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幕前幕后 孙浩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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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刚是第一个赶到厂里的。在路上,他就用手机向市政府值班室做了报告,又向市急救中心、公安局指挥中心做了报告。可是一进厂门,他还是被眼前的惨像所惊呆了:靠路边的厂部办公大楼从一楼到四楼,玻璃全部震碎了,看大门的门卫满脸是血,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震歪的电子铁门打开。郑刚进厂就飞快地往1号装置跑,那里浓烟滚滚,天然气气味呛人,大火还在燃烧,可能还有爆炸的危险。他不敢往前走了,他想看控制室怎么样,周长学怎么样,高高的控制塔装置怎么样,透过硝烟,他什么也没有看见,看见的只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大坑,他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下。

司机和满头是血的门卫跑过来把他架到了大门口。这时,几辆闪着警灯的消防车已经进了厂,消防队员火速冲进现场,开始灭火。就在这时,李子民的车到了,他跑下车一把抓住郑刚,“什么原因爆炸?死人没有?伤了多少?”

郑刚摇摇头,“我也是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先灭火,快救人。”李子民正说着,公安局长率领四部110面包车到了,李子民对气喘吁吁的公安局长说:“你们要抓紧救人。一个车间一个车间的找,力量不够,马上通知武警部队来一个连。要快、要快。”

郑刚说:“厂里情况我熟,我带路。”于是,几十名公安干警在司机、门卫和郑刚的带领下,分三个小队,开始抢救伤员。

先来的三辆消防车,开始灭火,随后消防指挥人员又调来了四台大型泡沫灭火车。化工总厂是易然易爆单位,厂内的消防措施也很先进,现在也被消防队员启动了,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急救中心和市内的几家大医院派来了十几辆救护车也纷纷赶到现场,医护人员正和公安干警一块运送伤员,整个工厂已被武警闭封,电台、电视台记者得到了消息,也赶到现场进行录象、采访。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紧张战斗,大火已被扑灭,伤员被送到医院,整个救助工作基本告一段落。由于1号生产线的装置早已关闭,2号生产线也是低速运转,加上爆炸前周长学已经关闭了生产线,装置内的天然气并不多,特别是主装置附近一百多桶产品被运出,减少了相当大的损失,如果这一百多桶产品都跟着响了,那整个工厂就全完了。1号主装置,控制室被夷为平地,并炸出了一个十多米宽,深三米的大坑,大坑已经开始冒水。经初步调查,全厂当时共有人员五十四人,其中受伤三十八人,重伤四人,正在主控室值班的周长学失踪。听到这个结果,李子民长出了一口气,他用手提电话告诉在政府值班的白智,请他将这个情况电话告诉在省城休息的市委书记顾一顺,并正式电传省政府,同时问刘荣找到了没有。白智说:刘荣市长和马秘书长的行踪还没有找到,他们的手机一直关机,司机的传呼又没有漫游,还没有联系上,他问李子民知道不知道刘市长到什么地方,什么人家去走访慰问,李子民气愤地说:这种事我哪知道,你们再联系吧。

化工总厂爆炸,震憾了整个襄汉市。开始人们以为是地震,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海城大地震,襄汉市的百姓尝到了不少的苦头。如今提起地震,心里也是冷飕飕的。可看到市北郊冒着浓烟,起着大火,全市所有的消防车拉着警笛,闪着警灯向化工总厂开去时,人们才知道是工厂出事了。许多百姓走出家门,来到政府门前或在消防队、市急救中心的门前站立着,天气十分寒冷,人们用焦虑的目光看着快速来往的消防车、救护车,议论纷纷,传播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

周长学的妻子许文丽是下午两点多钟领着儿子小涛回娘家的。原想等长学回来三口人一同回家过小年,周长学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去岳父岳母家,他说厂里忙,要加班,小年他就不去了,等春节时一块去。许文丽了解周长学的性格,也就没说什么,带孩子回了娘家。娘家就住在四道街,她的父母年岁已经大了,都退了休,回家就动手做饭做菜,四点钟的时候哥哥嫂子也回来了。哥哥还问:“长学怎么没来?我都好长时间没见他了。”许文丽说:“忙呗!一天没完没了的忙,晚上回家还画什么图纸,也不见他多挣多少钱。”

四点半钟的时候,一家几口人坐下来吃饭,父亲还打开了一瓶白酒,说是过小年了,咱们都喝点吧,酒杯刚端起来,一声巨响,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许文丽脸色不好地说,“怎么了?”父亲说:“是放炮吧,快过年了,炮也越来越响。”

许文丽没说什么,默默地吃着饭。吃了几口,觉得不对劲,放下筷子,说着:“我给长学打个电话,看他有空没有,要是有空,也过来一道吃吧”。

父亲说:“那好呀,我们先慢吃,等等他吧。”

许文丽的电话打到技术科,打到主控室,打到厂部,打到总机,电话里一点声音没有。她莫明其妙地放下电话。

父亲问:“没人接吗?”

她摇摇头。又操起电话,打了112,问化工总厂的几个电话是不是出了故障,电信局的值班员告诉她,刚才化工总厂发生爆炸,厂里所有的电话线路都坏了。一听这话,许文丽手中的电话听筒叭地掉到了桌子上,她两眼一黑,险些跌倒。

父亲问:“怎么了?”

“化工厂,出事了。”许文丽强挺着说。然后穿衣服,“我要到厂里看看去,小涛就先放在这儿。”

家里人一听厂子出事了,也都停止了吃饭。许文丽的哥哥说:“我陪你一道去。”两个人下楼打车,直奔化工总厂。在离厂门二百多米的地方,出租车被武警拦住,工厂已经戒严。他们跳下出租车,跑着来到厂门口,许文丽要往厂里冲,被武警人员拦住。她大喊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丈夫在厂里。”

武警说:“人员已经送医院了,要去到医院吧。”

这时,许文丽一眼看见了站在厂门口的郑刚,她大喊着:“郑厂长,我是许文丽,长学在哪里?”

郑刚一看许文丽,眼里的泪刷地就下来了,他跑过来,冲武警说了一句,就把许文丽扶进了厂门,他的哥哥也跟着进来。

许文丽抓住郑刚的手:“郑厂长,长学呢,去医院了吗?伤的怎么样,不要紧吧?!”

“长学他,他……”

“他怎么啦?你快说,快说。”许文丽有些疯了。

“他,他失踪了。”

“啊!”许文丽大叫了一声,两眼一黑,倒了下去,郑刚赶紧招呼人员,把许文丽抬上一辆救护车,许文丽的哥哥跟着,车子朝市急救中心开去。

李子民在厂办公楼二楼的公议室组成了一个临进指挥部。窗子的玻璃炸碎了,天又冷,就让人临时用棉被把几个窗户都钉死,天已经全黑了,没有电,公安局的同志拿来防爆电灯、电筒,电信局的同志临时接了两条线路,加上公安部门的对讲机和许多人的手机,对外的通信很畅通。李子民把指挥部分了三个组,一个是抢救组,由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牵头,查找工厂的险危源,做好安全管理,防止再次发生事故。一个是救护组,由分管卫生的副市长牵头,主要集中在几家医院,全力抢救伤员。再一个是保卫组,由公安局长牵头,负责整个厂区和抢险救护期间的安全和交通。政府办公室的同志给现场送来了晚饭,忙累了几个小时的同志都开始吃饭。

李子民也饿了,刚拿过盒饭,他的手机响了,接通一听,是白智打来的,他告诉李子民,顾一顺书记己经知道了化工总厂的事,马上要从省城赶来,市委已经派车去接了。刘荣市长还没有联系上,政府的几个秘书正在跟省直有关部门的领导联系,寻问刘市长的下落,一有情况立即报告。他还说,刚才接到省政府的电话,省领导对化工总厂的爆炸一事非常关注,夏省长知道后做了重要批示,并说马上要亲自到襄汉来。请政府派人到高速公路入口处去接,领着到现场。李子民没有想到一把省长会连夜来襄汉,他想亲自去接,可又觉得现场离不开他,想了想说:“白智,家里值班的事儿你就交给陈秘书长,你带一台车,到高速公路出入口去接省长。”

白智在电话里说:“省政府说了,要让市长去接。”李子民说:“市长们现在都忙,接个人,领个路,你个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也不小了,你就去吧,这事是我定的。省政府要批评就批评我,你要快点走,早点上路等着,去晚了接不到省长,我可拿你示问。”

白智领了任务,把手头值班的事交给了秘书室综合秘书小曹,又向在政府大楼里坐阵指挥的陈秘书长汇报,然后向车队要了一台桑塔纳,陈秘书长想的比他细,又跟公安局警卫处要了一台警车,两台车一同离开政府,去高速公路接省长。

车到半路的时候,白智的烟瘾上来了,可掏出烟盒一看,两盒烟一下午都抽光了,于是让司机找个小商店停车,他要去买烟。他的车一停,警卫处的警车也停了,警卫处的郭副处长下了车,在小店门前追上了白智,“白主任,你要干什么?”

白智说:“没烟了,受不了了,买几盒,不然这一晚上就过不去了。”

警卫处长和白智也是很熟的,“买什么烟,政府官员抽烟还有买的吗?走,上我的车。”他一把拉着白智上了警卫车,随手从后座边上拿出一条玉溪,扔给了白智。白智接过玉溪,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谢谢,太谢谢了”。说着打开,拿出一盒,又打开,掏出一支点着了,狠狠地抽了一口,把嘴里的烟又吐出去,感谢地说:“这玉溪就是和红河不一样,一分钱一个味啊!”

警卫处长笑了笑,“大笔杆子,以后缺烟,吱一声就行了。咱警卫处整天围着大领导,不差你的。”

“那好,那好。”白智这时已经把一支玉溪抽没了。

警车到了高速公路出入口,郭处长想了想说:“我们不能在这等,还是开到高速公路上好,也显得咱襄汉市重视。”于是两台车开进了出入路,按逆时方向,上了省城由北向南的高速公路,在下路口前五十米处停下,两台车都把灯打开,特别是那辆警车,车顶一排三色警灯全都闪着,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显得十分刺眼,过往的各种车辆,都朝这儿望一望。

白智又点着了一支玉溪,香喷喷地抽着,看看表,八点半钟,估计省长可能也快到了。警卫处长眼睛尖,说了声,“来了”,两个人赶紧跳下车。只见远处闪着一片刺眼的警灯,警笛声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转眼的工夫,车队已经来到他们的跟前,第一台车是美国进口的高级警车,又宽又长,警灯也特别的亮,从里面下来一位中年人,郭处长认得,马上上前立正,报告说,“孙厅长,我们是来接省长的。”下车的孙厅长问:“市长呢?”他的眼睛在四周寻找。

这时,从第二辆黑色的奥迪a6车里,走下了夏省长。白智没见过实实在在的夏省长,只是在电视里看过。今晚他穿着绿色的军大衣,又戴了一顶绿色的军棉帽,完全没有了电视里西服笔挺的风彩。他下车,脸上没点儿笑容,厉声地冲白智问:“你们市长呢?市长到哪去了?”

对省长印象的这个巨大的反差,突然使白智增添了许多勇气,他冲着夏省长大声地说:“报告省长,我们市长到省里送礼去啦!”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夏省长有些火了。

“我说的是真话。我们市长刘荣,下午到省里送礼去了,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上,政府顾问李子民派我来接省长。”

“你是谁?”

“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白智。”

夏省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就快走吧。”说着钻进了a6奥迪。

市警卫处的警车在前,后面一排车子在后,拉着警笛,亮着警灯,浩浩荡荡地进了襄汉市,一直朝化工总厂的方向驶去。

李子民在化工总厂的大门口迎接着夏省长,几位在家的副市长和市委常委们也都来了,那场面,比高速公路上要好了许多。夏省长即没有和李子民等人握手,也没有寒喧什么,直接来到了事故现场,望着被炸平的一片疲虚和一个三米多深的大坑,省长一句话也不说,省长不说话,别人谁也不敢说话。陪着省长来的省政府秘书长,经委主任,劳动厅长、公安厅长们,一个个都不敢出一口大气,场面十分的紧张。随行的省电视台、有线电视台的记者们,打着大灯,正在紧张地录相。

沉默了好一阵子,省长才开口问:“伤亡情况怎么样?”

李子民赶紧回答,“失踪一人,伤四十八人,其中重伤四人。”

失踪的是谁?”

“厂技术科长,副总工程师周长学,爆炸时在现场值班。”

“事故是什么原因?”省长看着李子民问。

“原因嘛,可能是设备老化,一直带病运行,最后……”

“混蛋。带病运什么行?有病就抓紧维修嘛,拿人民的生命开玩笑!这是谁的主意?”

“这……”李子民无话可说。

夏省长见李子民不好说话,就对身旁的省劳动厅长说:“老王,你们和公安厅配合一下,抓紧调查事故的原因,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说完对李子民说:“走吧,陪我去医院看看伤员们!”

一大排车队,亮着耀眼的警灯,来到了市急救中心。分管卫生的孟市长和市卫生局长,医院院长早已在院门前等待,他们在前面带路,领着省长看望伤员。轻伤员大都是被玻璃什么东西弄伤的,包扎或缝和了,没有什么大事,亲友们都赶来了,省长和伤员、亲属一一握手,表示慰问,电视台的记者们忙着摄像,累得满头是汗。四个重伤员经过手术,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家属们都在流泪,但也庆贺白拣了一条命。对省长的亲自慰问,表示从心里的感谢。

医院院长领着省长来到了许文丽住的病房。进门前李子民说:“这是唯一在事故中死亡的周长学的家属,周长学的遗体已经什么也找不到了。你就看看他的家属吧。”省长点点头,推门走进了这个单间。

许文丽躺在病床上,她的父母、哥哥都来了,十三岁的儿子哭得满脸是泪。见来了这么多领导,许文丽还是坐起来,省长握住她的手说:“你要坚强,你爱人是好样的。”

郑刚从后面挤到许文丽的身旁,递给她一块已经震了的表带、表蒙,并停止了走动的手表,“这是我们在现场唯一找到的东西。”

一看到这块十分熟悉的上海牌老式表,许文丽又控制不住自己,她大喊着:“长学啊长学,你走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啊!”又昏了过去。医生们赶紧过来抢救。

夏省长走出病房,看看表,快十点钟了。李子民说:“省长,到宾馆休息一下吧,我们向您详细汇报。”

夏省长说:“不用了,我还要赶回省里,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有关事故情况,省里调查组会尽快拿出结论的。”他说完握住李子民的手,“子民啊,我了解你,当了顾问,你也不要变样啊!”

李子民点点头,也紧握着夏省长的手,“省长,您放心吧,李子民就是李子民。”

省长一行上了车,离开了医院。

省长一行刚走,市委书记顾一顺和市长刘荣就脚前脚后就赶了回来。他们到现场,听情况,看望伤员,弄到后半夜两点多钟才去宾馆休息。

22

小年一过,转眼就到了春节。这几天,最忙的要数襄汉市的党政领导们了。农历二十三突如其来的化工总厂爆炸事件,打乱了原来春节前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的全部计划。农历二十四这天,市委召开了紧急常委会,市委书记顾一顺神情严肃地说:“化工总厂爆炸事件,给我市在省里的威望,造成了很坏的影响,省委赵书记也过问了此事,希望政府能够立即行动起来,做好事故的调查处理和善后的工作,同时,还要把化工总厂的恢复,改造提到日程上来,派出得力专人,抓好此项工作。”

派出得力专人?哪有什么得力专人啊!刘荣坐在常委会议室里,已经听出了市委书记对政府工作不满意的味道。他想了想说:“顾书记的指示是对的,化工总厂的后事要认真处理好,而且还要利用这次机会,坏事变好事,把厂里的技术改造和新产品开发一同搞上去,这样重大艰巨的任务,必须要有得力的专人。我想,是不是请老市长,政府顾问子民同志专抓此项工作。老市长经济工作熟悉,又认真负责,除了他,恐怕谁也干不了这项工作。”李子民今天是列席常委会。听了这话,忙说:“这么大的事,我看还是请市委或政府的主要领导来负责,致于我,多干些具体工作是没问题的。”

顾一顺看看刘荣,又看看李子民,最后拍板说:“老李啊,你就别推了。我看刘荣说的有道理,从今天起,市委决定成立化工总厂建设改造指挥部,由李子民同志任总指挥,全权负责化工总厂事故后期处理和下一步技术改造的实施。指挥部向市委常委会负责并报告工作,指挥部其他副总指挥和成员单位,由子民同志提议,市委下文予以确定。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顾一顺这么说,是怕李子民在刘荣手下有些事情不好处理,就把大权收到了市委,有市委做后盾,他的工作可能就要好干许多。

刘荣已经听明白了顾一顺的意思,他马上接过话茬,“我完全赞成顾书记的意见,全力支持子民同志的工作,需要政府做什么,尽管说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我早就说过,李顾问在政府,除我之外,可以调动一切,指挥一切。”

市委常委会就把化工总厂这一大摊子乱事,都一股脑儿地推给了李子民的身上。李子民想了想说:“既然书记、市长这么信任我,我就尽全力去干吧!”

省劳动厅事故调查组的专家对化工总厂的事故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设备失灵,机器带病运行,装置内天然气原料不能正常分解,最后倒致爆炸。事故原因查明了,但事故责任者却无法认定。操作者没有责任,工厂也没有责任,郑刚拿出向市政府写的两个报告和市长办公会议纪要说,如果有责任,就是市政府的责任,要追究就追究市长。

马冠军一听急了,市政府有什么责任,市政府抓生产,开现场办公会是正常的工作职责,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是你厂长郑刚。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李子民想来想去,就请示顾一顺。顾一顺说,调查结果可以如实上报,致于责任问题,就不要提了。追究市政府,对我们市委,对襄汉全市人民也都不是光彩的事。李子民就按市委书记的意见,向省政府报告了事故的结果。

伤员的后事处理比较简单,三十八名轻伤员住了几天院,都出院准备回家过节,厂里全部报销医疗费,并给予一次性的补助。四名重伤员还要继续治疗,除报销医疗费,家属看护费,算作公伤,享受公伤的一切待遇外,每人还给一万元补助费,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意见。工厂的各种损失已经上了保险,市保险公司来人进行了核险,一次先拨了二百万,作为工厂的恢复费用,最后赔偿数额要全部核清后再结算。周长学作为因公死亡已经不成问题,但郑刚想给周长学申报革命烈士,马冠军不同意,他说革命烈士必须是战场牺牲或抢救别人,而周长学这两条都不具备,他就是在自己工作岗位上死的,如果这要算烈士,那以前所有在工作岗位上死亡的,都应当是烈士,包括前不久人事局一位科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脑出血死亡。郑刚说,周长学为救工厂,关了生产线,搬运走了一百多桶产品,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这些不是英雄行为吗?马冠军摇头,拿来了有关烈士的文件,一字一句地对,弄得郑刚无话可说,心里一个劲地骂马冠军是混蛋。

按照公亡的标准,一次性补助的钱加到一块,不到三万元。郑刚听后连连摇头,“就给这么点钱,不行不行。”

马冠军说:“给多少钱是有标准的,不能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郑刚说:“算烈士我说不了,但给多少钱,我当厂长的一定要说话算,至少一次性要给十万。”

“什么,十万?”马冠军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同意给这么多钱。

郑刚一拍桌子,“如果不给十万元,我这个厂长就不干了,我要上告省里,中央,追究市政府在我厂事故中的责任,我手里有证据,有你们的录音、讲话,也有我工厂的报告。反正长学为工厂已经死了,我这个当厂长的也什么都不怕了。”

马冠军一见郑刚真的硬起来,也就顺水推舟地说:“给多少是你厂长的事,反正政府给的只能按标准,其余你怎么给,我不管。但要是因为给多了,有人上访告状,那都是你厂长自己的事。”

李子民同意给周长学一次补助十万元,并在厂报告材料上签了字。处理完周长学的后事,又组织力量,维修工厂的损坏设施,所有的玻璃都在两天内安上,电力、通讯、供水等设施也都分别由有关部门进行抢修,很快都恢复了正常。这么几天一忙活儿,再一看日历,都大年三十了,他这才在下午三点多种回到了家。

胡敏已经早早地回家了,可并没有做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雪白的棚顶出神,见李子民回来,也没有主动说话。李子民觉得这些日子在化工总厂忙的,确实冷落了胡敏,就报欠地说:“小敏啊,这些日子我太忙,让你一个人冷清了。咱们快做饭吃饭吧,今个是大年三十。”

胡敏说:“冷清不冷清的倒无所谓,你当市长的时候也没清静地在家呆上几个小时。可现在你已经不是市长了,我发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化工厂这么大的事,书记不出面,市长不牵头,连管工业的副市长都不参与,让你一个下野的市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来负全责,这不是明摆着的捉弄人嘛!干好了,成绩是人家的,干不好,毛病都是你的,你可倒好,拿个棒槌就当针,还真是一个心眼地给人家去卖命,要我说,这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眼不全。”

李子民想说什么,可一看胡敏的脸色,想想大过年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笑着说:“小敏,别说了,咱们还是做饭吃饭吧,吃过饭,我还有事呢!”

如果李子民不说这后一句,吃过饭还有事,胡敏也会站起来去做饭,其实饭菜她也都准备好了,只要点上火,十几分钟就全熟了。可这后一句话,把她想做饭的念头全打消了。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你既然吃了饭还要走,就走完了再回来吃吧!”

李子民在家里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气,看着胡敏的样子,他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前妻。前妻有多好,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他遇到什么情况,回到家里,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享受到家的温馨,可现在……,他气呼呼地瞪了胡敏一眼,转身推门走了。

他本想吃过饭再去周长学家看看,可回到家,饭又没有吃上,肚子还真的俄了,他想找个饭店吃口饭,有几个大饭店灯火通明,是准备一些家庭到饭店吃团圆饭的,他不敢进去,几个小饭店因为过三十,都关了门,好不容易才找个要关没关的小饭店,要了半斤饺子,他急三火四地吃完,付了钱,打个出租车去周长学的家。这时已经是五点多钟了,襄汉市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大街小巷都亮着灯光,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地挂起,到处都响着鞭炮声。市区几条主要街道的灯饰工程,把城市打扮得非常漂亮。李子民无心观看这些景色,出租车朝化工总厂的家属宿舍开去。

李子民在宿舍楼前下了车,才发现这栋大楼静悄悄的。阳台上,窗户前没有一家挂红灯笼,也没有一家门上贴红对子,更没有一家人在放鞭炮,仿佛这座楼里的人都在沉睡,都不知道今个是大年三十。李子民上了三楼,刚要敲周长学的家门,门没关,他推开走了进去,才发现屋里的人很多,他一眼看见的便是厂长郑刚,郑刚一见李子民进来了忙说:“李市长来了。”屋子里,有工厂的人,也有不少是这个楼里的邻居。周长学的妻子许文丽坐在床上,屋子的四周放着许多人送来的慰问品。李子民坐在床沿上,对许文丽说:“小许,三十了,我来看看你,你要过好年啊!”

许文丽比过去消瘦了许多,她的脸上露着刚毅的神色。“李市长,大三十的,您又来看我,我能挺得住,能挺得住。”

“过年还缺什么吗?”李子民问。

“不缺什么了。”郑刚在一旁说,“文丽母子俩要回娘家过年,我想过来送送,厂里的车也在楼下。”

“回你娘家过年也好。人多了,也能热闹些。”李子民赞同地说。

郑刚又告诉李子民,已经为周长学在山区的老母亲送去了钱和东西。十万元的补助费已经发下来了,长学生前的欠款都还完。还有部分剩余。说话的时候,许文丽已经下了床,穿好了衣服,对站在一边的儿子说:“小涛,今个儿是三十,不能因为咱家出了事儿,就影响全楼人过年。去把你爸活着的时候给你买的过年鞭炮都拿出来,我们下楼放鞭炮去。”

几个邻居马上拦她,劝她不要去,楼里人不想放,也没心思去放。许文丽说:“不,该放就放。长学走的光荣,他是为大伙走的,他知道我放鞭炮也是为了大伙。”谁也拦不住许文丽,她领着孩子来到楼下,把一挂长长的红鞭放在地上,许文丽说:“长学啊,妻子为你骄傲和自豪啦!”说完就亲手点着了鞭炮。清脆的鞭炮声一响,立即震动了这栋宿舍楼,几乎是同时,所有家的窗户一齐打开,无数双眼睛从楼上一齐射向了楼下,几乎是同时,各家各户阳台上的红灯笼全部亮了,各家各户的鞭炮声,礼花声响成一片,照亮了整个夜空。

就是在这样的鞭炮声里,郑刚用车子送走了许文丽和孩子。李子民看着这一幕幕感人的情景,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23

春节一过,襄汉市的企业改革,特别是卖企业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刘荣专门搞了一个答记者问,详细阐述了市政府出卖企业的范围,优惠条件和具体操作办法,并在电视台公布了拟出售的七十四家企业名单,同时召开了各县市区政府一把手会议,要求各县市区结合实际,加快企业出售的步伐。马冠军还为每个县市区出卖企业规定了具体数额和出售最后期限。刘荣在会上讲,如果在规定的期间内,完不成市政府规定的出卖企业的数额,县市区长就必须辞职。一时间,全市卖企业真的形成了高潮。

马冠军还通过他在省里的几个朋友,为刘荣在省城召开了襄汉市企业改革,出售国有集体企业新闻发布会。会议的规模很大,中央驻省和省级新闻单位都派人参加了会议,一位副省长和一些厅局长们也都应邀参加了会议,对襄汉市的大胆举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有位领导还告诉刘荣,仅在本省宣传还不够,还要走出去,到全国、到国外去卖,这给刘荣很大的启发。省报、省电台、电视台均在新闻的头条报导和播放了襄汉市出售企业的消息,有的还配发了评论。这使刘荣十分振奋,也看到了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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