摇身变为人民警察,因为那时候招狱警都是从本系统工人中招,不像现在要公开招考。
正是由于这种体制,造成了监狱“近亲繁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狱警的来源基本上都是“子弟兵”,于是就有了“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这种描写监狱警察高贵奉献精神的说法。有一次蒲忠全与熊晓戈、王亚敏、胡玲玲很激烈地争论这个问题,蒲忠全坚定而刻薄地认为这种说法实质上是一种悲壮的讽刺,本来就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而造成的固步自封,反而冠冕堂皇地冠以奉献精神,有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之嫌,这是新中国监狱史的悲哀。在这个论点上,他高调地认为:“监狱无美女。近亲繁殖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哪能有美女?当然,王亚敏、胡玲玲除外。”熊晓戈被他说得有些气馁,只是不满地问:“那我老婆呢?”
胡玲玲上班了,是钳工。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儿穿着蓝色帆布工作服,不仅依然是美人儿,而且别有一番风韵,按照毛主席的说法,脱下红妆换武装,那就是一种朴素的、革命的、无产阶级的美。不过,在工人中流传一句话,“车工紧,钳工松,吊儿郎当是电工。”在双河监狱,钳工主要任务是维修与抢修设备,机器没有出故障的时候,钳工懒散得跟神话中的散仙一样,但是,一旦设备出了故障,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天色,也要马上抢修。除了要有技术外,主要是一些脏兮兮的体力活儿。即使只是跟师傅打打下手,递个扳手,把拆下来的小件搬到离作业点稍远的地方以免妨碍作业等等,也会弄得浑身油污,用洗衣粉加肥皂使劲地洗,有时候就是把皮肤搓得差不多要破了也洗不掉,何况像胡玲玲这般肌肤如雪的女子呢?所以,女人做钳工的很少,像她这般妩媚的几乎没有。几天之后,她不干了,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对组长说打死我也不干了。组长说你不干哪干啥?有本事去电工组。没几天,她果然去了电工组,而且是外线电工,一天到晚背着个电工包到处游荡,也没有见她接过什么电线。很快,就有传闻说这女人肯定与哪个领导睡过觉,所以才要风得风;不久,又有谣传说这女人与很多男人睡过觉,活脱脱就是一公共汽车,只要给钱就可以上,到站就撵乘客下车。于是,她又多了一个名字:狐狸精。
胡玲玲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绯闻,依旧每日吊儿郎当地背着电工包到处晃,不过,她履行了承诺,真与那两个监狱领导的儿子断绝了一切来往,双方都遵守了游戏规则,大家彼此相安无事,只是偶尔还有关于她又与每个领导睡觉之类的传闻。传闻多了就不再新鲜了,在人们的心里,总之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抑或是一个骚狐狸精罢了。
当她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时,她却拿着一张自考专科文凭到组织科备案,一下子又成了焦点人物。因为头一天监狱才宣传了省局的文件,清理并核实工人队伍中有专科以上文凭的,只要身体和外形符合人民警察要求的都可以转干,并且强调说这是省局从优待警的一项重大举措,也是最后一次不用考试转干了,明年开始就要参加考试选升。于是绝大部分人包括组织部门一些人都怀疑她这张文凭的真实性,便组织了几个人专项核实,跑来跑去花了半个月,没有发现文凭有任何问题。然而,就在准备把材料上报局里的关键时候,有人又向组织部门提出质疑,像她这种道德败坏、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不是符合人民警察的道德要求?当时组织科已经是常佳微在主持工作,常佳微跟那些人说,你们有证据吗?如果有就马上提供给我们,如果没有那就是捕风捉影了,说得严重一点,就是诬陷诽谤。但个别监狱领导在非正式场合指示说,关于胡玲玲的材料有必要缓缓,待问题查清楚后再上报。但是,这种问题能查清楚吗?何况马上就是年关,就是第二年了,明年才报上去,胡玲玲还可以按今年的政策转干吗?在这个关键时候,党委书记王福全站出来发话了,说也可以一边查一边上报材料嘛,如果真有其事,还可以依照公务员暂行条例取消她的警察身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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