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同意你们的计划,老鼠的最新动向值得注意。”他说到此顿了顿,略微沉思,看眼洪天震,说:“你和她谈了吗?”
“还是窦队谈合适。”洪天震说,“我是她的姐夫……”
窦城斌见局长和洪天震都在看着他,紧吸几口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内,说:“会后我找林楚谈。”
池然今天将刑警支队正、副两个队长召集来,研究他亲自抓的老鼠案子。从时间长度上算,此案算是“马拉松”。这要追溯到三年前,或更早一些时候,作为刑警支队的精干或叫王牌探员黄承剑,押解嫌疑人途中工作失职使冯萧萧逃脱,他受到处分。可冯萧萧倏地消失,再没出现,使刚刚获得的长岭市贩毒线索就此中断,一中断就是两年多。当时公安局党委对黄承剑做出行政记大过,调离警队,下派到基层锻炼的处分,考虑到他从事刑警工作多年,多次立功,加之冯萧萧脱逃细节没弄清楚,故此从轻处罚,目的是给他个机会。谁想到他自己坚决辞职离开警察队伍,去创办事务调查所,当起私人侦探。但他的事并没因他脱下制服而完结,警方怀疑他与冯萧萧及那个贩毒集团有某种联系。冯萧萧逃脱,长岭毒品交易戛然而止。两三年里未见毒贩活动,这能否与黄承剑有关?池然决定指派精干刑警对黄承剑进行秘密调查,为了保密起见,称为老鼠案。
“他受雇夏璐调查已结束,按道理说他不会再与被调查者来往,”洪天震的话被窦城斌打断,他插进一句话,“不是一般来往,亲密接触。是吧,天震。”洪天震点点头,接着说:“对,亲密接触,他在受雇夏璐调查期间就同被调查对象……我们需要查清黄承剑的目的。”
“当然不排除被柏小燕的美貌所吸引,他追求她。”窦城斌分析道:“黄承剑妻子死后,没再婚,也没听说他有女朋友。”他有些迷惑的目光落在洪天震脸上,他知道黄承剑曾英雄救美——从毒贩手中救下少女林楚,后来也多少听说林楚公开说非黄承剑不嫁,再后来没人提及此事了。洪天震读懂了他的目光,不置可否地微笑一下。他继续分析道:“柏小燕也可能喜欢上英俊潇洒的黄承剑。”
“能否排除敲诈勒索?”池然说,“他掌握柏小燕和邢怀良的……因而勒索她。勒索钱物?勒索美色?”
“据我对他的了解,勒索钱财大不可能,私人侦探很挣钱的。我认为他的目标还是柏小燕。”窦城斌说着自己的判断,“他的那张脸,容易让女孩子一见倾心。”
“天震,你怎么不吭声?”池然发现洪天震沉默不语,表情沉思状。
坐在沙发上的洪天震身子前倾,专注地听他们两人的分析。局长点他名,他说:“黄承剑不仅仅是迷恋上柏小燕那么简单……但是在没弄清柏小燕的情况前,很难下结论。我觉得黄承剑又有什么猫腻。”
“对!尽快接近柏小燕。”池然局长说。他们研究了一套行动方案。他最后说:“曲忠锋的案子已破,主谋卢全章病死,杀手宁光灿被杀,骆汉全供述了全部犯罪过程,此案侦查终结移交检察院吧。倒卖旧心脏导管的犯罪嫌疑人都已到案。王淑荣死亡之谜至今未解,袁凤阁是她的主治医生,对他的审讯要加大力度,争取拿下他的口供,你们认真研究研究。”
从局长室出来,窦城斌和洪天震一起回支队长办公室,他俩坐下来研究下一步行动方案。
“我们还是一明一暗两条战线作战,我带人突审袁凤阁,你还负责跟踪老鼠,考虑到你们工作量太大,小路调给你吧,还有林楚。”窦城斌说。
“你还没同她谈,人到底行不行。”
“没问题,人聪慧、机灵,咱俩商量完事我立即找她。”他发觉洪天震隐忧什么,说:“你对她好像不放心。”
“机灵满机灵的,只是刚刚接触刑案,怕……”
“哎,你可别小觑这一茬儿人,我观察实习的这几个学生,素质相当好,是干刑警的料,林楚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
“她缺乏经验,人又单纯,小时候看电影……”
“尿了裤子,你给烤过。”窦城斌抢过话头说,“你呀,老拿那时的眼光看她,可是她长大了,是警校的大学生,即将走上工作岗位的刑警。”
尿裤子是一件久远的轶事。那时长岭还有露天电影,林楚哭嚎着要姐夫带她去看电影。在市钢丝绳工厂大院里放映,天飘着星星雪花。露天电影观众分两部分,一部分席地而坐,一部分人站着,林楚个子小,洪天震把她托付给个穿红棉袄的女孩,自己站在外围看。电影放映过程中,红袄女孩领着哭啼啼的林楚找他。呃,坏啦,她把棉裤尿得响透。天寒地冻的,尿湿的裤子溻到家怎成?他抱她到工厂的门卫室,更夫老头埋怨他:“你咋当的爹,让孩子遭这洋罪。”他苦笑没解释,脱下她的裤子,将赤光的她裹进大衣,在火炉子上烤棉裤。
“是,是长大了。”洪天震也认为窦城斌说得在理,“我担心她完不成任务。”
“接近柏小燕,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她们是同学,关系较好。”
“我是说,单一柏小燕还好说,黄承剑……”他顾虑,他们的“曾经”令他放心不下,说,“派她接近柏小燕,我并非持有疑议,而是有原因的。”
“黄承剑怎么了?”他觉得洪天震今天说话有点拙嘴笨腮的。“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林楚爱过黄承剑。”
“你对我说过。”窦城斌说,“都是过去的事喽,况且是昙花一现。天震,你认为他们还两情缱绻?爱会天荒地老?只有恨才绵绵,才天长日久?”
“他们相处曾几何时,他是彻底忘掉她了,可她对他像似恨不起来,悠悠的……一旦调查深入,涉及到黄承剑,我怕她掰不开蘖子(黑白混淆),误事。”
“好吧,我认真同她谈谈。”窦城斌说。
洪天震回自己的办公室。丁广雄躺在沙发上,用本杂志盖着脸,他掀开报纸,坐起来:“洪队,我等你半天了。”
“眼睛这么红,昨夜……”洪天震见自己的部下、搭档红眼耗子似,眼睛布满血丝。
“和简爱在劳动公园露椅上坐了一夜。”丁广雄很坦率。
“同她坐了一夜?”洪天震诧异,从上到下打量他,仿佛看他丢没丢什么东西。“你如此坦白,我就不批评了。可是,一男一女,处在青春躁动期,在公园雕像一般地坐着?”
“我们只握着手,她的手很凉。”
“灿烂星光下,春风习习……”他开玩笑道:“情人紧紧依偎……”
“我们公私兼顾。”丁广雄诙谐地说,玩笑就此打住。他说,“简爱说曲忠锋有一次告诉他,袁凤阁很不讲医德的,配制减肥药骗人钱财,曲忠锋怀疑王淑荣之死与袁凤阁的减肥药有关。”
“哦,这倒是新发现。”洪天震说,“我们应该再找简爱谈谈,了解……”
“她人都到上海了。”丁广雄说时目光透过窗户放眼天空,显然,简爱乘飞机走的,低语道:“她永远离开了长岭。”
“真遗憾。”洪天震一语双关了,见搭档流露出懊丧神情,想宽慰他几句,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儿。
林楚敲下门,未等允许便走进来,先和丁广雄打招呼:“丁哥,你在这。”
“林楚!”丁广雄看出她有事找洪天震,起身道:“洪队,我在隔壁等你。”
“广雄,你回家睡一觉,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洪天震说,“手机开着,别关。”
“窦队让我找你。”林楚待丁广雄走出去后说。
“不是找,是报到。”洪天震横眉立目的严肃,她总是害怕,她急忙改正,“刑警林楚向洪队报到,请指示。”
“实习刑警。”他鸡蛋里挑骨头,纠正道,“坐下吧!”
“装!”她心里暗暗说。在姐夫兼副支队长面前,受三座大山压迫般的委屈。时不时地也敢拿话讽他,“你别天寒地冻的好不好,谁怕你。”
“工作的事明天再谈吧!”洪天震掏出50元钱,吩咐道:“买只鸡,要农家笨鸡,送到我们家去,你留下吃饭。”
“假公济私”她抢白他,还想说你乱用权力,没说。
“公私兼顾。”他想起丁广雄那句词儿,挺俏皮的,就用到这上了,催道:“磨蹭什么,一会儿市场收摊了。”
林楚带着点气离开,他觉得她清凌凌的,如水,忍不住笑了。然后给妻子打电话,说:“我让楚买只鸡送回去了,别让她走,我有事和她谈谈。噢,她爱吃的苣荬菜,哪有卖的?”
“三马路菜市场……”林梦说。
2
黄承剑赴约来到飞瀑咖啡厅,女服务员笑脸迎上去:“您是泰莱药业邢总的客人吧?”
“是。”
“邢总请您等他。”服务员引导他到离水边很近的一张桌子,“邢总订的桌子。”
黄承剑坐下来,心中隐隐充满了得意,邢怀良约见自己早在预料之中。有细细的水珠飘过来,他的身旁是一座山,瀑布正奔泻而下,水声不是很响,但由于奔腾不息,淹没低回的轻音乐声。室内的山给人堆积得太假的感觉,石块摞放缺乏自然气势。瀑布的奔腾不是向前,而是通过椭圆形池子潆洄……拙劣的瀑布倒使空气清鲜、湿漉,清爽中让人们感到惬意。
临近的桌子有一男一女唠着嗑儿。
女的声音尖细,但不失娓娓:“我不能再忍了……可就是弄不到证据。”
“你肯定他有外遇?”男的声音粗刺,扎耳朵。
“没错儿。他胸脯上有牙印。”
“牙印?”
“牙咬的印,那女人兴头上肯定咬人……从咬的位置看,女人个子很矮。”
“我知道,你男人1米80。”
“不,1米92。”
“想扳倒他,就得尽快拿到证据。”
“他们很贼……”
“雇侦探,咱市有私人侦探……”
这时,轻悄的脚步声移近。
“黄先生吧?”
“邢总!”黄承剑欠下身子,被邢怀良手势按下。
“对不起,让黄先生久等了。”
服务员端来咖啡,两个人有共同的嗜好,喝苦咖啡不加糖。黄承剑说他从小就不喜欢甜的,邢怀良说他原来喜欢甜的,后来就不喜欢了。邢怀良说出观点:甜苦相克,是天敌。苦的加甜不如原汁儿原味儿的苦,甜的加苦也不如原汁儿原味儿的甜。这些话,明显无聊,与今天会面要谈的事风马牛不相及。如果见面就展开话题,谈下去自然行云流水了。
“我们开门见山吧。”邢怀良说。
“开门见山好!”
“我妻子曾雇用你……”
“请邢总谅解,我们私人侦探有行业规则的,也可以叫职业道德,一般要为雇主保密的。”黄承剑说,“尤其是不能透露具体细节。”
“黄先生没听懂我的意思。”邢怀良压低些声音,“我想请黄先生……”
“调查谁?”
“我妻子。”
“调查她什么?”
“拿到我的证据……她要干什么。”
他约我到这里来就为此事吗?黄承剑想。他原以为邢怀良见到照片后,为搞明白谁调查他一定找上门来,到那时他可以卖卖关子。假若他不追问调查人,而是“消除影响”要底片什么的,他也要把夏璐调查他透露给他,这是他的计划步骤。现在看来,邢怀良自己猜出调查是妻子所为,他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有点出乎他预料的是邢怀良要自己去调查夏璐,事情有点滑稽意味,游戏增添了新的内容。
“不过,您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黄承剑不遗余力地挑拨、刺激他说,“作为你的妻子她雇用私人侦探,说明她很气愤,想利用一切手段弄到你的证据。我想证据到手,她不外乎做两件事:阻止你和情人继续来往,再就是诋毁你的荣誉。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她拿着证据同你理论,让你承认错误,并迫使你作出保证等等。但是后一种的目的,就比较复杂,她以证据为武器,致命打击你,如将照片翻印复制,大面积散发到你的工作单位,你的上级机关,纪检廉政部门,甚至给你的情人,那样满城风雨就不好收场喽。”
邢怀良神情变得懊丧,私人侦探的分析相当透彻,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女人为捍卫自己的尊严,啥事都干得出来。他说,“如此说来,我遇到了麻烦。”
“是的,很麻烦。”黄承剑尖锐地说,“因为你的社会地位、身份……她可能把你推向绝境。”
“我想跳出来,摆脱她。”邢怀良皱眉头,“那些照片发散出去,我就彻底完蛋了。”
“摆脱她并非像赶走一只垂落在身上的蜘蛛那么轻易,她既然下功夫调查你,获得有力证据,您想她会怎样使用证据呢?”黄承剑用了“使用”一词,显然强调夏璐必须利用这些证据。
邢怀良身体发僵,目光呆滞,整个人如一只死蚕僵挺着,滚热的咖啡一团热气像击碎的云块在他面前飘散,迷漫了由红变白的脸颊。
“其实,我的选择很错误……”邢怀良没把话说完。
“您指什么?”
“事实证明我轻率,遭到惩罚,重重的惩罚应该是必然的。”他喃喃地说,“我没看透她。”
“她?她是谁?”
“一个掘墓人。”他的精神临近崩溃边缘,脸比先前更苍白,“她的美貌迷惑了我——呃,您不了解夏璐的另一面。”他忽然发现全神贯注听自己倾诉的是张陌生的脸,才像从大梦中惊醒过来,“我怎么向他说这些?”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说得太多了。他转了话题:“我们谈谈合同细节。”
他们商谈雇用合同,邢怀良提出要弄清夏璐将照片都给过什么人看,她今后还将怎么做。黄承剑承诺一定调查出结果。酬金上两人也没争议,口头协议——合同签成。
“如果,拿到她和某男人……另加酬金。”邢怀良补充说。
“感谢您对我的信任。”黄承剑披上搭在椅背的米色风衣,伸出手,“再见!”
邢怀良目送黄承剑走出飞瀑咖啡屋,他到吧台买单。
他在大街上用手机给夏璐打了电话,约她一起去看房子。
半小时后,夏璐驾着自己的车赶到药业集团居宅区门前,邢怀良在和售楼的工作人员谈着什么,见她到了便迎过来,伸手摘掉她垂落耳际一绺头发上粘着的发光的东西——“玻璃纸”。
“我刚参加完一个员工的婚礼,花瓣……”她见彩色纸片从他手中蝴蝶般地翩飞出去。
楼刚竣工,一进楼口便闻到一股股水泥、白灰的潮湿气味。他说:“二楼有套房子,两扇窗户朝阳,面积40.26平米。”
“挺合适的。”夏璐随他进去,边看边说,“格局也不错,一室一厅,厅够大的。”
“我打算装修一下。”他说,“让老爷子住得舒心一些。”
她全面看了房间后很满意。说:“已经做了简装修,厨房、卫生间贴完瓷砖,客厅的地面也处理得不错,住着完全可以。再说我爸俭朴一辈子,装修太好他也不一定喜欢。”
“好,听你的。客厅一定铺地毯,那样暖和、舒服。”邢怀良说。他注意到她进屋老找地方坐着,脸色不太好,关心道:“你身体?”
“妊娠反应,胃口很差。”她解释了自己病态的原因。
妊娠反应,他不谙其中奥秘,总之把她折腾得够呛,精疲力竭。那位呢?他倏然想到另一个他最为关心的怀孕女人,但愿她别受折磨。
“坐便盆磕掉块碴儿,能否换一个……窗玻璃溅层白灰,需擦一擦……怀良!”
“哎!”他没听清她说什么,某个句子听了大概其,“照你说的办吧。”
他们下楼,她像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蹀躞跟在后。他产生一种憎恶感,心里暗暗道:“老成这个样子!”心里怎样想是心里的事,他还是伸手搀扶了她一下:“小心,楼梯有点陡。”
楼外的阳光很明媚,她在阳光中气色也好了许多,走到自己的汽车前,问:“下午有时间吗?我想叫你陪我去做b超。”
“b超?”他听来有些荧惑。
“我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院联系好了吗?”他问。通常这种b超医院是不给做的,避免一些人因要男孩,而堕掉女孩。
她简明扼要地说她部下——酒店会计的姐姐开家私人诊所,答应偷偷给做。她再次问他,让眼睛说话问他。
他施展体贴关怀:“好,一起去。”
3
洪天震拎着水灵灵的苣荬菜回家,妻子林梦来开门,她身上带来厨房的味道,蘑菇炖小鸡的香味。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楚呢?”
“生气走啦!”妻子接过他手中的方便袋,问:“买到苣荬菜啦?”
“没看谁爱吃嘛,跑了两三个菜市。”他穿着拖鞋往客厅走,见到妻子说生气走的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呃,姐妹俩人结成联盟对付自己。他假装没看见她,高声说:“她走了正好,咱们多吃点。”
“高兴得太早了。”林楚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机,站起来。“没想到吧?姐夫大人。”
“没想到什么?”
“我预测有人请我吃鸡肉,今早没吃饭,留了肚……”林楚表现出天真烂漫,样子很像淘气、龇牙的小狗似地向他狂吠:“傻子才走呢,失算了吧!”
“你们到一起就鹐架。”林梦木楔般地钉在两个打嘴架的人中间,饭菜已做好。“别闹啦,开饭。”
三人坐在饭桌前,女儿渺渺在姥姥家没回来。家庭氛围中的两个刑警,又恢复姐夫和姨妹的生活常态。她说:“接近柏小燕就那么重要?窦队说得瞻仰遗容似的严肃。”
“交给你的任务很重,也很艰巨。”洪天震咽下最后一口饭,说,“等你吃完饭,我们详细谈谈。”
饭桌上留下姐妹俩,待他离开饭厅,林梦问妹妹:“派你干什么?”
“靠近我的一个同学。”林楚加快了进餐速度,“柏小燕你认识的。那年暑假我们在楼下跳绳,你帮摇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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