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项目之争

扶贫札记 唐成 第2页,共2页

开发商说不是黑,是我不懂行。

这点我不承认,我可是研究了两个多月。

开发商说,高出部分是附属设施带来的。

相对于家庭小型发电站,50千瓦光伏发电站多了一项变压器费用。由于现有变压器容量承载不起光伏发电所增加的负荷,必须安装一台600千伏·安的变压器,加上架设电线所需的电杆、电线、电缆和场地平整、围墙、值班室等费用,大约在35万元。这还是保守数字。

原来如此。看来我真是不懂行。

还有一笔更大开支,即人工管理成本。

电站建成后,至少需要请一个人管理,这个人不能是一般的人,还得懂点电工知识。依南山县现有工资水平,每月没有2000元请不到人。就按2000元计算,一年下来就是2.4万元。如果这个人责任心不强或者私心重,不时有老百姓牛羊进电站捣乱,遇上刮风打雷还会说这坏了那坏了,需要更换配件,一年就是好几万,等于这座电站为他而建。

如此说来没有建的必要性。

不能不建,我提议在村委会楼顶建。这样可以省去人工管理费、场地平整费、附属设施建设费等。缺点是场地小,只能安装21千瓦发电站。

还有一问题,就是村委会办公楼是危房,楼顶能不能承载21千瓦太阳能聚光板还是个问题。

骆河生支书说又不是豆腐渣做的,过去是危房,经过加固处理后,现在不是危房,已通过有关部门检测验收。

怎么又不是危房?不过,不是就好。

我说等新的村委会办公大楼建成后,工作队再建一座类似的电站,到时大家提醒我,楼顶面积加大,争取装机容量达到30千瓦。

他们说到时你走了找谁。

我说自有后来人,新任队长也会这样做。

统一思想后开工。

建起来非常快,快得就像小孩堆积木一样。不过前提是,前期准备要充分。

很快建成,接下来是并网。

电力部门不并,要县发改局批文。

发改局说找能源办。

能源办说到政务中心窗口办理。

窗口人员给了一张表格,上面列出需要提供6种资料,等资料齐全后才能办理。

没有办法,回家准备材料。

备好资料后再次来到窗口。

工作人员一项项对照,有的打钩。发现少了第五项资料。

第五项是针对30千瓦以上发电站,长银滩村11座发电站装机容量均不足30千瓦。

不行,现在改了,只要是发电站,无论大小都得要有第五项资料。

第五项资料是:提供光伏发电可行性报告或实施方案。

可行性报告好写,但是权威机构难找,章难盖。

谁是权威机构?权威机构在什么地方办公?

工作人员给了一张名片,上面有地址、电话、业务介绍等,打通电话就知道。

通了,对方说报告由他们来写,章由他们来盖,不过一份得交2000块钱。

11份就是2.2万元。

找谁报销?是开发商还是电站所有者。

难办。骆河生支书找到我,说贫困户2.4万元都嫌多了,现在又冒出一个2千块,要命不要命,怎么向他们解释。

我问有没有依据。

骆河生支书说没有,接着说有,就是这张白纸。

即窗口柜台上的那张一次性告之单。

骆河生支书说就是这个第五项,上面明明写了30千瓦以上才需要可行性报告,怎么现在又改了?

我问据理力争了没有。骆河生支书说讲了,可是人家不听。

还有这回事,我打电话问发改局局长,局长说他不清楚,要我找能源办主任。

电话打通了,我先自报家门,然后说明来意。

主任反应灵敏,说刚接到文件,只要是光伏发电站就得提供可行性报告……这样做是替用户负责。

我问谁发的文件。

他说上面。

上面只有两个,一个是南山县政府,一个是市发改委。为了上这个光伏发电项目,我两个单位没有少跑路,特别是市发改委能源科,许多奖励性政策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既然有文件,那么第一,应该公示文件;第二,应该把一次性告之单改过来,不要等人家上门讨说法再解释。

他说马上改。

我说我明天就去办手续,一定要看到文件。

第二天,骆河生支书再次去办手续,工作人员什么都没说给办了。

全市扶贫工作现场会在南山县召开,指挥部办公室通知我们队长参加。

既然是现场会,参观必不可少。

转来转去又到了通羊镇香菇生产基地。

事不过三,我已经来了三次,这次是第四次,所以有点麻木。

第一次是南山工作团发起的,我看了有点激动,觉得这是个脱贫好项目;第二次是南山县政府组织,我看得很仔细,记住每一个细节,想在长银滩推广;第三次是工作队和村委会带领村民和贫困户来参观,目的是推广这个项目。

谁知是剃头匠的担子——一头冷一头热,无论我怎么说,也请了专家来讲课,就是没有几个人响应。

都说穷地方的人懒,难道长银滩是这样?

不是,是吃一堑长一智,有过上当的历史。也是香菇食用菌之类的项目,还是外国菌种,也是政府号召推广,也是参观考察,还与大户老板签订了合作协议,农户只管生产,大户老板许诺以最低价格提供菌棒,以上一年市场平均价回收,真正的零风险、高利润,只有傻子才不心动。

结果是一场闹剧。

项目是真的,老板是真的,菌棒也是真的,就是不回收。不回收的理由是质量不合格或大小不达标。老百姓被激怒了,要打人,老板溜之大吉,后果由政府承担。

历史的教训不能重演,但是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这个故事和老百姓的态度让我对这个项目有些心灰意冷。但是上面在力推。

下车后我没有去参观,而是和几个队长聊天,问他们上了这个项目没有。

惊人相似,他们所在村的老百姓也不感兴趣。上面一再强调这个项目好,要上这个项目,工作队不能压着鸡婆孵鸡崽,有两个队长顶不住这个宣传阵势和压力,老百姓不上工作队上,结果麻烦一大堆,动手就请人,请来的人磨洋工,劳务费已累结一大笔,估计是收入不够支出。

会议结束后我回村里进行传达,讲到香菇项目时,我再次寻问有没有人感兴趣。

两个组长说可以考虑,但是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工作队必须提供前期资金支持。

我想了一下,这个项目上级这么重视,一定有它的理由。是好是坏只能通过实践才能证明,现在有人想搞这个项目,何不支持,于是说行。

散会后私下里有人跟我讲,千万不要借钱给他俩,否则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我一笑置之。

其实我心里有数,不借钱,帮他贷款。老百姓有这种思想,认为工作队的钱是公家的钱,是送;银行的钱是企业的钱,要还。不能不说是进步,很长一段时间,不少人认为银行的钱也是国家的钱,可以不还。

然而我打错算盘,银行不贷。

我和老雷去找颜飒爽副市长汇报,洪中华副秘书长和舒凯科长在场。颜飒爽副市长说银行这种做法不对,她要找机会发声。继而又说,银行不贷你们借。

我担心不还。

颜飒爽副市长说,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事,如果有的话,过去国企那么多呆账、死账就不会发生。工作队借钱给他们的目的,不是逼着他还钱,而是要他起带头示范作用,从而把这个项目铺开。

颜飒爽副市长还说,财政给工作队15万元资金,就是用来奖励发展产业扶贫项目,简单地说就是给贫困户。不过,给要有分寸,不能让人家把工作队当傻子使,不能花公家的钱不心疼,不能让公款打水漂,要让老百姓明白,一分钱一份责任。钱是用来干事业的,不是给你乱花的。

我明白了,借和奖是有区别的,尽管目标是一致,但是效果绝对不同。

为了增加责任意识,在办理手续时,我有意在借款通知单上增设了一个还款日期及还款保证书栏目。

有压力才有动力。要还的钱等于是自己的钱,花自己的钱心疼。

的确起到了这种效果,他们拿到钱后不敢乱花,而是精心准备,自费考察,还请来技术人员现场指导。

然而结果不大好。

不知是技术原因还是菌棒质量问题,反正收入没有达到菌棒供应商所标榜的水平。

这时没有人承认自己有问题。

供应商说,一筒菌棒能出2至4茬4至8斤鲜菇,每斤鲜菇市场价是10元左右,也就是40—80元,除去7元菌棒成本以及人工成本、大棚成本,每筒菌棒纯收入可以达到15元左右。

事实是,每筒菌棒只能出1-2茬鲜菇,每茬只产1斤左右,鲜菇的市场价只有5元左右,与菌棒供应商所夸下的海口差一大截。

香菇项目就此打住。

两个工作队自办的香菇养殖场也是一样的命运。

好在香菇不是南山县名优特产品,不然的话,我那些同事、亲朋好友还以为我舍不得为他们代购。

要我代购最多的品种是土鸡蛋、土鸡、乡猪肉,每到星期五就有电话打进来,让我买点回家。非常遗憾的是,长银滩村民没有养鸡、养猪习惯,只有少数几户人家养头把猪、几只鸡过年,平时吃肉要到集市上购买。

俗话说富人不丢书,穷人不丢猪,长银滩人均收入只有4000元,是南山县最穷的乡村之一,为何长银滩人不养猪?

在长银滩贫困户中,年老体弱、无一技之长的人占有一定比例,养鸡、养猪劳动量不大,正适这部分人群,为何他们又不养?

他们可以享受“五个一批”中的政策兜底一批,但是兜不了底,现有政策中虽然有五项补贴(待遇)政策(一是60岁以上农民每月享受70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二是80岁以上老人每月享受30元老年补贴;三是1966年9月30日之前出生的移民人口享受原迁人口50元移民补贴;四是家庭人均收入低于2460元的成员享受每月50—120元的低保补贴;五是领了残疾证的残疾人享受每月50元残疾人补贴),但是保障水平低,处在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态,要达到脱贫水平必须要有项目推动。

我认为养鸡、养猪适合他们。

他们说不赚钱,没有地方圈养,没有本钱。

我摸了一下行情,小鸡不贵,一个月大的小鸡12元。小猪有点贵,一头在1200元左右。贵的原因不是小猪贵,而是猪场老板精。仔猪按斤出售,每斤价格20左右,比猪肉贵7块钱。正是由于这7块,过去仔猪长到20斤就出栏,现在不长到60斤都不卖。老板赚了,老百姓却买不起,或者说买回来赚不了几个钱。

我决定为贫困户免费提供种鸡、种猪。

他们以为听错了,得到确切答案后又怀疑我说假话。

我说是不是假话试一试就知道。

他们看出我比他们还急,又来名堂了,说怕发猪瘟、鸡瘟,怕卖不出去。意思是让工作队保证不发瘟疫、包销售,不然就不养。

骆河生支书说包你结婚还包你生崽。

我认为有些东西可以包,有些东西不能包,工作队不能无所不包。全包不是好事,全包会养活一批懒汉,会培养一批没有责任心的人。

没有责任心就没有压力,就不珍惜当下。

工作队可以负有限责任。

有限责任就是给你鱼,还授你渔。

我决定举办第二期技能培训班,培训内容就是如何养鸡、养猪、养羊、养牛。

想法得到南山县人社局、就业局、元亨培训学校的支持,培训班如期开班。除了邀请市、县农业专家授课外,还请大户、能人进课堂,都宁邹道投资有限公司经理、养鸡专家邹钊、养猪大户徐赐进等养殖大户来长银滩授课。培训7天,结束后到养猪大户徐赐进家养猪场参观。

准备工作完毕,再不养工作队也不强求。

养。

4组组长、贫困户程恭理约了三户贫困户到县城一次性购回了8头小猪。

工作队开出了第一张领款奖励通知单送到三户手中。

是真的,不是忽悠人。消息传开后,捉猪成了一阵风,周边猪崽被长银滩人抢购一空。

从来不养猪的长银滩村成为养猪村,有109头存栏猪。同时还养了2万只家禽(鸡、豚、鸭、鹅)和27头牛等。

这还不包括非贫困户所养。

十一

五组单身汉阿指也要上项目,要工作队为他做一间避风挡雨的房子。

做房也叫项目,但是他不够条件:第一,他不是五保户。虽然他是贫困户,无老婆孩子,但是他今年只有45岁,没有满60岁,不够五保户标准。目前农村只有五保户才有资格享受政府援助建房;第二,他家刚起一栋二层半楼房,不存在没有房居住。去年10月我去他家调查时,他和他母亲正在自家新房工地上忙碌。年后我去他家,他和他母亲已搬进新房居住。

他申明,新房是他哥哥的,他仅在新房过了几天年就被哥哥扫地出门。好在他母亲可以住在新房。

我认为他哥哥做得对,对待他这种人就是要狠一点。

对他狠一点也许是为他好。他之所以45岁还没有结婚,就是因为不勤劳。

第一次见到他时,旁人说他是光棍,我不相信,因为他身强力壮,长得也顺眼,怎么就是光棍?

答案就是不肯做事。

我问他怎么不出去打工。他说没有文化、没有手艺,身体有病,没人肯雇他。

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在一组程欢畅家工地打工,我有些惊奇,怎么他没有去“开火车”?几天前我听他弟弟讲,说他在隐水洞风景区打工,干的是开电动火车的活。我为他高兴,他弟弟却给我沷了一盆冷水,说他干不了10天就会开溜。知哥莫如弟,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曾经带他一起到浙江打过工,刚好干了3天就不辞而别。他弟弟还佩服他,说他没有钱、不识字能安全回到南山。我问他为什么不开火车,他说不是不想开,而是不要他开,因为他在洞内吸烟,还迟到了10分钟,被老板两个山字一叠——“出”。我问他愿不愿意去温泉开发区打工,他又搬出文盲、有病的理由不去。我问他是什么病,他说痔疮、胃疼。

既然是他哥哥的住房,那么他符合避险解困政策。

听到我的介绍后,他很高兴,憧憬有新房住的日子。

我请他不要高兴太早,因为避险解困资金不够建一栋房子,得拿积蓄贴上才行。他说他没有积蓄,吃光喝光身体健康。

我问他想不想有积蓄,他说傻子才不想。

我说有一个办法……

他问什么办法。

我说做事。

他又搬出文盲、有病的老调。

我说不是文盲、身体有病,而是思想有病。为了证明他不是文盲,我举出他从浙江逃工回家这件事,如果是文盲就会迷路。

他说他迷路了,坐错了火车,加上身上没有钱,只买两站路程火车票,中途被列车员逮住交铁警处理,被关了半个月。正好就地一歪不走了,可怜的铁警没有罚到款,还倒贴一张火车票。到火车站还是不知道回家的路,这次是他主动找警察。警察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为他买了一张到南山的车票。到了县城就知道回家的路。可是没有钱买车票,只能沿着公路走了4个小时才到家,从此发誓不再离开南山。

既然外边的世界对他没有吸引力,那么有一件事对他肯定有吸引力。我问他想不想找老婆,他马上说想。

想就好,就怕不想。既然想就要拿出行动,行动就是做事,只有做事才有钱到手,有钱就有人跟他说媒,有钱就有女人找上门来。

他还是坚持自己有病,做不得力气活。

我说不能做大事就做小事,不能干重活就干轻活,养猪、养鸡总可以。

他说没有本钱。

我说工作队可以解决,只要他把猪、鸡捉回家来,工作队就按数量补贴他钱。

有这种好事?他嘴上没说心里怀疑。

我说工作队已对养猪、养鸡、光伏发电的贫困户给予了扶持,让他放心大胆地干。我帮他算了一笔账,养一头猪可以赚1500元,5头猪就是7500元,加上打零工一天150元,一年赚3万元不费力,第二年就可以把老婆领回家过年。

他听了喜滋滋,说马上回家跟弟弟商量,准备养10头猪。

十二

一组党员程欢畅问我,带动贫困户脱贫有没有奖。

我说有。

他说他带动了7户贫困户脱贫。

我要眼见为实。

下午我和胡维到他家,人没有进屋就看到地下室有上十个人围坐一团。走近才看清是在分捡鱼虾,即把混在虾中的鱼、沙鳅、杂质进行分类。

由于虾的价格最高,虾的数量最多,所以虾唱主角。如果混在一起,就卖不出好价钱。

需要说明的是,富水湖不是虾最多,而是鱼最多,各种鱼都有,多了不值钱。虾虽少,但是物以稀为贵,加之虾不好养、不好捞,一户一天只能捞10斤左右,所以做虾生意的人少。

程欢畅听说我来了,忙赶到地下室。他指着7名妇女说:“这些人都是贫困户,我请他们来干活,一天干3个小时左右,固定工资40元。”不用介绍,我知道他们是贫困户。

他还说,由于早上下雨,今天收的虾不多,但是他仍然给他们40元工钱。

7个人就是280元,他不亏本?

他神秘地说,亏不了,稳赚不赔。

他有两条机动鱼船,早上6点,他的爱人准时给两条船加足油;6点20分,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将两个电瓶、两块冰弄上船。电瓶用来给虾箱增氧用,冰是用来降温。虾对水体要求很高,如果缺少这两样东西,收回的便是死虾,价格就要大打折扣;6点半,父子迎着晨曦出发,到达慈口后兵分两路,一个朝北,一个朝南。不用吆喝,沿途有渔民等候,见到他的船便过秤上货,也不用讨价还价,价钱早就讲好,每天一个价——每斤6元。他儿子10点钟可以收工,他到家时一般都是13点。

船靠岸后,小儿子率领一群人马上忙碌起来,新虾入池,活虾装筐进货车。

货装好后马上发车,他押车,大儿子开车,目的地是汉口火车站附近。车是儿子的,用车付费,跑一趟武汉去年是750元,今年加价到950元。

还是不用吆喝,他的下家早就在约定地点等候,过秤后入库付钱,每斤虾在20元以上,行情好时达到28元。每趟下地收到货款是20000元左右。

老子跑武汉,小儿子在家也没有闲着。他的任务是清理虾池中剩下的死虾。

活虾和死虾容易分开,倒入池中后活虾马上游出水面,网罗即可;死虾和小鱼、杂质沉入池底。

死虾并不是不能食用,只要没变质就可以利用。

这时他小儿子指挥工人对沉入池底的虾、鱼、杂质进行分类,小鱼、沙鳅装袋后送入自家冻库冰藏,第二天随活虾一起送到武汉市场变现。死虾凉晒,5斤湿虾晒成一斤干虾,价格20元一斤,不愁销路。

整个分拣工作大约两三个小时完成。工人16点可以收工。

夜深人静时,他和他大儿子驾车到家。

这样的日子一年可以维持五个月,即每年的五一到十一。贫困户仅此一项年增收6000多元。

我肯定他的做法,等到收虾期结束后算个账,视帮扶效果再定奖励金额。

十三

市移动公司副总汤海打来电话通知我,山上移动信号基站竣工,即日起开始工作,问我信号如何。

我专程跑到山上跟汤总打了一个电话,不错,音质质量好,声音清晰。不过,我还要到郭家山、窦家山去试试。

放下电话后,我立即想到要跟南山县广播电视局王局长打电话,请他安排人来长银滩村安装调试“户户通”电视接收设备。

春节前,山上三个组村民找到我,说他们三个月前交了100元“户户通”电视安装费,却没有人来安装。马上要过年了,他们想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

要求很合理,我当即与市广播电视局陈副局长联系,让他督促南山县广播局派人来施工。电话管用,县广播局王局长来电话,遗憾地告诉我,山上没有移动信号,手机不通、“户户通”就通不了。

我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附会,两者不是一个系统,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扯到一块来?我咨询移动工程技术人员,回答是不相干,没有联系。我又打电话市广播电视局陈副局长,他说有联系。

他与我是多年朋友,他的话我信。

既然有联系,那就只有等。现在移动基站开通,看你还有什么理由?

电话那头,王局长答应很爽快,说明天就派人来安装。

第二天果不食言。

话还没有说完,又来电话。

这种情况要在往日不会出现,有信号就是不一样。

是南山县政府办电话,通知我下午去县政府参加产业扶贫座谈会,并且特别强调,会议由胡小娟县长主持。

南山县委书记刚刚调走,现在是胡小娟县长总负责。

胡小娟县长今年34岁,快当满一届县长。来南山时她29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县长。如果不出意外,如果按照“书记是县长生的”理论,过不了几天她可能就是书记。

到了会议室才知道,不是所有工作队队长都请来,而是富水流域北片乡镇书记、镇长以及省市工作队长参加。

胡小娟县长解释这样安排是为了让每个参会人员都有发言的机会。

先是5个乡镇书记发言。

听得出他们情况都很熟,并且普通话也还标准。

讲普通话完全是因为胡小娟县长是外地人,怕她听不懂。

县乡这一级开会,一般讲本地话,谁要是讲普通话还会招来非议。

会场完全被胡小娟县长控制,她不时插话,态度坚决,不时表扬,也不时批评,有时还不留情面。

我注意到,穷乡镇在产业扶贫项目上动作不大,基本都是按部就班;而富裕乡镇就是出手不凡,大动作不断。

要是遇上好大喜功的领导就会表扬“出手不凡,大动作不断”的乡镇书记,胡小娟县长却批评他们,责问他们这些大动作与贫困户脱贫有多大联系。

她拿出省扶贫考核验收文件晃了晃,说考核验收的对象是贫困户,考核组要入户跟贫困户一笔笔核实、算账,收入是否达到脱贫线最为重要。因此说,扶贫工作的重点是瞄准贫困户,而不是千亩基地、漂亮办公楼房、宽敞马路……还有一项指标很重要,就是请贫困户对扶贫工作队、对政府扶贫工作进行满意度测评,达不到90分说明你的工作有问题。如果你们十天半月不跟贫困户打一次交道,成天与老板泡在一起,那么贫困户会给你高分吗?

刚才还是趾高气扬的富乡镇书记,这时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胡小娟县长接着对我们在座的工作队队长讲,要我们不要听支书的话,支书就想把工作队扶贫的钱用在修桥筑路上,把村委会搞得漂漂亮亮,贫困户得不到一点实惠。

说得很直接,也有针对性。

接着由工作队队长发言。

我先汇报工作队在长银滩村所做的事,然后谈了三点体会:

一是不能弃小贪大。我说大项目有看点,正如胡小娟县长所说的,的确与贫困户脱贫联系不是十分紧凑。我举了李老板猕猴桃园的例子,贫困户在里面得到的收入不是想象的那么多。先说租金收入。第一年租金全免,第二年至第六年每亩租金是50元,以后每年100元。也就是说,前五年每年租金收入是4000元,这笔钱不是补给贫困户,也不是村组平均分,而是村组得小头,土地原有承包人得大头,贫困户收入微不足道。再看劳务收入,挖地翻土全程由机械化作业,贫困户有力使不上。栽苗上肥需人工作业,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能够派上用场,每天能赚到100元左右,可是这样的日子不是天天都有,四天后结束。此后贫困户只能看着小苗长成大苗,却无缘参与其中。三年后成熟挂果,需要人采摘,但是也只有几天时间。这样算下地,贫困户一年在基地打工的时间大约只有十来天,收入也就是1000元左右。因此说,大项目大基地能够改变人们的思想观念,却与贫困户脱贫关系不大。要脱贫还得靠自己上项目,养猪、养鸡虽然是小打小闹,但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是大打大闹,随着规模的扩大,也大有出息。

二是不能只吹冲锋号。我说农民几千年来崇尚无债一身轻,养猪、养鸡、种香菇、光伏发电固然好,但是让他贷款背债就不好。不能“不发枪不发炮,只吹冲锋号”,说得天花乱坠,不如拿出实际。没有钱给钱,没有技术送技术,没有销路找销路,贫困户就跟着工作队干起来,猪崽捉回来,鸡崽抓回来,光伏发电站上楼顶,贫困户觉得这个日子有搞头。

三是不能当甩手干部。致富的门路、项目很多,但是贫困户不知道干什么合适,这就需要工作队参谋或引导,项目落地后工作队要跟踪指导。上半年当好联络员,下半年当好推销员,把贫困户手中的农产品推销出去,才算完成任务。

胡小娟县长认为我讲得好,肯定我这种把眼睛盯在贫困户身上的做法。

几天后,市委副书记、市扶贫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吴朝晖来南山县慈口乡调研。他同样强调扶贫工作不能搞花架子,不能搞政绩工程,不能搞眼球经济,要把精力、财力、物力集中投入在贫困户身上。他还解释了眼球经济的含义,就是搞花架子,用肤浅的“高、大、上”博得领导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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