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楼道贴出了一张捐款启示,介绍了姜红父母的情况,声明捐款自愿,下不设限,封顶一千,超过一千元的一律拒收。王燕之所以规定最高捐款一千元,是担心民警们搞攀比。所里的民警都不富裕,可很讲义气,过去给灾区捐款都积极踊跃,现在给自己所里的老大姐捐款,谁也不愿落在后面,如果攀比起来,有几个家伙恨不得把自己兜里的钱都掏出来。
不过问题也来了,几个民警对上限一千元很不满,嚷嚷得最凶的是李晓东,他直接质问王燕,说你要求咱们看守所人性化管理,你对在押人员人性化了,怎么对自己人就不人性化了?哪有捐款设上限的?王燕说,李晓东你甭乍呼,就你有钱是吧?就你比别人长得漂亮是吧?我说一千就一千,别跟我在这儿讲人性化。
李晓东突然想起王燕在医院给了姜红一万块钱,于是找到了论证,说你能给一万,为什么我们不能呀?王燕顿了一下,说那一万块钱是看守所给的,是组织对姜大姐的关心。李晓东撇嘴,说你别拿组织蒙我好不好?我问会计了,根本没有的事。
王燕一看瞒不住了,就一瞪眼说:“我是所长,我就代表组织。”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情理,笑起来,又说:“等你当了所长,你捐两万也没人管,这就是所长的特权。”
李晓东气得咽了几口唾液,就是找不到反击的言语了。是呀,人家是所长,言外之意,你跟所长攀比什么。李晓东把一千块钱交给登记的民警,瞪了一眼王燕,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过了几分钟,李晓东又匆忙回来,见到王燕后说:“王所,有件事情需要请示,8号男监室听说姜姐的事情,也要求捐款,要还是不要?”
王燕说:“你说呢?”
李晓东说:“按说不应该要,但是一口拒绝,又会伤害他们的感情,他们也说了,如果不让给姜警官捐款,就是对他们的歧视。”
王燕说:“过去他们给灾区捐款,我都答应了,可这次不行,这次是给咱们监管民警,容易引起误会,你跟他们做好解释工作。”
李晓东说:“8号监室那几个家伙,经济条件都很好,而且跟咱们监管民警相处得很好,不会有什么误会。”
王燕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一时聪明一时糊涂?他们是不会有误会,可别的在押人员呢?别的人没钱捐款,会不会说8号男监室的人用钱贿赂监管人员?以后我们一碗水能端平了吗?”
李晓东笑了,说还是领导站得更高想得远看得透坐得稳。王燕听到李晓东耍贫嘴了,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错,想跟他谈一次心,了解一下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晓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走进王燕办公室,李晓东知道她要问什么,就故意拉着脸说:“你能不能让别人有点隐私呀王所?不把别人肚子里的秘密掏光了,你睡不着觉是吧?”
王燕不理睬他,给他泡了一杯茶。王燕说,这是顶级的太平猴魁,上次局长来检查工作,我都没舍得拿出来。李晓东不懂茶,不过看着刚刚泡开的奶绿色茶尖,觉得挺养眼的。他连声说谢谢,今天王所这么舍得下诱饵呀。王燕骂他没良心,说我今天正好有点空闲,想跟你聊几句,现在咱俩就是老哥老妹的关系,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掏心窝子。
李晓东慢慢把妻子刘慧敏的事情讲述给王燕。他的讲述过程比较艰难,因为选用适当的词汇经常停下来。他尽量想平淡地讲述完,不让王燕觉得他太在意这件事情,但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讲述到他踢开房门看到的那一幕时,又忍不住跳起来大骂,差一点儿把手中的杯子摔掉。王燕已经猜到李晓东跟妻子因为某种事情发生剧烈矛盾,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反复重复一句话:“是真的吗?我怎么不敢相信……”
“什么真的假的?我把他们摁在床上的,你还不相信?这种事情我能编造吗?你以为我觉得自豪呀?!”李晓东有些急了,站起来做出摁的动作,然后很用力地踢了一脚桌子腿。“我要不是警察,当场宰了那个王八蛋!”
王燕说:“你冷静是对的,你把他们宰了,自己能得到什么?无非就是宣泄一下,可带来的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李晓东说:“你说,我下步怎么办?我肯定要离婚,不离婚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如果我不是当场抓住,不是亲眼看到,还会好一些,可现在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她了,看到了我会恶心。”
王燕眼睛看着窗户半天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情况换了谁都无法忍受下去,很难再睡到一张床上。可王燕又不能鼓励他离婚,自己毕竟是单身,很容易给李晓东一种错误的暗示。
李晓东看到她沉默,自己就下了决心,说,我准备明天休班的时候,就回家跟刘慧敏摊牌了,这辈子我没犯过错误,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认识了她。
王燕叹了一口气说,你让我怎么说呢?现在你面前就两条路,一是离婚,二是继续维持现状。如果离婚,你要考虑孩子的问题,你们夫妻无所谓,可对孩子影响很大。还有,就算是离婚,也要心平气和地分手,不要搞得满城风雨。虽然是你老婆的问题,可你也不光荣呀,你不光荣,我们这些监管民警也不光荣。李晓东气愤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我无能,老婆让别人搞了,给监管民警丢人了。”
王燕说:“不是你无能,是我们工作太紧张,没时间回家照顾家人。”
李晓东说:“这不是理由,为什么就我李晓东的老婆被人搞了,别人没事呢?就是我没本事。”
王燕皱了皱眉头,我说你不要说话这么刺耳好不好?什么搞了搞了的!其实不离婚也是一种选择,你好好跟刘慧敏谈一次,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只要以后不再跟那个房地产老板来往,为了孩子你们就彼此忍让一下。我们身边很多家庭不都是凑合着过日子吗?能凑合就凑合。
李晓东对王燕的话很不满,“凑合也要看什么事情,”他说,“王所,如果你亲眼看到老公跟别的女人鬼混了,还能跟他在一起过日子?你装得出来,我可装不出来!”
李晓东说完,甩手离开王燕办公室,出去的时候重重地关上了门。王燕坐着没动,看着李晓东留下的那杯茶。很好的太平猴魁,他只喝了一口,有些东西就像这杯茶一样,别人喝过了,就不可能再喝了。
王燕心里替李晓东担心,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一定会累得筋疲力尽。不离婚耗下去,也会把人熬得半死不活,不管离婚还是不离婚,李晓东未来的心情都不可能畅快了。一边是乱糟糟的家庭烦事,一边是半点儿不能疏忽的看守所工作,他的压力太大了。
“还是离了好,长痛不如短痛。”她忍不住说出声音来。
正如王燕猜想的一样,李晓东虽然选择了离婚,可并不是说句话那么简单。休班的时候,他提前给刘慧敏打电话,说晚上回家有重要事情跟她商量。刘慧敏一听就知道李晓东要跟自己谈离婚的事,所以没等李晓东多说话,就答应了,然后扣了电话。
晚上,孩子照例被李晓东的父母从学校接到那边去了,家里只有李晓东和刘慧敏。尽管刘慧敏强硬地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的目光还是躲避着李晓东,不敢正面看他。过去两个人吵架,也经常处于冷战状态,见了面彼此都不说话。但这次显然跟过去不同,彼此的气场发生了改变。李晓东看着面前的刘慧敏碍眼,每看她一眼,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就想速战速决,尽早离开她身边。
他说:“别的不用多说了,咱家里的钱一分为二,房子留给你,我和儿子搬到父母那边住。”
刘慧敏的心颤抖了一下。尽管她猜到李晓东是要跟她谈离婚的事,但当他把话说出来后,她的心还是被刺疼了。当年李晓东可是变着法儿追求她,有一天约她去郊游,在寂静的山里得到了她,让她失去了挑选男人的余地,只能嫁给了他。想到这里,刘慧敏恨恨地咬了咬牙,既然你李晓东把话说开了,她也不再紧张了,索性一仰头看着他,说:“你终于满意了是吧?我知道你盼着我出事,整天在后面跟踪我,现在抓到把柄了,满意了是吧?别以为你屁股比我干净,我只不过是被你抓住了,而你没被我抓住,我早知道那个女所长等你好几年,终于等到了是吧?你跟我离婚后,就可以跟她在一起了是吧?”
李晓东看到刘慧敏这副嘴脸,真想给她两个大嘴巴,可如果打了她,麻烦事情来了,她一定借机闹腾。他不能给她闹腾的机会。
李晓东想气气刘慧敏,就故意说:“我跟她结婚你管得着吗?我就是要跟她结婚,不犯法吧?”
刘慧敏受了刺激,忽地站起来,提上手提包朝屋外走,说:“你想离婚?当年你把我骗到手,现在一句话就打发我了,没那么容易!”
刘慧敏当晚没有回家,住在哪里不知道。李晓东一个人在家,觉得自家的房子很陌生,他甚至连刘慧敏的屋子都不敢进,似乎那张床上永远躺着孙立。这房子的确不属于自己了。
天刚一亮,李晓东就匆忙起床赶到看守所,他走出屋子的时候,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胸口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这会儿才喘过气来。
王燕看到李晓东一大早赶来了,猜测他跟妻子的谈判不顺利,再看他的脸色,也是阴郁着,不见一丝笑容。她跟他见了面,也不好问什么,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早饭后,民警们从伙房走出来,站在看守所院子聊天。每天也就是吃饭后的十多分钟,算是民警们一个休息的时间,大家从伙房走出来,习惯地站在院子里东西南北扯闲话,从美国奥巴马,扯到农贸市场的土豆上,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就说出来,全无规矩。大多数话题,都以说笑开心为主。十多分钟后,他们就各自回到岗位上开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