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初秋的早晨,晨曦从东边秋千一般得荡漾过来,山腰上缠绕着一层浓浓的雾霭,把四监区与监狱机关分隔在两个世界里,在上面的世界里,满山的翠绿之中夹杂着斑斑点点的藕荷色,红彤彤的阳光映照在雾霭上,溅起一片片扑朔迷离的光芒,也溅在蒲忠全那张依然酣睡的脸上。
门外,罪犯张景然在叫蒲忠全起床:“报告队长,六分队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过了一会儿,张景然见屋里没有动静,迟疑而轻轻地敲门。
这时,王亚敏正好经过,便走过来把门敲得震天响,高声喊:“猪!该起床了!懒猪……太阳都照屁股了,魏老爷子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蒲忠全揉揉眼睛,晃晃脑袋,又打了一个哈欠,才咕哝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才不管呢……”
“好了,好了,别背毛主席语录了,你不快点,一会儿监区长看见了,又有你好受的。晚上回来找我,我找几个人一起聚聚。我走了,注意安全。”王亚敏挥挥手,大步而去。
“报告队长,六分队集合完毕,请你指示。”张景然又一次报告。
蒲忠全又揉揉惺松松的眼睛,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来。”说完,他走了几步,对着监区值班室喊,“喂,哪个兄弟在值班,先把六分队放了,我马上来签字!”
“我值班!”
监区长魏德安一声吼叫,把蒲忠全吓了一跳,他连忙穿好警服,朝值班室跑去。还没有进屋,就听见监区长在训他了:“好你个蒲忠全,你看看几点了?你再看看你放的牛,一个一个瘦得像排骨似的,还有两个月,你要是不把牛给老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蒲忠全又别扭又好笑,讪讪地说:“老大,这任务也太变态了吧,我可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把牛喂养得胖胖的,但是要这些畜生变得嫩白嫩白的,我们这里恐怕没有这基因技术哟?”
魏德安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从双河监狱诞生之日起,便在这里工作,要说资历,比现任监狱党委书记、政委王福全还老。他没有读过几天书,为人正直,是上级路线和方针的忠实践行者,一辈子两袖清风,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民警们都叫他魏老爷子。而蒲忠全呢,在大学里学的是政治学专业,主要研究方向是毛泽东思想,所以经常在这个老革命面前背诵几句毛主席语录之类的东西,魏德安听起来极是受用,所以对蒲忠全不仅另眼相待,而且还很器重他。加之蒲忠全与王亚敏关系在常人看来不同一般,王亚敏的父亲王福全曾经又是这位监区长的下级,所以他总是以一种长辈的眼光看待蒲忠全。
当然,今天他也没有在意蒲忠全的挪揄之词,反而呵呵直笑:“你小子有几点墨水就翘上天了?老子走过的路比你吃的盐巴还多!有我在,你还是规规矩矩、安安心心地放你的牛,中专、专科还是什么大学生管个屁用,现在小学生管着初中生,中专生管着大学生呢,你就慢慢熬吧,哈哈……”
蒲忠全不再跟他罗嗦,签了字,带着张景然等6个犯人,6个犯人赶着21头牛,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蒲忠全把张景然叫了过来,问:“有吃的没有?”
张景然说:“有,按照老规矩给你留了的。”说完,拿出一个饭盒交给蒲忠全。
蒲忠全打开饭盒,拿出馒头就啃。
这时,一阵儿歌声脆生生地传来:“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原来是他贪玩耍丢了牛,那放牛的大学生是蒲二小……”
原来是几个民警的孩子背着书包,看见蒲忠全了,就跑过来,一齐对着他唱这首改编的革命儿歌。
蒲忠全不以为意,乐哈哈地跟他们一起唱,唱完也跟着一起笑。
“蒲二小”这个绰号是他参加工作几天后挣得的。
他和熊晓戈、王亚敏都是一个大学的,只是学的专业不一样罢了。熊晓戈学的是经济管理,王亚敏是汉语言文学,蒲忠全是政治系的。熊晓戈和王亚敏本是双河监狱子弟,两人打小就认识,蒲忠全是在拿到分配通知书的时候才认识他俩。虽然王亚敏是王福全的女儿,但也被分配到监区锻炼,只是她和熊晓戈被分到紧邻监狱机关的一监区,而蒲忠全则被下放到距离监狱机关有9公里之远的四监区。四监区是农业监区,主要从事种菜和养殖,养殖又主要是以养猪和养牛为主。蒲忠全到监区报到后,具体工作就是带六分队几个老残犯人放牛。一年之后,因为熊晓戈的父亲是南下老干部,加之他本来就是学经济管理的,就被调回机关,在办公室任秘书;政治处则安排王亚敏到宣教科,但是王亚敏见蒲忠全没有变动,心里很是不满,出于对蒲忠全的同情,她找父亲王福全理论,王福全只是说,组织上自有组织上的考虑,你可别搀合这事儿。王亚敏很是想不通,也很气愤,她对父亲说:“既然你们喜欢大学生去放牛,那我也去!”
王福全以为这只是女儿的一时的气话,没有放在心上,哪知道王亚敏却坚决要到四监区去,政治处主任顾卫国没法,只好给王福全汇报,征求他的意见。王福全沉思片刻,说:“现在基层不是正缺警力吗?既然她要去,就让她去吧。”
就这样,王亚敏从一监区调整到四监区,党委书记的千金被调整到最艰苦、经济效益最差的地方,一时之间在双河监狱引起震动;另外一方面,蒲忠全这个人一下子凸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没有多久,就有小道消息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王亚敏很喜欢蒲忠全,但是老爷子坚决反对,于是,王亚敏一气之下申请去了四监区。
在去四监区报到的那天,蒲忠全的确有些悲哀,自己学习了四年毛泽东思想,却要面临着去养猪放牛,熊晓戈和王亚敏轮番安慰他,说到基层锻炼,这是监狱工作的必要而且必须的环节,你想想,如果你不懂得如何管理罪犯,不了解执法的基本程序和手段,怎么能在监狱混饭吃呢?以后怎么能搞管理工作?你不是经常拿毛爷爷的话来劝导我们吗?昨天你还说他老人家曾说过:“你要知道梨子的味道,你就得变个梨子!亲口吃一吃……你要知道革命的理论和方法,你就得参加革命。”去吧,去尝一口,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监狱是要重用的,何况还有我们呢。
蒲忠全心里稍微释然,既然这是监狱用人的特色,那么就去放牛吧。只不过,一想起自己所学的理论,联系到自己的实践,他深深感到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用毛泽东思想指导养猪放牛,怎么能这样说呢?有这种说法吗?这不是把伟大的毛泽东思想庸俗化了吗?他也放弃了打个电话问问大学老师的念头,他估计老师们也说不清楚。
监区长魏德安集合所有的犯人,大声对他们说:“这是我们监区新来的蒲队长,蒲队长可是大学生,是我们四监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识分子哟,下面,请蒲队长讲话……哎哎,你们他妈的怎么啦?早上没吃饭?给我拍响堂一些。”
立即,掌声突然在这个寂寞的山坳里潮水般地响起来,把蒲忠全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没有看到过罪犯。
而现在,100多号光头齐刷刷地站在他面前,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仅仅是一个五十几岁赤手空拳的老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其他就只有值班室还有一个老民警,这可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啊,说白了就是阶级敌人,要是他们像渣滓洞江姐那些人的话,估计他和这两位老人要为革命事业光荣牺牲了,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牺牲的时候还很惨烈。
“你给他们讲几句,完了就解散,等会儿我们去赶集,我去准备一下,你一会儿来办公室找我。”魏德安说完,走了。
蒲忠全脑袋一下子晕了,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突突乱跳的心脏声音,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啊,毛主席也曾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何况这些人还不是群众,是敌人呀……
“报告政府,我想尿尿!”这时候一个犯人响亮的报告声响起来,随即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般的笑声。
“好,解散,都去尿尿。”蒲忠全机械地回应了一句,所有罪犯一愣,随即一哄而散,嘲笑声放肆地在山坳里回荡。
蒲忠全当时很感激给他报告要尿尿的犯人,他认为给他解了围,后来才意识到这个叫冉金旺的犯人是故意在作弄他,想出他的丑。一个月之后,他终于逮住了修理这个罪犯的机会。
冉金旺跑到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立正报告:“报告队长,我要尿尿。”
看神色,冉金旺真的是尿急了,但是他故意拖着尾音说:“你个烂犯人,又来洗刷我?自己夹着,等会儿再说。”
冉金旺只好耷拉着脑袋在其他罪犯的哄笑声中回去继续扫地。过了一会儿,冉金旺哭丧着脸,双手捂着大腿,低三下四地道歉:“蒲政府,蒲队长,蒲警官,我错了,这次我真的想尿……”
“去吧,张景然,你去跟着他,看他尿出来没有。”蒲忠全这才挥挥手,快意地说。
没有想到两人去厕所不久,冉金旺在厕所里大呼小叫,他连忙跑过去喝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冉金旺哀求说:“蒲队长,我错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吗?他张景然站在我面前看我,我拉不出来啊……”
蒲忠全强忍住笑,示意张景然和他一起离开。
魏德安叫上张景然和冉金旺两个罪犯,带着蒲忠全去距离四监区三公里远的小镇买猪。没有交通工具,只有步行。走了一阵,蒲忠全发现,就是有小车、拖拉机抑或自行车,在这个鬼地方也只是一个摆设而已,因为,他们走了10分钟左右的机耕道后,就再也没有路了,只好在茂密的树林、灌木丛和一人多高的野草中穿行。
魏德安说,这里是有路的,到了冬天就显露出来了。
终于到了镇上,汗水打湿了他们4人的衣服,只不过,他看到监区长那形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汗水漫过的警服上一轮一轮的盐白色的汗渍清晰可见,他敞胸露乳,挽着裤腿,在猪市上大声地同猪贩子们讲着价格。如果是在省城,估计有人要拨打110,举报说发现一个假警察了。
蒲忠全有些悲哀,为自己,也为监区长这样的老革命,他不知道自己到了监区长这个年龄是否也是这个样子。
终于把价格谈好,监区长说:“我还有点事情,你带他们两个把猪赶回去。”
蒲忠全心里发怵,急忙说:“那怎么能行?我都不认识回去的路?何况还带着两个……”他本来想说何况还带着两个专政的敌人,但是看看张景然和冉金旺,却说不出口。
魏德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说:“他俩走惯了的,你跟着就是了。”他把蒲忠全拉到一旁,低声说,“别怕,这两个人不会跑。”然后转身又对冉金旺说,“你小子别在场镇上逗留,把手脚给老子收起来。”
冉金旺咧嘴讨好地说:“在你老人家面前,我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
“那就是在蒲队长面前敢喽?”魏德安恨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也不敢……”冉金旺连忙主动接过猪贩子手里的牵猪的绳索,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魏德安不再说什么,撩起警服擦擦脸上、额头上的汗水,看看日头,索性将警服脱下来,提在手上,走了。
蒲忠全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于是带着两个人走到一个公用电话旁停下来,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打个电话。”
张景然说:“队长,这……把5头猪围在这小街上,恐怕……”
“……”蒲忠全想说什么,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就懒得理他,拨通了邻居家里的电话,邻居连忙去找他父母,过了好一会儿,他母亲才来接,母亲开口就问:“报到了?工作安顿下来了没有?做什么工作呢?儿子,给妈寄一张穿着警服的照片。”
蒲忠全心里有些酸楚,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养猪放牛,更不敢说现在他正赶着5头猪回单位,于是说:“妈,我很好,这里条件很好,吃国家的,穿国家的,工作很轻松,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这时候,几个老乡跟冉金旺吵闹起来了。
蒲忠全忙对着电话说:“妈,代我问候爸,我还有事情,今天先说到这里。再见。”
他撂下电话,转身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冉金旺对一个背着背篓的四十岁左右的老乡直吼:“劳改犯怎么啦?怕你?老子的刑期比你的命都长,你龟儿子有胆量来试试?反正老子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活路了,弄几个垫背的,过奈何桥我他妈的不寂寞,哈哈……”
原来这些赶集的老乡横在这里的5头肥猪给堵住了,进退两难,于是开始抱怨,找冉金旺和张景然理论,哪知语言不顺,冉金旺和他吵了起来。
那老乡闻言有些害怕,努力地退到后面去了,其余的也不再言语,只是恨恨地盯着他们。
蒲忠全忙说:“对不起,老乡们,我们马上走。”
一路上,蒲忠全时刻提醒自己要分清敌我,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蓄意搞破坏,本着毛主席“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都要拥护”的教导,张景然提出在大树浓荫下休息,他却偏要在山梁上开阔地带顶着烈日休息;冉金旺提出找这里的农户家要点水喝,他却要坚持喝山泉水。就这样,别别扭扭地终于赶回监区,已经是下午4点过了,而监区长从小场镇回到监狱机关办完事,早已回到监区了,正张罗着带人去找他们呢。
魏德安听了冉金旺的报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咕哝道:“怎么这么迂腐?让他去放牛,怕不是牛要弄丢哦?”
果如魏德安所言,第二天蒲忠全就丢了一头牛。
魏德安本来想让六分队原来的队长带蒲忠全几天,哪知他的儿子住院了,他老婆在电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好让他回去看看儿子,于是就让蒲忠全一个人带着犯人去放牛,到了中午,魏德安总觉得有些不妥,就独自一个人上山去找他。当他找到他们的时候,发现20头牛拴在一起,只有一个犯人在守着,便发火了:“你们就是这个鬼样子放牛的?其余的人呢?”
犯人说:“报告监区长,蒲队长带他们去找牛了。”
“混蛋!”魏德安骂了一句,把那犯人吓了一跳,退了几步,躲在牛背后。
“你,给老子滚出来。把他们喊回来!”魏德安冷冷地说。
那犯人回答一声“是”,然后爬到山坡一块巨石上,扯开嗓门就喊:“蒲队长,监区长来了,叫你回来。”
魏德安厉声说:“老子叫你把他们全部喊回来,你他妈的聋子?!”
那老犯慌忙又喊:“监区长叫你们全部聋子回来……”
魏德安又好气又好笑,也懒得理他,坐在树荫下打盹。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蒲忠全带着其他5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魏德安很奇怪地看着他们,问:“你们一起在找牛?”
冉金旺低声抱怨说:“我说我们分开找,可蒲队长不干……”
魏德安意味深长地望了蒲忠全一眼,没有说什么,在裤袋里摸了一个烟盒出来,发现是空的,于是在手心中揉成一团,扔了。张景然连忙掏出一包红塔山,给他递上,又恭恭敬敬地给他点烟。然后又给蒲忠全递上一支,蒲忠全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抽烟,张景然这才将红塔山放回衣袋里,又摸出一包廉价的五牛来,自己点了一支。
魏德安问:“牛是哪个丢的?”
冉金旺连忙站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腰板弯曲,呈痛苦状,低声说:“是我管的牛……监区长,我……我昨天中暑,今天又拉肚子,早晨起来就迷糊……”
魏德安看看冉金旺,又看看其他的犯人,最后看看蒲忠全,没有再说话,继续眯着眼打盹。
蒲忠全有些发急,凑过去说:“监区长,我们还是去找牛吧?”
“这么大的太阳,还找个屁呀!只要牛不是被偷了,晚上自己就会回来,要是被偷走了,恐怕早就跑得没有影儿了。”冉金旺咕哝着,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作者“洪与”的其他小说
《AB门:贪官的后半生》《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