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姜红的母亲因为脑溢血住院了,虽然抢救及时,但半个身子不能动弹,住在医院里调理。姜红和老公都上班,白天老父亲在医院伺候老伴,到了晚上,姜红的老公才去医院替换老父亲。老父亲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每天要在家里做好饭送到医院,一个月下来比较疲惫,今天上午回家做饭,骑自行车走到家门口了,抬脚下车的时候突然头晕,直接摔倒了,头部撞在旁边停放的一辆三轮车上,当时就昏过去了,邻居急忙拨打救护车,又给姜红的老公打了电话。
姜红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送进急救室抢救,老公王大川站在急救室门外,心急如焚地来回走动。
看到姜红走来,老公急忙迎上去,介绍了岳父的情况。姜红的心一沉,眼圈就红了,王大川急忙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握了握,算是给妻子注入了力量。然后他走到急救室的玻璃门前,踮起脚尖朝里面看。其实玻璃门不是透明的,他什么也看不到。
王大川是一个好男人,他知道姜红在看守所压力大,不能分散精力,自从跟姜红结婚后,主动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家里的事情从来没用姜红操心。姜红在朋友们面前表扬老公的时候,自豪地说:“我家大川除去不会生孩子,其它的事情都会做。”
王大川原来在企业工会上班,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写作。晚上忙完了儿子的功课和家务活,就坐在灯下看书写稿,每年都能发表二十多篇稿件。他曾经对姜红说:“我这辈子最羡慕的职业,就是专职作家,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实现这个梦想。”
虽然姜红很少看王大川写的作品,但她很支持他写作,说等咱俩都退休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每天就坐在那里写作,当一个专业作家。王大川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年夏天,王大川被调到一家文学刊物当编辑,虽然不是专业创作,但整天跟文字打交道,而且有了大块的时间看书写作了。王大川非常珍惜这个工作岗位,工作认真负责,他对姜红说:“我这也算专业作家吧?我这辈子真的满足了。”
王大川身上的担子很重,不但要定时定点去上班,还要照顾初三的儿子。儿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这个冬天是最后的冲刺,王大川不敢马虎,也跟着儿子一起冲刺,白天上班忙碌,晚上要陪儿子做完功课后,又坐在灯下看稿子写文章。上个月老岳母住院后,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医院看一眼,有时候还要替换老岳父回家休息,他留在医院值夜班,所以他的眼睛总是布满了血丝。
姜红估计今天不能回看守所了,就给王燕打电话,简单说明了医院的情况。王燕刚回到看守所,接到姜红的电话,一个劲儿安慰她,说你安心在医院照顾咱爸,等咱爸从手术室出来后,我再去医院看望他。
看守所的民警们称呼对方父母的时候,都习惯喊“咱爸咱妈”,听起来亲切,像一个大家庭一样。事实上,看守所民警们之间,确实相处得像是兄弟姐妹。
王燕回到看守所,就问大门口值班民警,李晓东回来没有?值班民警说你跟姜红姐出门的时候,他就回来了。王燕一愣,他是一个闲不住的家伙,如果真是回来了,怎么没看见他的人呀?王燕就去李晓东宿舍敲门,敲了几下,屋内才传出粗声粗气地喊:“谁呀?敲什么敲!”
听口气,李晓东好像在睡觉。王燕心里来气,大白天躺在宿舍睡觉,还理直气壮了。她干脆用脚踢门,大声喊:“李晓东,开门!”
李晓东听出是王燕的声音,打开了门,也不看王燕,转身又躺在床上,一拽被子蒙住了脸。王燕上去一把拽开被子,说李晓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等着你一起去徐梦婷家里,你却在这儿睡大觉,为什么?李晓东又一把拽上被子盖着脸,说不为什么,就是困了想睡觉。
王燕愣了愣,心想这家伙今天不正常呀?过去从来没跟自己这么说话,是不是昨晚回家跟妻子吵架了?这样想着,王燕就故意用玩笑的口气说:“哦,昨晚让你回家一趟,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
李晓东说:“吵了!”
王燕松了一口气,他跟妻子吵架也不是一两次了,只要不是别的事情就好。
“为什么吵架?是不是嫌你回家少了?”
“离婚!”
“啥?离婚?吃饱了撑的?!”
“撑的!”
“得了吧你,离婚是本事呀?我早就跟你说,你要注意处理好跟妻子的关系。能凑合就凑合,哪对夫妻不吵架?”
李晓东说:“你别替我操心,凑合干啥?女人又不能当饭吃!”
李晓东的话一下子把王燕噎住了,她没想到李晓东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女人是不能当饭吃,可女人有时候比吃饭更重要。没有女人的时候心里不觉得空荡?你李晓东现在嘴硬,要不了一两年,你就会觉得日子过得疲软,别说你了,就我一个没结婚的人,有时候还觉得心里苦,就像一艘风雨中飘摇的船只,始终不能靠岸。王燕真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李晓东听听。
王燕说:“我怎么不替你操心?虽然夫妻感情是你个人私事,可处理不好就会影响你在看守所的工作情绪。”
李晓东突然掀掉被子,瞪眼看着王燕说:“我影响了吗?我哪天不是加班加点忘我工作?我哪天不是面带微笑跟在押人员说话?我把所有的痛苦压在心里,把所有的微笑都挂在脸上,你还要让我怎么做?”
王燕这才发现,李晓东眼角挂着泪水,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了。她轻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温和了许多,说李晓东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像女人一样哭上了?她这一问不要紧,李晓东觉得满肚子委屈,又把被子捂在脸上,呜呜地哭起来。听得出来,他心中压抑着巨大的伤痛。
她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哭泣,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把准备好的纸巾,伸手塞到他的手里。他就蒙着被子哆哆嗦嗦地擦拭了泪水,依旧用被子遮住面孔。
“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看我能帮你不能?”
沉默。
好半天,王燕又说:“那么……你先休息,等你想跟我说的时候再说,好吗?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情,一个大男人都要挺住,姜大姐的父亲骑车摔了,正在急救室抢救,我要赶过去看看。”
王燕说完,用手轻轻摁了一下被子里的李晓东,转身出门,朝市第一人民医院赶去。这家医院位于城内的中心区,平时来看病的人很多。王燕除了带着老母亲来这里体检过两次外,平时她几乎不到这个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