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幕前幕后 孙浩 第1页,共2页

41

省委第二次派出的调查组,是在省委书记赵清明到襄汉市的第二天,十分秘密地进驻襄汉市的。调查组的人员很精干,级别也很高。组长由省纪委的一位副秘书长方正同志担任,副组-长由省委组织部一位即将退休的厅级巡视员担任。此外还有建设厅、组织部、监察厅的三位处长,五个人轻车简从,坐一辆普通面包车来到了襄汉市。为了保密,也为了便于工作,他们没有住襄汉宾馆和襄汉市政府招待所,而是住进了省电力总以司在襄汉市办的一个普通宾馆,省电力总公司经理专门给宾馆打来电话,把调查组安排在了八楼,并告诉宾馆八楼再不准安排其他人员,并加强了保卫工作,在八楼的入口处,二十四小时有两名保安人员值班。

调查组临来之时,方正组长只和市委书记顾一顺打了个招呼,说近期要派一个调查组了解有关情况,至于什么时候到,了解什么,电话里也都没有详说。调查组进驻襄汉市以后,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先从署名的举报人查起。他们找到了揭发刘云娜问题的举报信,按照信中留下的电话号码,拨通了退休校长钟秀文家中的电话。钟秀文正好接电话,听说是省委调查组的,非常高兴,答应马上就来电力宾馆说情况。

放下电话半个多小时,钟秀文就敲响了调查组的房门。调查组长方正上前和这位满头银发的退休校长紧紧握手,然后拿出了调查组各位成员的工作证,请钟校长看,并将另四位调查组成员一一向她做了介绍,然后请她坐到沙发上,倒了一杯茶水,他说:“钟校长,接到您的这封举报信,省委主要领导同志非常重视,除了做出批示,还派我们几个人,组成专门调查组,来襄汉市调查有关情况,当然,不光是调查您写这封信的情况,还有一些别的情况。您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位退休干部,还能时刻关心我们党的事业,还能够大胆地同一切违法犯罪行为做坚决的斗争,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我们这次来,做了积极有效的保密工作,所以请您到这儿来谈情况,不要有什么顾虑。”

钟秀文说:“我没有什么顾虑。我既然敢给省里写署名举报信,我还怕他们知道不成?就是他们现在坐在我的面前,我也敢检举揭发他们的这些问题,我只是怕这封信写出去,如泥牛入海,没有音信,对他们这些违法犯罪行为,没有人管,没有人问,官官相护。现在,我看到了你们省委调查组的到来,看到你们对群众揭发检举问题的重视,我心里是非常非常高兴的,对党的事业也更加充满了信心。”钟秀文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从随身提着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她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个大笔记本,“我是原向阳小学的校长,从市政府准备让向阳小学动迁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写日记,把涉及到向阳小学动迁,借仓库,搬新楼,到新楼倒塌,这期间所有过程,所有人说的话,做的事,我知道的,都做了详细的记录,这是百分之百的实事求是,如果有假的,我愿意负法律责任。”她说完,把那厚厚的笔记本交给了调查组长。

方正十分感激地接过笔记本,“钟校长,我们真的十分感激您。这本材料,我们一定会认真来看,并做认真的调查。除此之外,我还想问您几件事。”

“什么事?您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们的。”钟秀文回答。

“向阳小学搬迁这件事,最初是谁提出来的?是学校,还是区里,还是谁?”方组长问。

“让我们学校搬迁,最开始并不是我们学校提出来的。我们学校校舍较旧,我们曾设想在那里翻建学校,可还没等我们提出来,市一建公司的刘云娜经理就找到我,让我把学校这块商业好地让给她,我当然不能同意。她态度很强硬,没说几句就走了。可过了不久,就传说这是市政府的意思,后来,常务副市长刘荣就来学校视察,还随身带了一大帮干部,刘云娜也在其中,指手划脚的,视察过后没几天,市政府就开会,还是刘荣副市长主持的,各方面的人物也去了不少,说是为了改造学校,把向阳小学迁走另建。我在会上坚决不同意,小学是按居民居住分布建设的,这个地方正好需要一所小学,迁走了,而且还那么远,建好了也缓解不了这儿学生入学的困难呀!区领导虽然也是这个意见,可在会上谁也不发言,只是一个劲地随市长点头,我知道他们是怕得罪市长丢乌纱,我一个小学校长,也快退休了,我怕啥呢,我就不同意。可我讲一百个不同意也不好使,没过几天,市长办公会议纪要下来了,让我们在一个月之内迁走。看着这个红头文件,我一个三十多年党令的校长,气得直哭,这还讲不讲理呀,啊?!”钟秀文说到这,气得又掉起了眼泪。

调查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愤怒的表情,方组长说:“钟校长,您别激动,喝口水,慢慢地说。”

钟秀文用手绢擦擦眼角上的泪,又继续说下去,“区长赶来做我工作,说咱们下级要服从上级,再说小胳膊也扭不过大腿,好歹也是建个新学校,就忍一忍,赶快准备搬家吧。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搬家,搬到了刘云娜借的一个工厂的废仓库,那里的条件你们可想而知,我就不说了。学校刚一搬走,他们就在那里建起了高档商业网点,边建设边出售,因为是商业黄金地段,价格很快就炒了起来,听说每平方米卖到了八千多元,可学校建设却是一天推一天,选在了一个大坑里,我多次提意见,就是没人听,工程建设速度很慢,整整干了两年,要不是我领着学生去政府上访,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好算是搬了进去,又倒了一角,这些情况,我信里都写了,就不详细讲了。”

“钟校长,除了刘荣副市长以外,还有别的市领导过问这个事情吗?”方组长问。

“没有。这件事都是刘市长一手抓的。他是常务,二把手,又管钱,别人也没有介入。大家都在背后传他和刘云娜的关系,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从向阳小学这件事看,他们确实不一般,可以说,刘云娜怎么说,刘市长就怎么办。她在这个工程上,到底挣了多少钱,我是算不清,但我想,肯定是挣了一大笔。你们可以详细调查。”钟秀文肯定地说。

调查经验非常丰富的方组长一双敏锐的眼睛在钟秀文的脸上飞快地转动着。“钟校长,您在教育界工作了多少年?”

“打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在学校工作,现在都退休了,你说多少年?一辈子啦!”钟秀文自问自答地说着,并拿起手提兜,做出要走的样子。”

“钟校长,您和襄汉市教育界的同志一定都很熟了。”

“那是。年纪大一点的,都很熟。”钟秀文点头。

“这一届襄汉市人代会中,教育界的人大代表有几位?”方组长问。

“几位?”钟秀文思考了一会儿,“好象有九位,或者十位吧,教育界传达人代会精神的时候,我看台上坐着的不是九位,就是十位。”

“这些人您都认识吗?很熟吗?”方组长用十分关切的目光看着钟秀文问。

“认识大部分都认识,要说熟呢,市内的这五位比较熟。”

“他们都是谁?”

“他们,有实验小学的赵校长,三高中的马校长,教师进修学院的特级教师吕老师,还是一职专的皮校长,襄汉大学的牛教授。”

“钟校长,我们调查组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了解,了解的对象就是教育界的人大代表,他们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为了保密起见,我们现在还不想通过组织上去了解,怕弄得满城风雨,对我们的调查和各位人民代表来说,都是十分不利的。我刚才突然想,能不能请钟校长帮忙,以您个人的名义,把这几位人民代表约出来,我们分头和他们谈一谈,了解一下情况,如果行,我们是非常感谢您的。”方组长的一席话,使另外四名调查组成员连连点头,那位组织部巡视员马上接过话茬,“钟校长,我也是要退下来的老同志,我要向您学习,退下来了,要是能帮组织上做工作,也是要全力以赴的。这件事您如果能帮忙,一定要帮我们。”

“这有什么,我能帮就帮,可怎么帮呢?我怎么找他们?以什么名义呢?”钟秀文问。

方组长早已胸有成竹。“您看这样好不好。您也是刚刚退休下来,就以您退休为名义,想请几位老同志来聚一聚,就在我们这个宾馆的餐厅,安排一桌,当然吃饭的帐要由我们来结。他们来了,我们就请他们一个一个到楼上去谈。这样谈什么别人都不知道,为了更稳妥,您可以把请他们的时间错开,比如,请实验小学的赵校长您就通知下午四点,一高中的马校长就是晚上五点,每个人差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我们也能谈完,您看好不好?”

“好。”钟秀文满口答应。

方组长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我们也不留您吃饭了,这是组织上的纪律,但对您的支持和帮助,我们是真诚感谢的,您回家以后,就给这五位人民代表打电话,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请他们到这个宾馆的二楼小餐厅,为您退休聚会。您只管请人,其余的工作就是我们的了。”

“那好吧,我走了。”钟秀文站起身。

监察厅的处长拿着几页记录稿拦住了她,“钟校长,这是今天我们的谈话记录,请您审看一下,如果与谈话相符,就请您在记录上签字。钟校长,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程序。”

钟秀文接过谈话记录,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掏出笔,在每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方组长和另外四个人一同把她送出房门,方组长再次主动伸出手,“钟校长,您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老同志。”

下午四点钟,第一个准时来到二楼小餐厅的是实验小学校长赵丽,她今年四十多岁,曾经是钟秀文的学生,她一进餐厅就给钟秀文敬个礼,“钟教师,您都退休了,怎么今天才通知我们。”

钟秀文点点头,“退下来了,就想和你们聚一聚。”

“还有谁呢?”

“还有几个好朋友,都在八楼801房间呢,你快过去看看吧。我在下面等别人,等人都齐了,你就下来。”钟秀文边说边让赵丽去电梯间。

赵丽乘电梯上了八楼,敲了一下801房门,推开一看,坐着的几个人都不认识,忙说了一句:“对不起,”刚转身要走,方组长站了起来,“您是赵丽校长吧,不要走,是我们找你。”

“你们?你们是谁?”赵丽站在门口楞楞地问。

“我们是省委调查组的,您请进来吧。这是我们的证件。”方组长一边说一边把几个人的证件递给了赵丽。赵丽看了几个人的证件,有些紧张地问:“你们找我干什么?我,我没做什么坏事呀?”

方组长笑了,“赵校长,您别紧张,我们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采取这种方法,也是为了您以后工作的方便,您请坐吧。”

赵丽坐下以后,有人送来一杯茶水。方组长说:“我们知道您是襄汉市十届人大代表。我们这个调查组到襄汉来,就是要了解襄汉市人代会换届选举中出现的问题,有人检举,在换届选举市长中,有人贿赂代表,我们就是要向您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您是参加了这次人代会的,有没有人向您做过什么表示?”

“这……”

“这您别害怕。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有了您也不负责任,或者说不负主要责任。您是一位教师。一位中年知识分子,而且我们还听说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错,组织上是相信您的。”方组长又做了一番解释。

“好吧。既然组织上来正式了解,我也把这几个月来心里一直埋藏的话说出来。”赵丽象似下了决心,她想了想,说了起来。“我是头一次当市人民代表,参加人代会也是头一回,好多事情都不了解,选举前,确实有人找过我,让我选副市长刘荣当市长,我没有表态,后来这个人又通过我的一位好朋友来到我,希望我选刘荣,他说刘荣年轻,有魄力,人民代表应当有自己的权力。”

“那你选了没有?”方组长问。

“本来是不想选,可是帮说话的真是一位好朋友,想想选谁还不都是一样,既然朋友帮说话,我真的就选了刘荣。”

“找你的那个人是谁?”

“是……她也是人民代表,市一建公司的经理刘云娜。”

“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没有?”

“没有。当时是她做东,请我和我的那位好朋友一块吃顿饭,饭菜的档次很高,那顿饭我们三个人,花了一千多,是刘云娜结的帐。”赵丽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还有点像给谁讲课,说完,她看着方组长:“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违反了什么法律了吗?”

“不。你没有错。赵校长,是有的人在整错。你只是一个不知情者。但不管怎么说,你能把这些都和组织上说出来,证明你还是受别人欺骗的。”方组长说完,拿过旁边记录人写的谈话记录,请赵校长看过,让她在上面签了字。然后说:“我们找你了解情况这件事,组织上会替你保密,你自己也不要对别人说,一会儿就象没事似的参加钟校长举行的晚餐。”

送走了赵校长,跟着就来了三高中的马校长。三高中是省和市的重点高中,马校长五十多岁,是两届人民代表,他长得人高马大,戴着宽边眼镜,看上去很有学者的风度,又有官员的架式。他也是莫明其妙地推开了801房间的门,在又要退出去的情况下,被方组长喊住了。方组长说明了找他谈话的原由,马校长却出奇的平静,他点着了一支烟,默默地抽着,不说一句话。方组长见此情景,只得做进一步的思想工作,并向他施加了一些压力,“马校长,我们知道您是两届市人民代表,又是重点高中的校长,在襄汉市你是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在这次选举中,你一定知道一些内幕,组织上也了解了一些情况,如果不了解,也不会今天就直接找你,但我们对你还是相信的,不管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都不必负主要责任,这一点我代表组织上可以保证。但今天省委调查组正式找你,你如果不把知道的情况如实向组织上反映,那么我们一旦通过了解别人知道了你的情况,组织上会做出严肃处理的,你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一点应当是清楚的。”

马校长把要抽完的烟头掐灭,用手绢擦擦不知什么时候从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说话了。“我如实向组织上讲。据我的经历和我的了解,我们襄汉市人代会换届,确实存在着拉选票,搞不正当活动的问题,而且势头很大,把李子民选下去也是不正常的。有一伙人,提前一个多月,就在代表中开始活动,利用各种关系、各种手段做代表的工作,正象刚才这位领导说的,我就是被他们做工作的一个,我是两届人大代表,又是重点高中的校长,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先后五次找我,请吃饭,送纪念品,还讲述选不选刘荣的利益关系,最后我没有办法,选了刘荣一票,同时,我们学校有三位学生家长是人民代表,经过他们做工作,说什么校长都答应选刘荣当市长,如果你们不选,那你们的孩子在学校学习就要受到影响,很可能还要影响高考升学,开过人代会后,有三个学生家长打电话给我,说是按我的意见选了刘荣当市长,其实,我根本没有做工作,是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去做的。”

“他们,指的是谁?”方组长问。

“一建公司经理刘云娜。她也是人民代表,当然也包括刘荣,刘荣不同意,她能到处拉票吗?据说除了刘云娜,还有一两个人,但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教育口,很少和外口的人联系,但刘云娜是熟人,她给我们学校建过实验楼,工程也是刘荣市长拍给他们的。但工程却干的很糟,第一年建成第二年就漏,又不给维修。”一提起实验楼,马校长看出来是很生气。

“他们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方组长严肃地问。

“请我吃过几次饭,还送给我一件羊绒衫,是鄂尔多斯牌的。说是天冷,这衣服保暖。”

“没有给过你钱吗?”

“没有。不过……”马校长像似在做思想斗争,“不过,我回家打开衣服,里面有一个红纸包,打开,是一千元人民币。”说到这,马校长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好吧,你既然能主动地把这些事情讲出来,就是进步,就应当受到表扬。不过,这东西和钱,将来是要退回来的,他们这是贿赂代表,是违法的。”方组长脸上露着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却是很严肃。

“这个我知道。当时给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衣服我也没有穿,钱也没有动,都在家里放着,不信,你们可以马上跟我回家去取。”马校长说着就站起来要回家取东西,被方组长拦住,“马校长,我们相信你。请你在记录上签个字就行了,什么时候要退,我们会通知你的,当然也会为你保密的,你不要背什么包袱,回去还是要把学校的工作搞好。”

马校长在记录上签了字,一边离开房间一边擦脑门上的汗。

接着陆续来的是教师进修学院特级教师吕老师,一职专的皮校长,襄汉大学的牛教授,这三个人中牛教授和吕老师什么也不知道,皮校长也听了别人的话,选了刘荣一票,不知道是谁是他的会议文件袋中放了一个小红包,里面有一千元钱,他吓得没敢声张,把钱偷偷藏了起来。第一天接触五位人民代表,就发现了三位有问题,并且都做了文字记录,使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方组长非常高兴,送走最后一位牛教授,调查组的五个人下到二楼小餐厅,想见见五位人民代表,也给钟校长敬杯酒,可二楼的小餐厅里,已经摆上的一桌子饭菜,只有钟校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方组长一问才知道,谈完话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和她打招呼,都偷偷地离开了宾馆。钟校长说:“他们怎么能不和我打个招呼呢?组织上找他们谈话那是正常的事情,怎么象是把我看成了叛徒?再说,我也不了解人代会上的什么秘密呀!”

方组长说:“他们是不好意思回来见您,有的人,心里头也是不平静的,哪还有心思来陪您吃饭喝酒呢。既然他们五个人走了,那我们省委调查组的五个人来陪钟校长吃饭,来,我们大家都坐好。”

调查组的五个人围着钟秀文坐下。方组长举起了酒杯,“钟校长,我们调查组的人非常敬佩您,敬佩您对党的事业的忠诚。在您退休以后,仍然关心着我们的事业,并且为我们调查组开展工作帮了很多的忙,对此,我们表示感谢。我们调查组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大家一起举杯,钟秀文笑着说:“退休以后还能给党做点工作,我真的是很高兴,你们的到来,使我真正看到了希望啊。来,干了这杯吧!”钟秀文带头把酒喝了。

市委书记顾一顺真的火了。在襄汉市宾馆门前,省委书记赵清明摔了车门,拂袖而去,那情景,就象是定格的照片,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省长和省直部门那么多的领导都在面前,大中午的时候,连口饭都没有吃,可见省委书记气愤到了何种程度。他在省委工作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见省委书记发这么大的火。特别是赵书记上车前的那句话:“如果解决不了,你就早点写个辞职报告。”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目送书记,省长的车队离开宾馆,他谁也不看,一句话不说,一屁股坐进车里,回到了市委。午饭没有吃,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静静地思考着。

有人敲门,他没有开。电话响了十几次,他也没有接。直到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他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秘书进来说,刘市长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了。他想了想,还是同意刘荣进来了。刘荣一进屋就检讨,“顾书记,机械厂的事情没办好,责任在我,我检讨,我承担责任,我……”

顾一顺看也不看刘荣,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机械厂的问题解决了。办法就是一个,原来的买卖协议作废,工厂以后怎么办再说,去吧。”他边说边走出了办公室,弄得刘荣十分的狠狈。

刘荣离开市委,回到政府自己的办公室,把马冠军找来,狠狠地臭骂了一顿,那架式,差一点儿就要把他吃了,马冠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下。刘荣骂累了,想了想,光骂也没有用,还得想办法解决问题呀,他让马冠军马上把姜大山找来。

不一会儿,姜大山就赶来了,他已经知道了中午在襄汉宾馆发生的一切,所以进屋的时候,脸上也没有笑容。刘荣看他进来也没有和他上前握手,而是用手指指沙发,示意他请坐。姜大山坐下,刘荣并不看他,而是皱着眉,沉着脸,把目光射向窗外。屋子里只有他们俩个人,谁也不说话,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姜大山沉不住气,先说话了,“刘市长,您找我有事吗?”

刘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一下姜大山,“你是消息灵通的人,中午发生的事情我不说你也一定都知道了吧,工人告状,省委书记发火,连午饭没吃就走了。这些你知道的我就不细说了。从十二点半起,我就去见市委书记,到三点多钟了他才见我一面,只说了两句话,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原来的买卖协议作废。我找你来想干什么,你一定会明白了。”

“刘市长,我们买卖企业是签了协议的,协议是受法律保护的,共产党的书记也好,市长也罢,都必须依法行政呀,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当初让买企业的是你们,不买还要动员,现在要收回的又是你们,刘市长,这样做我不同意。”姜大山的态度很坚决。

刘荣看着姜大山说:“这件事就是你自己办坏的。我们是签了协议,可你按协议执行了吗?你如果执行了,工人们能上告吗?上告了,我们正积极出面解决,可你呢,非要弄几个人去打、去砸,结果呢,事情越搞越大,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省委书记、市委书记都发了话,你让我这个当市长的保住市长,怎么办?是市长不干了来支持你,还是缓和局面,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那当然是要保住市长了。没有您当市长,我们以后也不好混啊!”姜大山连连点点地说。

“既然你已经认识到这一步,那这个协议就废了吧,具体怎么操作,你和马冠军他们商量。”

“市长,那,那我的损失呢?我扒厂房,卖机器,还给工人发了一个月的工资。我不能白干呀!”

“你发的工资,将来能退给你,至于别的损失,有的也不好给你,现在全市人人都盯着你,特别是我们政府,有人专门在后面看着你,要不,这事儿也不能坏到这个程度,这人是谁你还不清楚吗?有他在我身边,好多事情我是难处理呀!”刘荣边说边走到姜大山的身边,用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差这几个钱,从长计义吧。”


作者“孙浩”的其他小说

无情有情》《黑雪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