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假装没有听见。
魏德安忽然站起来,指着冉金旺教训道:“你个龟儿子长脸了哈?怎么跟人民政府说话的?这就是你的态度?你就没有责任?”
他来回走了几步,又站到冉金旺面前,瞪着他说:“你不就是要说昨天蒲队长不准你在阴凉处休息,不准你去找开水喝,你中暑了,拉肚子了,是不是?!你给老子说说,你是不是拉肚子拉的要出人命了?拉在哪里的?”
他转身指指其他犯人,厉声问:“你,你,还有你,你们谁看见他拉肚子了?”
张景然等其他犯人都把头压得低低的,没人回答。
“没人看见?冉金旺!”魏德安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到!”冉金旺见监区长看穿了他拉肚子的谎言,立即笔挺地站直了腰板。
“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这个月内把牛给老子找回来!”魏德安下了命令。
冉金旺刚才十分害怕的表情一扫而光,恢复到他那惯有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态,献媚地说:“监区长你就放心吧,不就是一头牛吗?还要不要随手给你弄条狗来?等过几个月,把狗养得肥肥的,正好在冬天吃,暖胃呢。”
蒲忠全很是感激眼前这位一点都不像监狱民警,更不像领导的老人。但是他很纳闷,监区长居然下这么一道命令。冉金旺也是个50多岁的老犯,他到哪里去把牛找回来啊?这不明摆着要冉金旺去偷吗?要是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呢?等犯人赶着牛在前面走远了,他拉拉魏德安的衣服,低声说:“魏叔……”
魏德安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以一个老人的慈祥拍拍他的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处分了你,牛就回来了吗?但是那是一头牛啊,够咱们监区100多号人改善几天生活,监狱困难啊……还有,小蒲啊,按照书本上说的或者完全按照上面的规定来管理罪犯,他们这帮人不会听你服你的,多留个心眼,多向那些老同志学学,啊!”
蒲忠全突然之间,感觉到这位老人在心里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说:“魏叔,为了一头牛,冒这个险值得吗?我看这样吧,把牛折合成钱,每月在我工资里扣点,你看呢?”
魏德安站定,偏头很认真地看看他,然后背着手走了。
冉金旺没有去偷牛,蒲忠全也没有被扣工资,牛就这么彻底地丢了。但是,这事儿不久就在四监区当成笑话传开来,有好事者居然将儿歌《王二小》改编成《蒲二小》,于是,同事们就再也不叫他蒲忠全,而是叫他“蒲二小”。蒲忠全很无奈,也很恼火这个绰号,但是在山上的日子久了,自己也就习惯了同事们把他叫做“蒲二小”。
不过,冉金旺虽然没有偷牛,但是还是在当年冬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狗,魏德安果然把狗杀了,同民警们热闹了一晚上。
还有,蒲忠全慢慢发现,在四监区只有一个人没有叫他“蒲二小”,这人就是监区长魏德安。
群山逶迤,山色如黛,清风徐徐,宛如古典婉约的芊芊玉手抚摸着面颊,四周弥散着均匀的、若有若无的清香,沁人心脾;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在山林间回荡,与啁啁的鸟叫声一起协奏着大自然原生态的和弦;坠在松针上的露珠儿,睡眼朦胧,懒懒地眨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味昨夜的梦;几朵金黄的小野菊花从路边的草丛中伸展着身姿,高高地扬起头,朝蒲忠全他们微笑……
蒲忠全只是低头走路,对眼前这些难得的景色显得那么的冷漠。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来到四监区背后的三道梁上。张景然在一棵大松树下平整出一小块空地,手脚利索地把折叠椅摆放在这块空地上,然后提着从监舍背上山的水瓶给蒲忠全冲泡茶水;冉金旺则把一个小方凳子放在太师椅的旁边,又去找了两块比较光滑而平整的石头,用毛巾擦得干干净净,一块放在太师椅的另一边,另外一块则放在椅子的前面。张景然把热茶杯子放在小方凳子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明朝那些事儿》和几本有些破损的《女友》、《知音》一类的杂志放在椅子另一边的石头上,最后拿出一个小收录机,按下播放键,一曲充满柔情的《醉清风》立即在松树下荡漾开来……蒲忠全这才慢悠悠地坐在太师椅上,将皮鞋脱了下来,把脚放在前面的石头上,仰面躺下,望望绚丽的红霞,把头一偏,在和煦微凉的山风中游太虚去了。
冉金旺立即把他的皮鞋拿过去,从口袋里拿出刷子和鞋油,忙不迭地刷鞋子,不时对着鞋帮哈一口气,再用金丝绒条仔仔细细地擦拭。不一会儿,满是露水和沾满残草叶子的皮鞋露出了铮亮铮亮的色彩,只是,在这荒山野地显得那么另类和孤单。
张景然见冉金旺还在这里没事找事做地转悠,用手势提醒他去看看自己放的牛。冉金旺则比划着指指蒲忠全,又指指张景然,最后指指山下的尚庆镇。张景然明白这老东西又想下山到集市上去溜达溜达了,自己不敢说,想要他帮着给蒲忠全说说。他摇摇头,指指蒲忠全,又连连摆手,那意思是说今天蒲队长很困的样子,心情肯定不好,别没事找事儿了。冉金旺仍然不死心,还是又比又画地央求着张景然。
蒲忠全突然睁开眼睛,对冉金旺骂道:“你个老东西,有事快说,有屁就放,别打扰我清修。”
冉金旺一脸媚笑,低三下四地说:“老大,小的想下去溜达一趟,随便给你老捎带只卤水鸭子,你放心,我保证在一点前赶回来。”
“今天不行,昨晚监区长说了,最近地方要开展严打。”蒲忠全突然嘿嘿奸笑,怪声怪气地说,“毛主席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我看你呀,是时代不同了,母的都一样!还是好生去放你的牛吧。”
张景然噗哧笑了出来,弄得冉金旺很是尴尬,巴不得此刻地上突然冒出个洞来,好钻进去,恨恨地看了张景然一眼,一溜烟地跑了。
一觉醒来,吃过张景然弄的午饭,翻翻杂志,又睡。到下午5点的样子,蒲忠全才觉得头脑清醒,浑身充满了劲儿。吆喝着犯人,点名,清点牛,顶着绚丽的晚霞回监区。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基本上就这么黑白颠倒地过着,那颗曾经“长亭外、古道边”的心被这里美丽的风景泯灭了,留在心里隐隐作痛的只剩下那个绰号:“蒲二小”!
然而,令蒲忠全感到无奈和迷茫的远远不只是一个绰号的问题,双河监狱机关所在地虽然乱糟糟、乱哄哄的,但毕竟还是一个小镇。
据老革命讲,双河,顾名思义,就是两条河的交汇之所,从东面而来的叫东溪,由西面而来的叫西溪,两溪在这里交融形成一大片回旋的水湾,当地人称其为亮水凼。双河监狱选择建在这里,就是取其既是终点又是起点之意味。解放初期,他们押着几十个伪特分子、土匪和被俘的国民党下级军官来到这里的时候,涧水潺潺,溪水清清,鱼虾成群,水草依依,古老的双河镇像一位沧桑而诚恳的老者,坐落在这一汪山水里。但是就在近十年以来,十几家水泥厂沿着东西两溪一字型排开,纸厂、炼焦和小煤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河水渐渐混浊,除了冬天,其余季节都弥散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往日清澈的河面,变得乌黑阴森,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大的嘴巴,仿佛要吞噬路过这里的一切生命。
而蒲忠全所在的四监区由于在监狱机关北边半山腰以上,以前是监狱的一个小煤矿,十几年前资源枯竭,这个地方就如同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于是就把监狱老弱病残罪犯集中关押在这里,种点坡地,养些猪牛鸡鸭什么的,一方面给这些罪犯提供一个劳动改造的场所,另一方面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效益,减轻监狱的一些经济压力。
从小就在偏远农村长大的蒲忠全始终对自己能够适应任何艰苦的环境充满了自信,但是在他放了几个月牛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怀疑中又滋生的迷茫和失落开始在他的心头汹涌澎湃起来。且不说住的房子是60-70年代的修建的平房,阴暗、潮湿,散发出一股诡秘的霉味。没有电脑,甚至连一部通往外界的电话也没有,只有监狱内部电话,而且还只是监区长办公室和监房大门才有这种老掉牙的电话。要打长途或者市话,要么你请假赶9公里的路到监狱机关打公用电话,要么你写个报告,监区长签字,然后监区办公室主任给总机室说接什么什么号,最后总机室开一个单子,在下月你的工资中扣掉电话费。如果有同事到监狱机关办事,还可以顺便把报纸捎带回来,如果这个礼拜没人去,那就只好由监狱收发室送,原则上一个礼拜只送两次。
每当站在山头看日头、看完日头又看光头的时候,蒲忠全才明白毛主席那老人家那句关于农村的论断是多么的英明、多么的深奥,“中国的秘密在于农村。”蒲忠全有太多的困惑,监狱为什么一定要建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环境下改造出来的人能适应现在日新月异的信息社会吗?如果不能适应社会,会是守法的公民么?长年累月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的民警本身能适应大山外那光怪陆离的社会吗?每当他迈入监房大门,看见墙体上“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那条夺目惊心的警示语时,他总是有些迟疑地放慢脚步,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里询问自己:“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理想与现实的反差使他如此苦闷,但是现实又使他不得不把内心的苦闷生吞活剥掉,老家的父母为了供自己读完大学,为了让妹妹不辍学,已经欠下几万元的债务,母亲有病,本来不能做重体力活,但是为了多挣几个钱,硬是把父亲赶出去打工,自己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农活。父亲没有多少文化,连写封信都困难,更谈不上有什么技术了,所以也只能干那些脏苦累险的活儿。大学毕业找到了这份吃国家、穿国家的工作,还是人民警察,着实让全家人吃了定心汤圆,也让那些债主们看到了希望。何况,自己学的这个专业,除了踏踏实实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公务员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还是现实一点,困惑归困惑,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开初几个月,他还拿起以前的专业书来看看,或者找一些监管业务方面的书看看,后来什么书也不看了,再后来报纸也懒得看了,因为,他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那些同事,按照书本上说的去管理教育罪犯,那些光头不会听你“蒲二小”的,也不会服你“蒲二小”的,这管理犯人的活儿,就是一个牢头而已,牢头要的是手段,要那么多学问做什么?于是,心情不好了,找个强奸犯进行个别教育,让他深挖犯罪细节;无聊的时候,把冉金旺找来,叫他表演一下摸钱包的技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自己掏钱叫张景然买一瓶白酒提上山,把冉金旺放出去摸只鸡回来做烧烤;或者在周末约上几个同事,叫食堂的罪犯做几个好菜,喝他个翻江倒海……
这就是刚参加工作的蒲忠全,那个丢了牛的放牛娃“蒲二小”。
但是,现在的蒲忠全可不再是“蒲二小”了,而是四监区堂堂的监区长。
熊晓戈找到汪庆书的司机,却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做。司机也懵了,由于紧张,一直显得神经兮兮的。他只好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个双人间,两人也无心说话,无心看电视,就坐在床头一根一根地抽烟。不一会儿,一些平常与他要好的监区长、教导员陆陆续续地来电话询问汪监是不是真的出事了。熊晓戈心里隐隐觉得真要出大事了,汪庆书出事到现在也仅仅一个小时左右,就有监狱中层领导来电话,说明有人已经将消息散播出去了,很明显,这个散播消息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搞垮汪庆书。明天,监狱所有民警和职工,甚至大部分犯人都会知道今夜发生在青州市的事情。那么,监狱领导、那些被汪庆书提拔的人、朋友和乃至于亲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随行搞接待工作的秘书呢?一想到这个,他的手心在冒汗,额头在冒汗,背心在冒汗。时间似乎一下子凝滞了,一分钟要等待那么久,终于熬到凌晨时候,熊晓戈没有接到任何他希望的消息,监狱没有任何领导给他打电话指示他是留守在这里还是回去,这种状况使他的感觉越来越糟糕,有一种被遗忘的感觉,还有一种人为的负罪感,他开始坐立不安。最终,他决定还是给马文革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马主任,你看我们是守在这里还是回监狱?”
马文革说:“你看着办。”
熊晓戈听见电话里很吵闹的声音,像是在喝酒,接着就听见挂断电话的嘟嘟声。他心里又添纳闷与不安:“这么晚了,监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办公室主任的马文革难道还在喝酒?”
他走到窗子边,推开窗子,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看见天际一道闪电似乎向他劈来,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来真的要起风了,要下雨了。”他很悲哀的想。
这时,蒲忠全终于打来了电话:“你怎么样?”
熊晓戈急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他,此时没好气地说:“你也是来打听汪监的事吧?!”
“汪监出事不出事关我啥事?我问你现在怎么样了?”蒲忠全大声说。
他知道蒲忠全是在值班室给他打电话,那意味着至少还有值班民警在场,此时能这样给他说话,足见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熊晓戈心头一热,先前的不满、愤懑、失落、无助和担忧一扫而光,反而提醒蒲忠全说:“你小子现在是监区长,不是‘蒲二小’了,说话注意一下场合和影响,特别是现在这节骨眼上,要是汪监没事,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就有你好果子吃。”
“你没事就好,我刚回来,就听到汪监的事情……妈的,今天不顺,带人连夜帮老乡抢收包谷,钱没挣到几个,回来的路上有一个犯人摔伤了腿,那家伙一路上叫得跟杀猪似的,我得去看看是不是骨折了。王亚敏在这里,你跟她说几句。”蒲忠全把电话交给王亚敏,匆匆走了。
熊晓戈最后决定还是回家,凌晨3点半左右,他终于回到了家,在掏钥匙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彻底放松了,家里才是属于他自己的天地。没有应酬、逢迎、道貌岸然和口是心非,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肚子咕咕地叫起来,才发现晚上陪领导们吃饭的时候,虽然都是些山珍海味,很多他都没有吃过,但是除了喝了一肚啤酒以外,他还真没有吃饱。他将钥匙扔在沙发上,先倒了一杯凉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然后泡了两袋方便面,正准备吃,老婆秦亚南起来了,站在寝室门口看着他不说话。
“饿了,好饿……”熊晓戈发现气氛有些沉默,便词不达意地说。
秦亚南哼了一声,抄着手讥讽地说:“堂堂熊秘书怎么弄得这么狼狈?难道汪庆书连饭都没有给你吃?还是只顾着耍小姐忘记了吃饭?”
熊晓戈心头掠过梅开蕊的影子,顿时感到羞愧和歉意,便不吱声埋头吃面。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头有鬼还是有愧?跟我说说,那小姐长得如何?像赵飞燕还是像杨玉环?”秦亚南继续挖苦道。
“你还有完没完?你还嫌现在不够乱吗?”熊晓戈火了,把碗一推,将筷子重重甩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喘粗气。
秦亚南冷笑几声,说:“你还好意思跟我发火,你现在成了名人,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你说你没有耍小姐,哪个信?你叫我怎么面对同事?你真能啊,不仅丢了你熊家的脸,也把我们家牵扯进去。想当初我嫁给你,就看中你有个破文凭,日后还能有出头的日子,盼着跟着你过几天好日子。你呢?至今还是个副科级秘书,连个副科级实职都没有混到。现在倒好,汪庆书一倒台,你就准备下监区看光头吧。”
“带班怎么了?带犯人就见不得人?那么多带了一辈子犯人的,难道日子就没法过了?”熊晓戈本来想回家得到一丝安慰,不料老婆却这么说,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秦亚南立即抓住他的话茬,说:“日子没法过了,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了,又将门反锁起来。
熊晓戈呆坐了一会儿,开门却打不开,只好去客房睡觉。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早早地起来,推开窗,才发现下了一场大雨。窗前那棵高大的榆树宛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尽管还残留着往年的尘垢,但这些日子堆积在叶片上的尘埃被荡涤得干干净净,显得飘逸脱俗,在晨曦中伸展着那一身丰腴的绿。空气中没有了烟尘和硫磺的味道,湿漉漉地直透肌肤,他深深而贪婪地呼吸,心中的烦闷顿时减轻了不少,但目力所及之处,依然是斑驳的灰灰的墙,依然像蒙上一层厚重的灰尘。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句词来,随即,梅开蕊的放浪与安静的神态在心间闪现。他微微吃惊,用力拍打自己的脸,不自觉地转身朝寝室看看,然后走过去推推门,门依然反锁着,他敲敲门,里面没有回音,沮丧地站了一会儿,拿起公文包上班去了。
监狱机关笼罩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氛,监狱领导们只是在要上班的时候行色匆匆地出现了一下,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各科室都无心做事,三五成堆地低声而热烈地议论着,科长们大都神情凝重,那表情好像自家死了亲人一般,面对下属的询问也大都摇摇头,但不时又躲在厕所、走廊尽头和楼梯拐角处低声打电话。还有的人端着茶杯,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哼着小调,在科室间东摇西荡,发布着不知从什么渠道得来的消息。更多的办事员们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邀约着去距离监狱后大门只有几步之遥的农贸市场买菜……
熊晓戈敏感地觉得同事们看他都是一种很异样的眼光,他所在的大办公室断断续续有人来,闲聊几句又走,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是同一个话题:你小子这副科级秘书算是到头了,以后哪个领导再敢用你?还有,领导耍小姐,不信你小子就没有耍?!临近中午时候,又有传言说汪庆书已经被公安局放回来了,有的说交了五千罚款,有的说县处级罚金加倍,是一万块;有的又信誓旦旦地说马文革在财务上借了2万,估计就是去摆平这事儿的;接着有人就骂娘了,说他妈的工资都没有拿齐,很多上面有政策该发的没有发,好多年没有闻过奖金的气味了,还用单位的钱去嫖小姐,真他妈的该枪毙……一会儿又有小道消息说汪庆书写了辞职报告,已经传真到省厅去了。
中午回到家里,秦亚南没有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熊晓戈见她脸上可以拧出水来,便到楼下小饭馆炒了两个菜、打了一些米饭回来,将碗筷摆放好,招呼她吃饭。秦亚南还是不搭理他,便走过去坐下来,看着她说:“你怎么了啊?这事真的与我无关,大不了我下基层带班嘛,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秦亚南看了看他,良久才说:“就算我信你,但是他们信吗?我算是看透了这些人,平日里你在汪庆书面前转悠,他们对我点头哈腰的,一副奴才相,现在呢?一副幸灾乐祸的鬼样,我看到就生气。还有,你就是去基层带犯人本来也没什么的,但问题是现在风险太大了,带犯人哪有一辈子不出事的?但是一旦出事,哪怕是一点小事,说不定检察院就来了。你没有看局里那些通报吗?有些人辛辛苦苦干到50多岁,老革命,老同志啊,眼看要退休享福了,却跑了犯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什么都没有了,成了无业人员,你说我能不担心吗?我能甘心吗?”
熊晓戈本来夹了一筷子菜已经送到了嘴边,却又放回盘子里,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秦亚南问:“汪监真的打辞职报告了?”
“估计是吧,出了这种事情,不打辞职报告行吗?”熊晓戈幽幽地说。
秦亚南想了想说:“现在说话作数的,恐怕只有王福全和郑怀远了,王福全油盐不进,不好说话,哎,你们马主任跟郑怀远是一伙的,你去找找马主任,求他帮帮忙,说不定就不用下去带班了。”
“别乱说,我怎么不知道?”熊晓戈严肃地说。
“你看看你,就这么个熊样,全监狱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秦亚南别了他一眼,说,“算了,指望你去说,我看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出来了,还是我去找找他。”
熊晓戈忙说:“你可别去,我就不相信为这事真要把我弄下基层去,办公室目前还离不开我。还有,我可不能把我老婆送到狼口里去。”
秦亚南看着他,哼了一声,只顾吃饭,不再言语。
熊晓戈说这话是有考虑的,传闻马文革很好色,见到有点姿色的女人就像猫儿嗅到腥味一样。
下午,熊晓戈不再理会那些小道消息,从家里拿了一本小说坐在办公室看,但有几个平常关系很好的同事给他带来了一条消息,使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寻思了又寻思,最后决定还是去找马文革说说。马文革正窝在大班椅子上养神,眼皮动了动,斜睨了他一眼,问:“有事?”
熊晓戈小心地说:“马主任,我听有人说汪监出事是因为我去找公安局同学疏通关系时暴露了他监狱长的身份,青州市公安局才上报省里的……”
“喔……”马文革打断了他的话,情绪很低落地说,“我也听到了这种说法,现在谣言四起,说好说歹的都有,还有人说我呢,怕什么?你我都要相信组织,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吧?我们还是国家执法机关嘛,兄弟,我告诉你,千万别信谣,也别传谣,要经得起考验,要作好最坏的打算,我呢,大不了不当这个破主任就是了。好了,我还有点事。”
熊晓戈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步履沉重地回到办公室。这时,蒲忠全来电话说:“今晚我们聚聚,我和王亚敏现在就下山。”
“你俩就别下山了,我也想出来走走,这样吧,我一会儿上山来找你们。”熊晓戈充满了感激,现在一些人开始躲瘟神一样躲他,而蒲忠全居然还要在机关请他吃饭。
熊晓戈离开马文革的办公室没有几分钟,秦亚南就走了进来。
马文革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堆笑,两只本来很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迎上去说:“呀,我说这屋子怎么一下子亮堂起来了呢,原来是美女大驾光临了。”
秦亚南装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低声说:“马主任,我想找你说点事……”
马文革见她羞答答的样子,恰如刚开的芍药,顿时魂儿丢了一半。其实,他对秦亚南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加之熊晓戈毕竟与他在同一个部门,心里多少有些忌惮。现在秦亚南送上门来,他哪能让到嘴边的肥肉又飞走?于是拿眼在她的胸脯和臀部扫来扫去,说:“秦妹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先说好,办公室不谈公事,与你这样的美人儿谈公事,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老天都不会饶恕我;但是也不能谈私事,我们毕竟在执法机关工作,那不是要我徇私枉法呢?哈哈……”
秦亚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他堵了嘴,愣了愣,只好说:“那我晚上去你家找你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马文革嘻笑着拦住她,说:“你来不就是为你老公那档子事儿吗?这样吧,我找个既能谈工作、又能说私事的地方,我俩聊聊,怎么样?”
秦亚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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