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正准备去看守所巡查,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老同学刘颖打来的,她们从小学一直到高中,两人关系亲如姐妹。后来王燕读了警校,刘颖读了师范,参加工作以后,两人也没少了联系,关系一直亲密无间。
所以刘颖说话带着俏皮,说忙什么呢,大所长!王燕说,哪有你大校长忙。刘颖说:“有个事求你,帮个忙呗。”王燕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的职业敏感,看守所这块儿的事,就怕熟人开口,以前多少熟人跟她开口,都被她顶了回去。王燕把电话换了一个耳朵,说只要不是看守所的事儿,我能帮的都帮!
刘颖不停地咂嘴,说你看看,我要说的就是看守所的事哩,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找你呀。刘颖自认为跟王燕熟悉,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她有个亲戚,叫刘晓建,跟别人打架,把对方打成了轻伤,被判了一年,就在王燕负责的看守所服刑。刘晓建谈了个女朋友,一年前就选择了结婚的日子,没想到因为打架进了看守所。眼下离这个好日子只有半个月了,而他的刑期也只有一个月。刘晓建家里人知道刘颖跟王燕是同学,就想通过刘颖,提前一个月把刘晓建“捞”出来。
按照有关规定,服刑犯人表现好的,倒是可以减刑。但刘晓建没有特殊的表现,不可能减刑一个月。别说一个月了,就是能早出来一天,也是犯人最大的追求。在里面服刑的日子,是一天天掐着手指熬过来的,熬到极限的时候,熬一天都是那么艰难。
尽管王燕在看守所实行了人性化管理,可毕竟这里是失去自由的看守所,是高墙和铁丝网组成的人生空间。民警们的笑脸很灿烂,可他们跟这些笑脸之间,不可回避地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他们是犯人或者犯罪嫌疑人,而民警是国家法律的执行者。
犯人家属为了自己的亲人提前获得自由,什么样的手段都能用上,什么样的关系都能扯上。甭管什么手段,只要能跟看守所的监管民警挂上钩,似乎就有了希望。
刘晓建家里的人极力奉承刘颖,说我们一家就指望你了,知道你有这个能力,真要是让刘晓建提前出来结婚,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最要命的是,新娘子都出面了,差点给刘颖下跪,说如果刘晓建出不来,婚礼也要照常举行,那样她就要一人守着空洞房了。刘颖被新娘的话感动了,很痛快地答应帮忙。她说:“你们就准备婚礼吧,不就一个月吗?凭我跟看守所长的私交,不算什么大事。”
王燕能理解犯人亲属的这种心情,但她多次给服刑人员讲过,想要提前释放,惟一的途径就是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想要减刑,靠找人托关系是不行的,不管是谁,哪怕减刑一天,也要付出努力,做到公平、公开、公正,让其他人服气。看守所每个季度都要将减刑人员张榜公布,接受大家的监督。
王燕一听刘颖找她就是看守所的事,赶紧说:“老同学,这事儿你先别开口给我说,你要说了,我恐怕帮不上忙。”
“怎么,开会呢——不方便?”
“没有。是这样的,你要提看守所的事,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不上忙,我们这边是透明化管理,所以,这事就对不住了,免开尊口!”
“嘿,连话都不让我说了,我都没说什么事呢,你就给我打发啦!”
“关键问题在这儿,你说了我也帮不了,说了反而伤面子。”
“你不是看守所长嘛,这件事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肯定能帮忙。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
“别、别说。我帮不了,半句话的事,我也没这个权力。”
那边,刘颖似乎明白过来,说:“这样你看行吗,中午我去找你,我们老同学一起坐坐,不管你帮不帮得上,就当听我唠唠心里话。”
王燕明白,刘颖是想请她吃饭,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真要见了面,你说吃不吃饭?那么好的老同学,见面弄僵了多不好,最好是不见。于是她就说:“你别跑了,大冷的天,等春暖花开了,我请你去喝茶。”
刘颖听出王燕拒绝的意思,就不高兴地说:“怎么?接见一下都不行了?我的大所长,你也太拒人千里之外了吧?以后不打交道了?二十多年的姐妹关系就断了?”
王燕忙说:“这样吧,我中午吃完饭有空余时间,你十二点半过来。”
“那哪儿行呢,大中午都得吃饭,你吃我也要吃呀,边吃边聊!”
王燕笑了说:“咱姐妹就别客气了行吗,你吃完饭再来,就在门口传达室聊!不吃饭就没感情了?咱俩的感情,打不散扯还乱。”
她这么一说,让刘颖觉得轻松不少,看来还是念旧情的呀,她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刘颖以为事情有希望了,连忙答应:“行,就按你说的来,知道你注意影响!”
话是这么说,但中午来的时候,东西也没少带,各种女性补品装在汽车后备箱里。刘颖觉得只要王燕跟她见面,能收下这些东西,事情就差不多了。
王燕把她接进传达室,倒了一杯茶,说,老同学有什么心里话,说吧。刘颖坐直了腰身,故意先看了看传达室值班的民警。民警看她的神色,马上借故出去了,说王所你先帮我看着点,我出去抽根烟。王燕笑了,明白民警的用意,心里说小样儿,还给我作案的空间呢。
看到民警出去,刘颖立即放松了身子,将刘晓建的情况讲了。她说:“我可是大包大揽了,他们家里人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刘晓建出去了,我相信老同学会给我这个面子,不至于让我栽跟头。”
王燕被推到了尴尬境地。她有些生气,说,谁让你大包大揽的?也不跟我商量就揽下了,栽跟头跟我没关系。刘颖立即软了下来,有些低三下四请求王燕了,说到了她也有难处,自己现在的这份工作,当年是亲戚帮她找的,现在人家有难处了,哪能不帮忙?再说了,亲戚也知道咱俩的关系,我推辞不掉呀。
王燕听她把话说完,并不打岔,见她说得差不多了,才说你说完了?
刘颖说:“说完了,说完不好使,这个事你要帮忙办啊,我可很少求人的!”
王燕说:“我这个看守所长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有那么大的权力。能不能减刑,是由刘晓建自己说了算!”
“他自己说了算,他说了怎么能算?”刘颖瞪大了眼睛。
“表现好了才能减刑,你说这是不是自己说了算?”
“嗨,那表现好了还不是人定的嘛,你说他表现好,他就好了。再说了,他表现也不差,没调皮捣蛋吧?”
“没有。不捣蛋不等于表现好,他现在不够条件减刑,别说提前一个月,就是提前一天也不行,提前释放的目的,是鼓励别人好好表现,大家眼睛是雪亮的,我把他放出去了,别人怎么想?”
“你别这么较真儿啊,用不着管别人怎么考虑,你大所长,随便找个理由,就说刘晓建表现出色,不就把这件事办了,谁还能说个不字!”
“可别这么说,公道自在人心,这么多人我得一碗水端平,哪能厚此薄彼。”
看到王燕态度坚决,刘颖这才感觉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口气也硬起来,说道:“王燕,这话我都说出去了,你要不给我办,你让我面子往哪里搁?”
王燕说:“这不是面子问题,而是原则问题,我帮不了你!”
刘颖脸上僵住了,像不认识似的看一下王燕,说:“从上学到现在,我没跟你开过一次口,这次,就算你帮我了,行吗?”
王燕说:“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帮不了你。”
刘颖的脸色不好看了,借故喝了一口茶水说:“看你说的老同学,也不是让你白帮,这不是有你我的人情在这里放着嘛!”
王燕说:“这件事上,我真不能讲人情。大家都看着呢,我要真帮了你,就犯错误了,老同学看着我犯错误,心里不难过吗?”
“可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你要不讲人情,前段时间怎么把一个李主编放回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呀。”
王燕愣了愣,看样子刘颖下了工夫,连这事都摸清了。她说:“这两件事,从本质上来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家里有事,李主编能回去,刘晓建你就不让回了!”
王燕说:“李主编那件事,是合情合理,无可非议的。刘晓建的减刑,可就违反原则,情理不通。这事不要再说了,咱们说点别的好吗?”
刘颖将茶杯推了推说:“你们以为合理,背地里怎么做的,谁知道呢!你就说吧,这事你帮不帮?”
王燕很为难地说:“对不住了老同学,这事儿我确实帮不了你,不过刘晓建在刑期,我会关注他的表现的。”
一看这种情况,刘颖起身酸溜溜地说:“行,那就多谢老同学你的关注了!”
王燕将她送出去,刘颖走到车前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把礼品带来了,就试探一下吧。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滋补品交给王燕,说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总不会嫌弃吧?王燕推开了那堆东西,说老同学不要客气了,我什么也不需要,你还是带回去吧。
刘颖也没坚持,重新把礼品丢进后备箱,开着车一溜烟走了。望着走远的车子,王燕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明白,刘颖生气了。但是自己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她这个职业就不应该有社交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