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今儿个就到咱夏愚乡政府就餐,都准备好了。”是史乡长在高声吆喝。
在这偏僻的山野,只有客随主便了,荒山里不要说找不到一家饭店,就是什么小摊点也是找不到的。
十多辆汽车拥进乡政府大院,大家下了车,有的到大院中的厕所去方便,有的用干毛巾抽打着身上的尘土。乡里的干部几乎倾巢出动了,端来一盆又一盆的清水,毛巾、香皂放在长条凳上,供客人洗手。这时候,我看见乡政府的办公室主任领着俩小伙正从大门口的三轮车上卸下一大堆礼品包,鬼鬼祟祟地往临街的一个房间搬。史乡长走过来对我说,这是给专家们准备的礼品。我说,应该,应该,专家们跑这么远,够辛苦的。现在到医院看个病、做个小手术,都还给大夫送红包呢。专家们来办这么大的事,送点小礼物,算个啥。不过,专家们大多是很规矩的、清高的,人家从不向下边索要财物的。乡里准备的是什么礼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开饭了,是在乡政府门口的营业餐厅。在这方土地,这饭店就相当于市里宾馆最豪华的宴会厅了。每张餐桌坐8位客人,桌上已摆上几道凉菜,其中有生调野木耳、野蘑菇、风干野兔肉、干炸金银河野生小鲫鱼、干炸野生河虾、凉拌豆腐。据说这个乡的豆腐是金远的一绝。只有夏愚乡夏愚村中的井水方能做出这种风味的豆腐,外地客人品尝过这豆腐,没有不叫绝的。
这时史乡长对我耳语,说热菜有清炖山鸡、糖醋黄河鲤鱼、野生甲鱼泡馍、山鸡蛋炒香椿、山蘑菇炖野鸽等等。我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心想,别看这个乡偏远,接待客人还挺有特色的。实际上,现在是越偏远的地方,来休闲转悠的客人越多,他们早知道城里人喜欢什么。
史乡长正要致欢迎词开宴,只见麦根仁突然走过去,对他说:
“这是干什么,吃饭就吃饭嘛,喝什么酒。”他指着每个餐桌上摆放的酒水。
“无酒不成宴嘛,麦组长,这是俺乡的一点心意嘛。”史乡长笑呵呵地作着解释。
“不行——不行,我们从不搞这一套,撤下,把酒都撤下。”麦根仁的话语很僵硬,似乎没有回旋余地。
“这,不大合适吧。”乡长犹豫起来,且有点尴尬了。
这时设计院的小谭和省移民局的司明马上走过去,对乡长说,撤就撤吧,麦总就这个脾气。从不喝酒,特别是午饭,他也不许别人喝的。
果然是专家的气质,我心中的专家就应该是这样子。干什么都是从技术的角度看问题,以理智的头脑作决策,想一想,若午间喝酒,酒后一个下午能工作好吗?可乡长摆上酒水,并不错,有那客人,你不上酒,会惹恼他的,尽管那客人也会虚情假意地推让一番不要酒水,可那是做戏给人看的,那种人,我接触多了,人家麦根仁组长,是真不喝酒,一看就能看出来的。
酒终于撤下了。
午饭后,我问大家是否小憩一会儿,专家们说不用了,时间太紧,任务又重,哪敢午休。
他们的回答也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出外考察这些专家,一天要得到600元人民币的报酬,国家当然要把工作安排得很紧凑的,专家也更自觉。说话间,大家很快上路了,开始下一阶段的考察。根据专家们建议,考察已是兵分几路了。
我随考察工矿企业的专家踏进大山腹地一个叫三峡头的村子时,就有个村民悄然走至我的身边,小声说,俺村的王老虎报的矿井,是假的,他把个干涸的水井倒上点煤,哪里是矿井,就骗国家四五十万哩。我边听边有意慢下脚步来,与专家们保持点距离,大概是村干部也听到这人说的什么了,就立即走过来,瞪起两眼狠狠地瞄着这人,这人则像老鼠见猫一样地溜掉了。村干部对我说,这人患精神病了,甭理他……
按照拟定的检查项目,这里有个投资80万元的峡谷头焦化厂,是个私营企业,由三个人合股操办经营。可能是乡里事先没有及时把专家进村核查企业的消息传达下去,随专家组的乡政府移民办主任临时去找这家企业的头头陆光留,跑得满头大汗还是没能找到,倒是找来了企业参股之一的名字叫陆小九的汉子,只好叫他应酬了,总不能因为陆光留不在就停下专家的核查吧。
专家组长麦根仁好像对这厂房很感兴趣,他蹲下身子细细地端详厂房地基。厂房已停止了生产,院内及周围都长满了荒草,透过窗子,可以看见里边还有些破破烂烂的机器东倒西歪地卧在那里。
“怎么搞的,厂房被拆除过吗?”一个操东北口音的专家问道。
“噢,是拆过,1996年那回专家来调查验证,就确定这是个属国家赔偿的企业,这地方早晚要被水淹的,他们就把一部分机器卖了。”移民办主任边说边用手指了指站在身旁的陆小九。
专家们取出一摞材料,在一一核对,相互间不时地交换着意见。
突然,一个操江浙口音的老专家问道:
“这厂是哪一年建的?”“是1993年10月1日动工开建的。”参股的陆小九以很浓重的金远方言流畅地回答道。
他的回答使我为之一震,站在他身边的移民办主任立即用脚悄悄地踢他的小腿。这个小九并没有意识过来,那个江浙口音的专家又单刀直入了:
“是哪一年哪一月动工的?再说一遍。”“1993年10月1日嘛。”他回答得依然恳切。
“记得清楚吗?”“咋记不清哩,那一天正是俺孩子出生,是国庆日嘛。”“好的。”专家掏出个大本本,翻到峡谷头焦化厂那页,用碳素笔轻轻地又是果断地勾去了这个原计划赔偿80万元的企业。之后,他合上本子,脸上呈现出不易被人发觉的胜利微笑。
此刻,陆小九似从专家的神态上发现了点什么,他只是觉得不大对劲儿,怔怔地站在那,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移民办主任走过去,又重重地给他的小腿一脚,边说:
“你个憨睤,连建厂的时间都不会说啦!”这时的陆小九,蓦地醒悟过来,他小跑着撵上已走在前边的专家们。
“各位专家,刚才我说那建厂时间不对,俺的陆老板不在家,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呢,你入股10万元的,会把建厂时间记错,不可能的。”专家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
移民办主任欲要帮陆小九说话,那位江浙口音的专家先发制人了:
“别再解释了,越解释越不行的,很明白的事嘛,有什么好说的,实事求是嘛。”的确是很明白的事。国家在日月霞工程开工之前下过文件,凡是1993年元月1日以后在日月霞库区建设的企业,国家一律不予赔偿,在1993年元月1日前建设的企业,则照有关规定予以赔偿。这么大的事,他们事先就没学习学习政策。唉,没办法。80万元,就这样地流失了。
“下一站到孤边乡的1号矿井复核。”柳钱提醒在场的金远人,并小声对景远说,叫他马上给辛苦乡长打电话,做好准备,景远站在汽车尾部,掏出手机……
辛苦那里不应该出问题的,各种资料都该准备好的,早些天在京城获悉专家组要来检查的消息时,就让移民局长通报他们了。
专家们与陪同的乡和村的干部一一握别,就上了汽车,车徐徐地向前行驶。只见陆小九突然跑过来跪在中巴车前边,大声疾呼:
“专家老爷啊,可不能把俺的焦化厂勾了啊,俺可是借的钱入股的啊,俺给您磕头啦,专家老爷啊!”只听见“砰——砰——”两声,陆小九抬起头又在呼叫,额头随这响声已渗出殷红的血迹来。有几个乡干部立即过来,把跪在地上的陆小九拉过去。
“别管我——我该死——我该死——”汽车沿着弯弯的坎坷山道,艰难又吃力地向前面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