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这些情况,李子民去找刘荣,想汇报一下,可刘荣不在。李子民打电话找到了市委书记顾一顺,将整个情况做了汇报,并提出了马上要去北京的想法。顾一顺在电话里思考了一会儿说:“去北京是对的,一方面要把事情查清楚,另一方面也要注意与外方的感情,能搞成这么一个大的合资合作项目,是十分不容易的,而且现在全市、全省都已经知道了。”
李子民放下电话,让白智马上去买下午飞北京的机票,让郑刚把所有的材料、文件都准备好,让外经贸委主任设法同北京取得联系,并请海关、商检部门的同志一道去北京。
下午一点半钟的飞机,李子民一行于三点钟到了北京。襄汉市政府驻北京办事处主任已经开车到机场迎接,住下以后,市外经贸委、海关,商检的领导都分别到自己的主管部门汇报工作,沟通感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李子民一行在市外经贸委主任的带领下,来到了国家外贸部一个司长的办公室。这位司长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李子民,并详细地看了郑刚递过来的所有资料和文件。看过之后他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帮忙。”他说完操起桌上的一台国际电话,接通了外经贸部驻阿姆斯特丹代表处,把情况说了一下,放下电话对李子民说:“请你们以襄汉市政府的名义,写一份委托书,委托办事处的同志为商务代表,负责对这批设备的全面检查。同时,你们再给格林先生发一份传真,将委托情况告诉他。”
白智马上提笔起草委托书,起草后让李子民看,李子民看后又让那位司长看,司长在上面改了几个字,然后就用司长办公桌上的传真机传了出去。尔后,郑刚又起草了一个给格林的传真,也发了出去。
传真发完以后,司长说:“你们就可以回去等结果了,但还不要马上离开北京,有情况我会立即通知你们。”
外经贸委主任赶紧留下了驻北京办事处的电话和他手机的号码。李子民站起来和司长握手,表示感谢。
在北京足足等了两天,李子民哪儿也没有敢动,就一直守在电话旁,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司长打来了电话,说委托的商务代表刚刚打来电话,他们找专家对设备进行了检查,是欧洲一家工厂刚刚拆下的二手货,进行了简单的维修和喷漆,货已经装上船了。他们没有找到格林先生,但找到了格林先生的代表,已经将检查结果交给了这位代表,并告诉他这批设备不能启运。
听到了这个消息,李子民的脑门儿上立即冒出了一层大汗,他连连感谢司长,然后放下了电话。
晚上,李子民在驻北京办事处准备一桌酒席,庆祝这次说不上是胜利的胜利。他端着酒杯说:“这次多亏了大家的通力协作,也多亏了国家经贸部的支持和帮助,才使我们没有吃亏上当,没有蒙受损失,这也为咱们如何搞好对外开放,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呀!”
郑刚说:“下次见到格林这小子,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白智说:“下次,你也见不到他了,他哪里还敢和咱们见面呢?”
39
进入到六月下旬,气候发生了异常的变化。还没有进入汛期,老天爷却一连三天没有笑容,大雨一个劲地下了三天。襄汉市的历史上,在这一时期下这么大的雨,还是没有过的。城市由于有排水设施,还没看出什么问题,而农村已经下得是沟满壕平了。
尽管如此,老天爷还是没有睁开眼睛,露出笑脸的迹象。电视里和报纸上都说:这种反常的现象叫“厄尔尼诺”现象,几百年都碰不到一回。而碰到了,就要发生大的自然灾害。柳河村由于用金萍的四万元打了那眼机电井,才解决了泡田、插秧的用水问题。天一下雨,村民们都非常高兴,他们马上停了机电井,为的是省几度电费钱。可是雨越下越大,时间越来越长,水已经把整个刚刚插过的秧苗都淹过了,水太多也不行。村民们又冒雨跑出来往外放水,可四处全是水,稻田里多的水又往哪里放呢?村民们大骂,要水的时候没水,有水的时候又多水,老天爷不是成心要和老百姓作对吗?
雨刚下的头两天,水库管理局长王鹏程非常高兴。他坐在老板椅上,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水库,抽着“软中华”,雨下得有多好呀,下雨就是下银子,就是下钱呀,今年到年底,钱又是不能少赚了。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省水利厅打电话要柳河水库现在的蓄水量、入库量等数字。柳河水库现有的蓄水量一直是个人为的活动数字。王鹏程为了向下游少放水,常常向省水利厅报的都是假数字,每次都是比往年的同期蓄水量下降,而实际,今年水库的蓄水量比往年增加,该放水的时候他不放,留着水卖钱,加上这三天连降大雨,东部山区雨量更大,由于几年前乱砍乱伐,山林和植被被人为的大面积破坏,一下大雨,水土大量被冲进水库,几十道河流加上山洪、泥沙一齐冲进水库,使这个容量为六亿立方米的水库暴满。他这才感觉事情不妙,于是把真实的数字上报了省厅。
数字才报上去二十分钟,省厅一把厅长就把电话打了过来,王鹏程刚接起电话,一把厅长几乎是骂了起来,“王鹏程,你小子是怎么搞的,谁让你的水库蓄了这么多的水?头几天还不是这个数字呢?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水库大坝是土心的,一九七五年地震的时候,曾出现过险情,后来又加的固,这水库一旦出事,你担当得起吗?你这个混蛋,赶紧开闸放水。”
王鹏程接电话的手都在颤抖,他头上冒出了冷汗。放下电话,他赶紧对调度说:“快开闸放水。”
水库的闸门打开了,咆哮的水冲出闸门,进入柳河,一直向下流冲来。
天仍然像锅底一样的黑,雨仍然是一个点地下,往远望去,山水茫茫,水山一片,满天是云,满天是雨。水库开闸放水,从早上放到晚上八点,水库蓄水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又有增加,省厅来了紧急传真电报,柳河水库进入一级戒备状态,省厅工作指挥组正冒雨从省城向水库赶来,王鹏程一听,知道要出大事,脸都吓白了。他立即通知水库所有的人员都不得回家,水库所有的灯光都打开,各种防汛设施做全面的检查,并对大坝进行专人巡回检查。晚上九点钟,省水利厅一把厅长高志伟亲自带队来到了水库,他崩着脸,没有一点儿的笑容,看也不看王鹏程一眼,向水库技术人员要了水库的详细资料,又跟省气象局取得了联系,知道这场特大暴雨还要持续一两天,他的面孔更严肃了。他接通了夏省长的电话,报告了柳河水库目前处在了危险情况,一旦水库出事,下游的几个工业城市将毁于一旦,高厅长打电话的手都抖个不停。他请示省长,要紧急启动泄洪闸,并通知下游群众紧急疏散。省长同意了他的意见。并决定以省政府的名义迅速通知柳河沿线村民紧急行动。
柳河水库除了一个正常的闸门用来放水以外,在大坝的右下侧,修了一个大的泄洪闸,就是为了水库遇有紧急情况泄洪,这个闸门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用过了。厅长决定,午夜两点钟启动泄洪闸泄洪。还有四个多小时的时间,用于下游沿河村民的撤离。
省政府的紧急通知迅速地传达了下来。晚上十一点钟,金萍在家里接到了县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柳河水库告急,下半夜两点开始用泄洪闸泄洪,柳河县有十一个村在柳河沿线,需要在两点钟前紧急疏散。县委研究,县委常委和副县长每人包一个村,马上进村。县长想让金萍去离家近一点的虻牛村,可金萍在电话里说:“我还是去柳河村吧,那里的人和村里的情况我都比较熟,我还是学水利的。”县长想了想就同意了,说接她的车已经快到了,希望她去了以后要抓紧行动,柳河村是离水库最近的村,水到的早,而且流量也更大。
金萍放下电话,赶忙穿衣服,她告诉了丈夫一声,又亲了一下熟睡的儿子,穿着雨衣就上了门外县里来接的吉普车。吉普车冒着风,顶着雨艰难地向柳河村跑,十二点钟的时候到了柳河村。
村里已经接到了县里和乡里的电话通知,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在村口,金萍遇到了党支部书记柳铁汉,他正挨家挨户的通知呢。见到金萍,他大声地说:“金县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雨很大,哗哗的雨声把柳铁汉的声音都掩盖了。金萍也大着嗓门说:“县里让我负责你们村的人员撤离。”说完她又对身边的司机说:“你把车开回县里吧,我这里不用车了。路上要小心。”
司机跳上车,把车开走了。
柳铁汉说:“金县长,水库能放这么大的水吗?他们不是一直在说水库无水吗?”
金萍说:“水库现在可能有危险,这个库是个险库,如果一旦出事儿,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时候,上级一定要全力保水库的安全,两点钟泄洪不会是假。村里人想往哪儿转移呢?”
柳铁汉用手指着离村头一里多远的一座小山说:“我们想往老秃山上转移,水多大也不怕。”
“那就快吧。”金萍催促着。
他们从村西头开始,一家一家的动员,撵人。这家要搬电视,那家要拿粮食,抱小孩的,牵牲口的,进度很慢,金萍急得满头大汗,告诉村民们把钱和贵重的东西带走,别的就不要拿了,可已经很穷的村民们,又什么也舍不得,拿了这个拿那个。村民们冒着大雨,拿着沉重的东西,往村东头的老秃山走。
村西头第四家的老范家,是个四十八岁的寡妇,领着个女儿,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金萍一个劲地催她俩快走。等走到老秃山下的时候,金萍看看表,已经是一点半钟了。她让柳铁汉再清查一下村里的人,看看是不是都出来了。清查了一遍,发现少了范家的寡妇和女儿,金萍急得让再查一遍,还是少这两个人。金萍说:“铁汉,你在这山上把村民们看好,谁也不准动,我到村里再找找她们俩。”
柳铁汉说:“金县长,你不能去,已经一点四十五分了。”
金萍说:“不怕,我跑的快。”说完,冒着大雨,转身就往村里跑去。
金萍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雨中,过了十几分钟,范家的寡妇和女儿出现在柳铁汉的面前。柳铁汉大声地问:“你们上哪去了,看到金县长没有?”
寡妇摇摇头:“我们走在半路上,肚子疼,就躲在路边拉屎,拉完了,就跑了来。”
柳铁汉气得伸手就给寡妇一个耳光,“你这个混蛋,拉屎怎么不告诉一声?金县长回村找你们去了!”柳铁汉急得红了眼,他大声地喊着:“你们都听着,谁也不准动一下,我赶紧回村找金县长。”说完,撒腿就往山坡下跑,刚跑下山坡,就听水库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他一看表,正是两点。泄洪闸巨大的闸门启动了,银白色的库水,象咆哮的铁马,从巨大的闸门中涌出,水头高出,带着巨响,向下冲来,一时间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柳铁汉大叫一声,“完了”。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山坡下……
40
金萍的尸体是在离柳河村下游五里多远的一排柳树趟子中找到的。她的脸和手都被树木和石头划破了许多口子,雨衣和鞋子都被冲没有了。市水利局和县政府的有关同志,把金萍的遗体小心地抬上汽车,送回了市里的殡仪馆。
柳河村是这次受灾害最重的。全村五十五户人家,除了五家的房子没倒以外,其余的全部被水冲为平地,所有的东西也都是一点没剩。这场人为的自然灾害震惊了省委、省政府。第三天一早,省委书记赵清明,省长夏广启率省直有关部门的主要领导,来到了柳河村。看着水刚刚退去,一片乱七八糟的废墟,看着两手空空,满眼怒火的村民,赵清明无比的痛心,他握住柳铁汉的手说:“我们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柳铁汉说:“您是省委书记,您可要为咱们农民做主呀。为了修水库,我们移民、搬家,水库修成了,又不给我们放水,今年为了种上水田,我们求爷爷、告奶奶、跑水库、跑市、跑省,可就是不给放水,说水库没水,有水是给城里人喝的,是卖钱的。我们没办法,为了生活,是金萍副县长从家拿了自己的四万元钱,给我们打了机电井,我们才泡上田,插上秧,指望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打了粮好还金县长的打井钱,可你们,说放水就这么放水,现在,我们的家都没了,金县长她,她也为我们死了……”柳铁汉说不下去了,他一下子跪在了省委书记的脚下,呜呜地大哭起来。他这一跪一哭,全村二百多人,也一齐跪在了省、市领导的面前,痛哭声响彻一片。
赵清明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眼泪,上前扶起了跪在脚下的柳铁汉,其他省、市领导也一齐上前,把这痛哭的二百多名村民都一一扶了起来。赵清明看着满脸泪水的村民们,大声地说:“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表态,这场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对这起事件的责任者,我们一定严肃追究,对牺牲的金萍同志,我们要追认她为革命烈士。对村里造成的经济损失,我们将加倍的赔偿。”他对站在身边的省民政厅长说:“请民政厅立即组织专门队伍,先给村民们搭上临时帐蓬,吃、住、医、用都要先包了,以后具体怎么办,我们再研究。但两天之内,必须把村民每个临时的家都建好。”
民政厅长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从村里出来,他们来到了柳河水库。路上,赵清明铁青色的脸,一言不发。在水库的会议室一坐下,他把手中的笔记本重重地往桌上一摔,“高志伟,你说情况吧!”
省水利厅长高志伟小心地站了起来,“这件事情,我们水利厅有重大责任,我检讨。”
“检讨,你一个检讨就行吗?开春农民用水,你们为什么不放水?水库这么大的容量,你们不知道吗?你这个一把手是怎么当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水库过去上报的蓄水量都是很小,我也没有实地来看,等后来他们报了真数字,我才觉得问题严重,就来到这里,并向夏省长请示,开了泄洪闸。”高厅长一边说一边用目光看着坐在省委书记身边的省长。
夏省长说:“开泄洪闸是对的,不然,这个水库就有可能出重大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凭什么虚报数字,不给农民放水?”
“王鹏程,你过来说说。”高厅长当着省委书记和省长的面,把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的王鹏程喊了起来。他已经没有了几天前的傲慢,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没有放水,是想多留点水,好卖钱。”
“钱,钱,你就知道钱。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赵清明厉声地问。
“我们也讲经济效益,再说,这钱也并都是我们的,我和襄汉市长刘荣商量好了,年底挣了钱,给他们一百万。”王鹏程在关键的时刻,还是把刘荣扔了出来。他以为刘荣能当上市长,一定和省委书记或者省长关系密切,有了刘荣的面子,事情也许就好办了。可他哪里知道,这么一说,倒把事情搞大了。
赵清明一听,气得大拍桌子,“刘荣,你说说,怎么回事?”
刘荣暗暗叫苦,心里骂道:王鹏程,你这个兔崽子,临死还抓一个垫背的。他慢慢地站起来,脑子在飞快地转着,“赵书记,没有这么回事儿,这是我俩在一次酒桌上喝酒,喝多了以后闲说。”
“怎么是闲说,你当时是同意的,我有记录。我去取笔记本。”王鹏程大声说着。
赵清明看着这两个人,火气十足地说:“你们身为共产党的干部,却不是真心真意地为老百姓干事儿,总为着个人和小团体的利益,看到今天这样的结果,你们的良心能安宁吗?啊?!”说到这,他又用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所有的人,“我刚才对村民们已经讲了,这是一起人祸,不是天灾,对造成人祸的人,必须严肃处理。省委准备对省水利厅长高志伟进行处分,省水利厅要对柳河水库的主要领导给予严肃处理,如果是犯有渎职罪的,请省高检进入司法程序,不管是谁,触犯法律的,都要绳之以法。下面研究一下柳河村的善后事宜,还是先请目前还在任的省水利厅长高志伟同志谈谈你们的意见,你们有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钱,冲了老百姓,你们怎么办吧?!”
高厅长用手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拿起了桌前的小本子,看来是事先有准备,他照着小本子念道:“我们水利厅党组经过认真研究,认为这是一起由于我们工作不负责任而造成的严重责任事故,我们在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理的情况下,对造成的经济损失,提出如下意见:1、对在这次事故中牺牲的金萍同志,按国家规定的标准进行经济抚需,并对其孩子每月给予经济补贴,直至成人。如果将来工作上有困难,省水利厅愿意作为职工接收。2、鉴于柳河村已被冲毁,我们想在附近选一个村民们都满意的地块,重新规划建设柳河村,建村包括每户统一标准的新房子,村里的黑色路面、自来水、电、有线电视等,所需经费全部由水利厅负责。3、按照村里家庭最富户的财产数额,为每户家庭赔付现金,供他们搬进新家时购置用品。4、为了让我们水利厅牢记这个历史性的教训,我们准备在新建完的柳河村头,树立一块石碑,刻上我们水利厅的耻辱,以示后人。”
听了高厅长的这番话,赵清明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他问身边的夏省长,“怎么样老夏,这个表态你满意吗?”
夏省长说:“态度倒不错,措施也还可以,只是还得有时间保证,你们准备让村民们在帐蓬里待多长时间啊,要等到过春节吗?”
一句话,把会议室里的人都说乐了,紧张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高厅长想了想说:“我们全力以赴,争取两个半月完成,最迟在十月一日之前完成。”
“那好,就十一完成,你这个厅长,可以带罪立功。”赵清明说。
离开了水库,赵清明一行去襄汉市殡仪馆,看望金萍的遗体。
金萍的死,震惊了整个襄汉市。市五大班子的领导,市直各部门的领导,柳河县五大班子的同志,还有金萍生前的同志、同学、亲属,有几百人聚集在市殡仪馆。在最大的瞻仰厅里,金萍的遗体仰卧在鲜花丛中,遗体上罩着玻璃罩,她脸上、手上的伤都已经看不见了,经过化妆,她红润润的面容就像熟睡一样,她不是党员,身体上没有履盖中国共产党党旗。大厅四周,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正中央挂着一幅金萍年轻时微笑的黑白照片,黑色的横额上写着:万分沉痛悼念金萍同志。
金萍的小儿子已经哭哑了嗓子,他站在玻璃罩前,用小手拍打着玻璃罩,“妈妈,妈妈”的叫着。金萍的丈夫两眼通红,站在金萍的头部,向每位前来致哀者还礼。最引人注目的是柳河村的二十几位村民代表,他们按当地的风俗,穿着全身白色的孝衣,站在金萍遗体的两侧,范家的寡妇和女儿,则长时间地跪在金萍的遗体前,一边哭着一边磕头。金萍的父母听说女儿突然死去,心脏病复发,双双送进医院抢救。殡仪馆里是一片悲痛的哭声。
省委书记赵清明一行来到这里,人们立即让开了一条通道。赵清明缓缓地走进大厅,和夏省长一起向金萍的遗体三鞠躬,然后绕着她的遗体慢慢地走了一圈,看着这位英勇牺牲的女副县长,他的内心既悲痛也自豪。他紧紧握住金萍丈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抱起金萍的小儿子,替他擦着眼角上的泪。出大厅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身边的秘书,这是一千元钱,转给金萍的家属,以表自己的一点心意。
一直陪在省委书记身边的市委书记顾一顺,始终没有说话。在水库,那是省直部门,市里领导不便说什么,出了殡仪馆,他走到赵清明的身边,小心地说:“赵书记,到我们宾馆休息一下吧,吃口午饭,下午我们还想把工作向省领导汇报一下。”
赵清明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钟了,就说,“那好吧,就在你们宾馆吃口便饭,说好了是便饭,不准上酒,下午呢,也想听听你们市委的工作汇报,来一次也不容易。”
“那好,我在前面带路。”顾一顺爽快地说着,上了自己的汽车。在车上,他打电话通知了宾馆,也通知了在市委大楼里的秘书长,让他们赶紧把已经打印好的汇报材料送到宾馆。
车队从殡仪馆到宾馆,走了二十多分钟,这倒不是因为路远,而是路途中经过三所学校,这时正是中小学中午放学的时候,路上很乱,车也很乱,给人一种乱糟糟的感觉,顾一顺的心里很不高兴。
到了宾馆,顾一顺的车先开过去,他忙下了车,过来迎接省委书记和省长的车。宾馆服务员已经打开了省领导的车门,赵清明和夏广启分别从自己的奥迪车里下来,正准备往宾馆大门里走,就在这时,襄汉机械厂离休副厂长蒋四平和拄着拐仗的老工人田再生闯到了赵清明的面前,“您是省委书记吗?”
宾馆的警卫一看,马上去拦他们,却被赵清明制止住了。他看着这两个人,点了点头,“我是。”
“书记,您可要为我们工人做主啊!”就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两个老工人一下子跪到了赵清明的面前。一旁的顾一顺和刘荣急得满头大汗,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刚才去水库,他们已经目睹了省委书记发火时的情景。
赵清明仍然像在柳河村一样,上前扶起了蒋四平和田再生,又把木拐仗递给他,“你们说吧,有我在,还有这么多的省、市领导同志在,有什么话你们就大大方方地说,我们都认真地听,我也给你做主。”
蒋四平擦擦眼上的泪,大声地讲了起来。“我叫蒋四平,共产党员,解放军解放四平的时候参加的革命,后来转业到襄汉机械厂当副厂长,头几年离休。这几年工厂生产有困难,我们都很理解。可头几个月,政府就把我们几千人的大厂子卖给了一个叫姜大山的个体户,这姜大山是咱襄汉市有名的黑社会头子,他一分钱不花就买了工厂,要扒厂房,卖机器,搞房地产开发,我们工人看不合理,就到政府上访,田再生就是领着工人上访的,可上访回来,他家被砸,人被打,一条好好的腿,被活活打成两截,我们再次到政府上访,要求发工人工资,捉拿打人凶手,政府是满口答应,可是又一个月过去了,我们还是一分钱没有拿到,打、砸田再生的凶手也没抓,我们工人们说,政府和黑社会是一家,我们今天听说省委书记要来,就在这等您,要请您给咱们做主。”
赵清明铁青着脸问顾一顺和刘荣:“他说的这些情况你们知道吗?属实吗?”
顾一顺没有说话,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刘荣,刘荣说:“情况,情况是有这么个情况,我们正,正抓紧解决。”
赵清明没看刘荣,而是用严厉的目光看着顾一顺,“这就是你要向我做的工作汇报吧?!你作为市委书记,面对工人的控诉,你有什么感觉?这个问题要我这个省委书记给你解决吗?”
“不。不。赵书记,这个问题我们能解决,一定能解决好。”顾一顺赶忙保证。
“好,我希望你能早点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你就早点写个辞职报告。”赵清明冷冷地说着,一头钻进了自己的轿车,大声地对司机说:“回省。”
省委书记调转车头就走,省长和省直各部门的头头哪敢停留,也纷纷上车,空着肚子离开了宾馆,离开了襄汉市。把襄汉市一大批领导晒在了宾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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