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星期三
今天是我下访的日子,我要去看一个盲人移民,他叫路望田。路望田一家已从山疆乡硬疙瘩村搬到成官镇一个年头了,本来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很壮实的汉子,今年才三十有四,自搬到成官镇的曲弯村后,不到俩月,两眼就视力下降,停不久就双目失明了。
这是个环境相当好的地方。移民新村的宅基可谓依山傍水,村子里180多户的住宅全是一排排的坐北朝南的向阳院。
村长路拾金陪着我们进入路望田家。院门敞开着,进了院村长大声喊着:“望田——望田。
”只见一个汉子从堂屋出来,显然,这是望田了。他的两眼像被什么蒙着,没一点光泽,只是木木地站在屋檐下等候发落。
村长把他拉到我跟前,说:“望田呀,这是俞市长,专管咱们移民的市长,来看你了。”他一下子就伸出手来,我赶紧上前拉住他,他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你就是俞市长啦!俞市长!”“唔,我是——是——”“扑通”一声,他突然跪下了,我急忙弯腰去扶他。
“市长大人,俺给您磕头了。”只听“咚咚”、“咚咚”,这时随我下乡的老阚和小东早已走过来,硬是把跪下的盲人架了起来。可是,此刻我的心灵像是受了重伤。显然,他刚才的头不只是磕在生硬的水泥地上,同时重重地砸伤了我的心。
“千恩万谢市长大人,能到俺寒舍啊——”“噢——”我注视着面前的路望田,他的额头正中已出现一片青红的印痕,那是两次“响头”磕出的结果,也可谓他此刻心灵世界的悲哀色调吧。
“走,走,到屋去,坐着说。”村长拉着路望田,大家一道进了屋。这时候,我注意到这里的陈设,房子是两层小楼,房间相当宽敞,可是盖好的房舍没有进行后期加工,屋门和窗子还没顾得上油漆,都是原先的木头的本色,室内的墙壁涂抹了一层水泥。往几个内室看看,居室里仅有的家什就是床、农具、小板凳,还有几布袋麦子和玉米,几乎找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这时候,有人从田地里把路望田的妻子找来了。女主人进屋后寒暄了几句感激的话语,就声泪俱下了:
“俞市长,可得给俺做主呀,自他眼瞎以后,俺这家就像天塌一样,盖这房子,”她的手指了一下四围,“光材料款就欠人家万把元,这账咋个还法,俺这女人娃子的,没本事凑这笔钱啊。大孩鳖蛋才12岁,就叫他退学了,一大早就下地干活了。”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愈哭愈痛,一时间不知该咋劝她是好。
村长把小凳子往她身边挪挪,很是家常地劝说:
“鳖蛋他娘,俞市长专门来家看咱啦,有啥心里话给市长好好说说,甭哭嘛。”这一说不要紧,女人哭得更痛了,浑身哭得都抽搐起来。村长就板起面孔,口气也严肃起来:
“哭啥哩!哭哭他望田的眼就好了,咋的,哭哭你家的困难就没了,咋的。”女人不再哭了,她用手背抹拉一下流泪的眼睛,说:
“俞市长,俺家望田现在啥也干不成了,啥钱也挣不来了。要是在山上,还好将就,做饭不用买煤,到山坡上随便搂些柴火,吃水是不方便,跑上几里地到有山泉那地方挑水,尽管费气力,可不用花钱。现在吃自来水吃一个字就是一个字的钱啊,还有用电,唉,光这都把俺难为死了。前天,俺拉个平车,拉着望田去找镇长。镇长叫来几个人议了议俺的事,就开始翻政策找条文,也是想找对口政策帮俺的,最后还是找不到。就有个镇干部说,你家的事不好办,政府也没法子啊。
“我说,总不能看着俺这一家饿死吧。有个年轻干部,说话可难听,说你男人眼瞎了,是政府叫瞎的,还是移民移得眼瞎了,就是不移民,该瞎也要瞎,这与移民没啥关系,甭说一移民,啥都得政府承包了。我说,俺不找政府找谁?政府不管谁管?他就说,你家这事,全是命,没听说吗?命苦不能怨政府嘛!政府也不是万能。俞市长,你听听,他说的这算啥理?”移民中出现的许多预料之外的事,确实都没有现成的、对号的条文政策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