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睁开惺忪的眼睛,已是10时了。我推开被子,从沙发上坐起,方才想起内室还躺着一位千金小姐。她不该还没起床吧,不至于像我一样的失眠。

“小莺——小莺——”我叫着她的名字。却没人回答,难道她早起床出去了。不会,我看看屋门,还加着保险,显然,她在里边。

“小莺——小莺。”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方听到她如梦方醒漫不经心的回应。

“太阳都晒住屁股了,还不起床?哈哈——”我善意地责怪着她,心中又是一种不安。

睡得太过头了,我还没有过这种起床的记录。倘若此时此刻有别有用心的人闯进来,我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楚。一个男人,一个姑娘,躺在一幢套房,能干什么好事?谁会相信,在漫长的夜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能安安稳稳、老老实实地睡在外间的沙发上?一个美丽动人的妙龄少女,能独自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不受袭扰?若照现代人的逻辑,柳下惠的坐怀不乱只能是杜撰的虚假故事!唉,亏得没人发现我这可疑的行踪。在这开放的南国,在这五星级酒店,没有哪个人对男男女女出进哪个房间感兴趣的,这也许是一种文明吧。

“你过来,过来一下。”是她绵绵的又醉人的声音。

我无动于衷。

她继续呼叫我,那声音甜美又柔和。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去,她眯着双眼,已经感觉到我的走近,就撒娇地道出了让我吃惊的话语:

“爸爸——我想有你这样的爸爸。”

“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应,还是不应。这时候,我方算起我们年龄的差别,啊,整整差19岁,若是过去的早婚早育,我这样年龄的人有这么大的女儿,并不奇怪。

“爸爸——你过来。”我没有吱声,但是我已被她唤了过去。

“你答应我嘛。哑了,哈——爸爸——”

“不行啊,傻姑娘,这称呼要叫雁鸣市人听到了,不知又做起什么文章,那会炒得满城风雨啊!哈哈——”

“又害怕了。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唉——”

“这不是怕,是正视现实,是考虑到影响,姑娘。”

“那——你说我称你什么?也称你市长?要不,称大哥?你更害怕了,哈——”

真厉害的嘴啊!说得我语塞了,看着她披着飘逸的睡衣走进洗手间,我方意识到她如此称呼我的道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爱慕,这爱慕的情愫要控制在规范的范围,不能逾越楚河汉界,还要巩固保持,怎么办?那就修筑另一条渠道,在另一条轨道里尽情奔腾跳跃,尽情发泄涌动,却不会逾越雷池,还能保持一种亲密的关系。啊,这是她苦思冥想的创意吗?

这时,电话响了。小莺已从洗手间出来,欲去拿话筒,我马上制止了她。她伸一下舌尖,做个可爱的鬼脸,把耳朵贴住我拿起的话筒:

“噢!诚志,好——好的,聚情厅,好,不见不散。”

“谁的电话——”

“郝诚志,请我们午餐。”

“谁跟你我们,人家请的是你市长。”

“市长带着他的女儿,哈哈——怎么,不行。”

她像个小姑娘向我扑来,乐呵呵地笑起来。

看看表,已11点了,该梳洗梳洗准备赴宴了。

12点整,我和小莺来到郝诚志预约的餐厅雅间,他们已在那里等候。郝诚志向我介绍东洁时幽默地说,这是他的意外夫人,说真话,早先根本没有想到我们俩能联姻成亲。我说,别解释嘛,一切都是天意,既成为事实就是应该的。之后,我介绍路小莺,是雁鸣市钢铁公司的总助。她是随企业老总来参加工交会的,现在留下来处理一些善后的事。郝诚志握住小莺的手,不无夸奖地说,这个胡召金手下就是有人才啊。

“是吗,你的夫人东洁也是难得的人才啊!哈哈——”我接着他的话说。

“俞市长过奖了。我哪里敢算人才,我只是个普通的电光源行业的工程师。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俞市长。”

“别谦虚嘛,别谦虚嘛,哈哈——”与面前的二位同仁一接触,就有一种真诚、透明、不需戒备的信任与友好的感觉。所以说起话来就非常随便、自由,不加考虑和修饰了。我的话逗得东洁与小莺也笑起来。

“东洁姐若不算人才,我小莺才不敢当人才呢!郝总,你太高看我了,我现在充其量只是个实习的学生。”

“哈哈——看来在座的女士都太客气了!开始吧?”郝诚志劝大家用餐。服务小姐已为每人面前倒上干红葡萄酒,凉菜转眼间上齐了。

“俞市长,路小莺,来,为在南国相聚干杯。”四只高脚玻璃杯当的一声,红酒就入口下肚了。接着又寒暄几句,郝诚志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俞市长,我和东洁十二分地感谢你的厚爱和信任。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敬意和感谢,我和东洁邀请你到南部海滨一个度假村,切磋洽谈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我们希望你不要拒绝这次真诚的邀请。如果方便的话,也望路小莺小姐赏光同去。”

我没有这种思想准备,这时想到的只是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机敏的东洁接着郝总的话道:

“俞市长不要多虑,从这里乘飞机30分钟即可到达目的地。那里的度假村是我们所在的企业建设的,无论大环境、小环境,都比这里幽静宜人。企业决策大事,都是在那里定夺的。既然出来了,俞市长,你就接受我们的邀请吧,我们有好多话早就想对你说哩,俞市长。”

如果说,前面男人的邀请还让我犹豫不决的话,后面女人的话已打消了我的顾虑。因为她的话的确是有的放矢,对症下药,乘飞机只有30分钟里程,环境又那样优越诱人。在那里切磋探讨、畅谈思想何乐而不为呢?而且觉察到,好奇的小莺自听到善解人意的郝诚志那句邀请她的话以后,情绪就高涨起来,有一种飞向异地的强烈冲动。我当机决定,欣然应邀,我想听听郝诚志夫妇的心声……

一个电话就搞定四张机票。现代生活太方便了,从这里飞到那个半岛上的度假村,只是一个中等城市上下班路途的时间。当我们四人走出机场,乘上汽车开至度假村时,眼前展示出一望无垠的银色沙滩。到了海滨,有一条葱茏花树簇拥着的狭长幽径迎面而来。走在幽径上,两侧的海水浪潮有节奏地拍打过来,溅起白花花的风景,像是一支有声有色有形的仪仗队,拍手欢迎贵宾的光临。可以断定,这是一条人工建造的道路,它把造型别致、典雅现代的别墅推进了海洋,那是与时偕行的精卫填海工程,造出了如此富有创意的蓝色花园、水中行宫,它使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从梦幻走进了现实。顿时,先前的顾虑真是多余了,仅看一眼面前的景观,就不枉此行。我们走进一套两层楼房的独体建筑,站在大厅正中,仰脸即可穿过屋顶透明的玻璃望到蔚蓝色的天空,脚下踩着的是蓝水碧波。楼房的布局为:一层是适于活动的客厅、餐厅与健身室、停车房;二层是小会客厅、书房与主卧以及享受阳光的广阔平台。我无心浏览它精巧舒适的布局与现代精致的装修,只是拥抱着这方环境,我已陶陶然地醉了。

是东洁的话唤醒了我。她说:

“俞市长,你们就在这套房子活动,我和诚志在对面的那套。两套一样的,中间有个会议室兼活动室连接。需要谈事情时,我们就电话约定到中间的大房间。你们先小憩一下,呆会儿晚餐。”

晚餐是自助式冷餐。距别墅不远有一个长方形的餐厅,长长的条桌上摆放着各式菜肴、水果、饮料、啤酒、红酒、面包、点心、牛排、火腿,还配有小吃、米饭、汤之类的中餐,大概为的是适应各种客人的口味。客人不算很少,但不拥挤,就餐的人都很专心地吃着,没有吆五喝六的喧闹,餐厅显得很是雅静。这种就餐方式,大大缩短了晚餐时间。餐毕之后,服务生引我们回到下榻的地方,进入两套别墅的连接地带——一方宽敞高大的多功能大厅。许是今夜夜色特好,许是细心的东洁特地的安排,服务生引导我们绕旋转楼梯转到了大厅的屋顶花园。偌大的平台四周是铁艺装饰的栅栏,围着工艺考究的栅栏,摆放着南国那种奇花异草的盆景。地面是一种质地平整润泽的材质铺就的。看那又是屋顶又做地板的平面,就是一幅色彩高雅、图案宜人的风景。平台一侧放置了两个精巧的圆桌、几只休闲皮椅,桌上摆好了水果、瓜子、腰果、银杏和口香糖,还有青岛听装啤酒、法国小瓶红酒、可口可乐和鲜榨果汁。一支抒情的华尔兹轻歌曼舞起来,音乐和着淡蓝淡蓝的夜空,更为这方天地缔造出一种奥秘与深邃。大概正值农历月中,皎洁的月亮又圆又胖,活似嫦娥点亮的一盏明灯,奇异的光泽映亮着露天的水上舞厅。

东洁主动地邀我跳起了华尔兹舞曲。她幽雅的舞姿,轻松的舞步,与我配合得很是默契,虽然是初次共舞。稍稍凝视,方发现她的五官是那么端正,气质又是那么端庄。

小莺也很是适时地邀请郝诚志进入舞厅。月光之下,海水之上,四个人互动沟通的世界,一支舞曲过后又是一支,好久没有这样跳舞了。不是不想跳,而是没有跳舞的环境。平时在政府,哪里有这种神仙境地,更没有这种闲情逸致。我忘记了疲劳,忘记了烦恼,忘记了明天,只是跳啊,跳啊。一连几支四步舞曲过后,在服务生换磁带的空间,我们坐在圆桌边小憩的一瞬间,音响传来了中三步舞曲。小莺却等不得地拉我跳起了《小白船》这首朝鲜名曲。这一次,东洁与郝诚志却没有跟上来亦步亦趋,两个人倒像是评分的裁判在观看着惟一的一对舞伴,不时窃窃私语地发出几声称赞,称赞小莺舞姿优美,节奏准确,称赞我的舞步沉稳,富有新意。

又跳几曲,我们终于停了下来。坐在圆桌四周,服务生送来热咖啡和红茶。这时候喝这种东西,是最能提精神的,也正是心碰心的开始。

“其实,我压根就没有想过与郝诚志结婚。真的,俞市长。小莺,你别笑,是真的!开始,我一点那样的想法都没有过,诚志毕竟大我25岁啊,你想想。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他,而是我的爱并不企求什么。”东洁的话拉开了这场谈话的序幕。

“我信这是真的,东洁,不解释我也信的。哈哈——”我宽慰东洁,而后转过脸轻声对身边的小莺说:

“你先回去休息吧,郝总他们要与我谈心呢。”我轻微的话音还是被东洁听到了,她立即制止我对小莺的吩咐:

“俞市长,小莺在这里挺好的。我和诚志的事已经没什么隐私可言,特别是对俞市长你们。我希望小莺也能听听,我想让小莺与我做伴,俞市长。”

“真的,俞市长。”郝诚志说话了,“小洁说的是实话。我们的事,现在不是怕别人知道,是怕知道得太少,知道得只是现象,只是断章取义。唉,像《雁鸣文艺》上的那篇所谓明星厂长隐私,写文章的人就是知道得太少,想像得太多,才弄得我不像我,小洁不是小洁了,全变质变味了。唉,我总不能去找熟人一个一个解释吧,这会儿你和小莺与我们相聚,我是请都请不来的嘉宾呀。”

显然,郝诚志有许多心里话要倾诉。对一个正直的人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的行为应该是光明磊落的,怕的就是那些不求甚解又自以为是的人的望风捕影、胡诌乱侃,直到生产谣言杜撰传奇故事。从他们话中我已明确感到,他也不想让小莺离去。看来,我担心小莺的列席会影响他们的心态是多余了。是啊,在这春风荡漾、波浪翻腾、月华如水、海天一色的透明世界,我本不该顾虑什么,四颗跳动的心房是沟通的,是默契的,是互相体谅并深刻理解的。世上的事物一旦有了理解,还有什么需要回避、需要隐藏、需要戒备、需要防范的呢?只是他刚才提到《雁鸣文艺》刊发的那篇文章,此时此刻又像一团阴影笼罩住了我的心灵。我暗暗责骂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混蛋,怎么又把那玩意儿发送到人家郝诚志现在的单位。

这些人,太缺德了。随之,我悄悄地埋怨自己,做市长的,怎么看不住你的庶民,怎么不早发现问题?随之,又替自己圆场,唉,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你能管得住那守规矩的鸟儿,可管不住那胡作非为的不守规矩的鸟儿呀……

当服务生又为我们的杯子加热水时,东洁很客气地让她们休息,说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服务了。这时,独立王国只有四个人了。郝诚志点燃一支烟,又递给我一支。有人曾告诉我,他只有在很兴奋和激动时才吸烟,平时对烟是很节制的。他吸着烟,又微笑着对东洁和小莺说,可以抽烟吗两位女士?东洁不客气却是温柔地回敬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已经吸起来了,还请示个啥?

作者“焦述”的其他小说

市长日记》《市长后院》《市长笔记》《市长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