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刚刚选出的襄汉市政协第十届常委会召开的第一次会议,就出现了十分紧张的局面。这次常委会的议题主要是研究政协常务委员会今年的工作安排和各专门委员会的工作,全市新当选的六十九位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民团体、各族各界中的优秀代表,成为了十届政协常委。在这界常委中,新当选的约占三分之二,会议是由市政协主席林雪松主持。政协秘书长把事先印好的,发给每位常委一份的《工作要点》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然后请大家讨论。
市委为了重视新一届政协第一次常委会,特意安排分管组织、纪检的常务副书记巴天光出席会议,并在主席台正中,和林主席并排就坐。会场静了片刻,市民革主委肖男第一个发言。他有四十五六岁,胡子很重,发言的声音洪亮,底气很足。“秘书长念了这份工作安排,事先征求了我们的意见,我们完全同意。这里就不想多说了。召开新一届政协常委会,我作为民革的代表,想说点意见,正好市委的巴书记也在,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政协常委们一听,开始发言就有人要提意见,都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会场很静。
“政协是中共多党合作的一个政治组织,虽然不能和人大相提并论,人大可以选市长,可以把共产党批准的市长候选人公开地选掉,政协就不行了,是个协商的组织,但也不能和人大差的太远啦!人大行使权利,换了市长,现在,我听说人大又要换好车,装修办公室,增发办公经费,我不知道这是市委定的,还是谁定的,难道人大需要,政协就不需要吗?我们民革的那台破伏尔加,已经跑零碎了,报废了半年,也买不上新的,巴书记,您给说说,这有道理吗?”
“对,我也听说了。”民进的一位女副主委已经抢过了话筒。“人大新买了一台奥迪a6高级轿车,还要更换门窗,增加办公经费,市里给了一百多万。我们政协难道是共产党后娘带来的吗?”她的话很尖刻,说起来也很难听。
经这两位常委一说,会场也就乱了。大家议论纷纷,历数市委对政协工作的不重视。主持会议的林主席心里暗暗高兴。他也是昨天听人说人大一把手要换新车,市里还给了人大一些钱,他本想今天在会议结束后向市委常务书记反映一下,想不到政协常委们当面提出来了,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大家有意见可以尽管发表,政协呢,就是要允许大家发言,包括多提反对的意见。好在巴书记今天参加了会议,就请巴书记做指示吧。”几句话,把矛盾推给了毫无思想准备的市委副书记巴天光。
巴书记想了想说:“你们反映的这件事我不太清楚,市委肯定没有专门研究过这件事,我回去调查一下再说吧!”他想把事情推过去。可胡子很重的民革主委却步步紧逼。“巴书记,您要调查还不容易吗,用不着回去,您现在就可以当场调查,您问问财政局钱局长不就知道了吗!”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一齐射向了财政局副局长钱辉。钱辉今年四十五岁,也是这次新增选的政协常委。他在财政局工作了二十年,副局长中排列第一,进政协常委时就考虑让他做分管预算的常务副局长,谁知人代会一结束,刘荣当了市长,传出了刘荣的秘书丁凡到财政局任常务副局长的消息。他这两天心里正难受,听民革主委点他的将,他头都没抬,仍然在若无其事地看那份材料,其实他从开会到现在,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对丁凡到财政局当常务副局长,列在他之前不满,市委怎么可以这么安排干部呢?
巴书记坐在主席台上说话了,“小钱啊,有这么回事吗?”
“什么回事?”钱局长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地抬起头,楞楞地望着台上的巴书记。
“你们财政局给人大拨钱买车了吗?”巴书记问。
“这……”
“别这个那个的了,你说嘛!”巴书记有些不高兴。
“你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钱局长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巴书记更是不高兴了。“你这是怎么了,共产党的干部,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说假话呀!干嘛这么吞吞吐吐的”。
“既然市委巴书记让我实话实说,那我就得说了。昨天财政局已拨给市人大一百万元,其中包括买一台奥迪a6轿车,还包括换办公楼的门窗,以及补助去年的办公经费不足。”钱局长一字一句地说着。
“这是谁批的?”巴书记问。
“刘荣市长。”钱局长回答。
“既然是刘市长批的,我是市委副书记,他也是市委副书记,而且是列在我的前面,我就不好说什么了。”巴书记显然对此事不满,可也无奈,只好推脱。然而民革的肖主委却紧盯不放,“巴书记,您是代表市委来的,我们可没把您当成是副书记。政协有意见向市委反映,这是中共正常的组织秩序,您要是能解决就帮着解决,解决不了,也要向您的上级领导请示。今天这事儿要是没个结果,我们的常委会也不用开了,今年的工作也不用研究了,你们中共市委,对市政协和各民主党派的工作也太不支持了。”他的话很有扇动性,弄得一些刚刚参加政协的常委们一个个很气愤,纷纷表示要市委先解决这个问题。
主持会议的林主席始终微笑着,见会场这般场景,就轻声地,但也是冲着麦克风,让会场人都听见他的话:“巴书记,您是不是需要马上向市委顾书记请示一下,看看怎么办?人代会选市长刚刚出了事儿,震动了全省,要是咱市政协常委会再出事儿,那可就大了。”
巴书记一听,也觉出事态的严重,忙说:“好好好,我马上去打电话。”于是下了主席台,在政协秘书长的陪同下,去办公室打电话。
市委书记顾一顺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巴书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巴书记告诉他,政协常委们不得了了,要闹事呀,为了人大买车的事儿,现在会都不开了,要市委的结果呢。顾书记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对巴天光说:“这事是政府定的,你让他们找政府,或者你找一下刘荣。”巴书记说:“政协说了,不找政府,人家要找市委,是市委领导政协,不是政府领导政协。再说,我是市委副书记,我怎么能找刘荣呢?他是市长呀!”顾一顺听了很生气,没好气地说:“那好吧。”
巴书记还说:“您要快呀,不然就闹事啦!”
顾一顺放下电话,又拿起电话,打到了刘荣的办公室,响了几下,没人接。他便把电话打到了市政府的秘书室,听有人接电话,就厉声地说:“我是市委书记顾一顺,请你们在十分钟之内找到刘荣,让他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有急事。”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就把电话重重地撂下了。
为人代会换届的这件事,他这个市委书记当的很不光彩。他现在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刘荣真在选举上做了手脚。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已无心看桌上的文件,他看着手表,看十分钟之内刘荣能不能回电话,看政府办公室的工作效率,也看看他在襄汉市的威信。
九分三十秒,电话响了。他接过一听,是刘荣的声音:“顾书记,您找我有急事?”
“政协正在开常委会,为人大买车的事闹出了意见,会都开不下去了,巴书记在那也无济于事,你赶快过去,把事情解决好,不能再出人代会的乱子啦!”后一句话,顾一顺说得非常严厉。
“好,您放心吧,我能解决好。”刘荣充满信心地放下了电话。
刘荣以最快的速度乘车赶到了市政协,快步地蹬上了五楼,推开了大会议室的门。政协常委们没有想到刘荣能这么快就赶来。刘荣笑呵呵地走到主席台,和站起来的各位副主席握过手,最后和林主席、巴书记握手,然后在巴书记和林主席之间的位置上坐下。
工作人员赶忙倒了杯茶水送来,林主席把自己面前的话筒挪到了刘荣的面前,那意思很明显:你说吧。
没有人主持,会场就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刘荣。刘荣笑着开口了,“首先要向大家做检讨,开过人代会后我应当来看大家,可这两天确实太忙,为企业生产的事,出主意想办法。你们不知道,象化工总厂这样的好厂子还要停产,这怎么行呢?所以忙这些事,晚来了,请大家谅解。为了支持人大、政协的工作,政府不想说空话,要办些具体的实事。你们可能知道了,人大批了一台车,还要换窗户,增补些办公经费,这是事实。人大这么办了,政协也要这么办。只是我来晚了两天,今天也算是正式给个说法,政协也换一台奥迪a6轿车,也同样换办公楼的门窗,增补去年的办公经费,合计人民币一百万元,同人大一样。同时,考虑到政协的不同特点,政府还决定,为政协所属的六个民主党派各更换一台2000型桑塔纳轿车,为所有当选的政协常委订阅一份《光明日报》、《人民政协报》,这些经费完全由市财政出。你们明天就可以到财政局办手续。”刘荣的一席话,使会场哑雀无声。一些人要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而且民主党派的车,政协常委的报纸,是多年没有解决的问题,现在一下子解决了,林主席带领大家鼓起了掌。
民革的肖主委没有鼓掌,他看着刘荣说话了,“我们感谢刘市长对政协和各民主党派工作的支持,不过我也斗胆地问一句,去年市里的财政情况十分紧张,平衡财政的时候险些赤字,现在您又拿出这些钱买车,修房子,这钱是哪来的呢?是贷款,还是工人养老金的保命钱?”
刘荣笑了,“您问的很好。您要不问,我真的不想说。这是秘密。可当着政协常委们的面,我也不敢再有什么秘密了。市里的财政确实很紧张,拿不出这些钱,工人们养老金的钱我也不敢动。这些钱是我从省里争取来的。不瞒大家,我和省财政厅的关厅长是非常非常要好的同志和朋友,我向他反映了我们市里的财政困难,他支持我的工作,一次拨给了五百万,已经在昨天到位了。除了解决人大、政协的困难以外,还要解决一下老干部和下岗工人生活的困难。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请多多发表,我刘荣一定为政协常委们服好务。”
一听这番话,连肖主委在内,所有的常委们又一次长时间的鼓起了掌。等掌声一停,刘荣又接着说:“为了感谢各位政协常委对政府工作的一贯支持,今天中午,我代表市政府在宾馆为大家安排了午饭。一会儿会议结束了,我和大家一块就餐。”
会场气氛热烈起来。常委们到底都讨论些什么,中午喝过酒以后谁也说不清楚了。
14
钟秀文校长怎么也想不到,她一直要找的市一建公司经理刘云娜,会开着那辆白色的高级凌志牌轿车,主动地到这所已经借用了一年之久的仓库学校来找她。而且一见面,就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钟校长,我是来接你去看新学校的。”
钟校长用不相信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看上去穿戴特别讲究也特别显眼的女人,“学校建好啦?”
“好啦好啦!您上次一上访,刘市长可把我一顿批评,这不,才半个多月,工程就抢上去啦。呆会儿刘市长也要亲自去学校视察,您这个当校长的,也必须到场呀,快上车吧。”刘去娜说着打开车门,把钟校长让到了后面的座位,自己也钻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句:“去政府。”
刘荣要去看一看新建成的向阳小学,他请李子民与他同去,李子民同意了。向阳小学搬迁一事,一年多了都没有搞完,也是李子民的一块心病,毕竟是他当市长时定的项目。他和刘荣一同出了市长办公楼。
刘云娜的白色轿车打头,后面跟着四辆黑色的轿车,出了市政府的大门,一直朝东面开去。李子民知道新建向阳小学的具体方位,但他没有去过,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刘荣张口罗的,也就一直由他来负责。车队在离原来的向阳小学有三里多远,但却是一个不太热闹的地方停下。那里,新盖起了一幢四层的白楼,楼前有一块不算太大的平地,四周用铁丝网圈着,看样子是学校的操场。刘云娜早己下了车,招呼着随行的车子里的人都下车。刘荣坐一台车,李子民坐一台车,市教委主任坐一台车,区政府的区长和区教育局长坐了一台车。大家从车里下来,刘云娜满脸是笑地指着新建的白楼说:“这就是我们给新建的向阳小学。大冷天,咱们快进楼里吧。”
天确实很冷,大家纷纷往楼里走。唯有校长钟秀文没有进楼,她去楼的西房山。
楼里正在进行内装修,天冷赶工期,顶着暖气干活,暖气管子也很热,塑钢的窗子上,墙上到处都是水珠。油工正在刷油,楼里的气味也很呛人。刘云娜领着这些人从一楼走到四楼,她边走边讲,这栋四千二百平方米的教学楼,花了五百多万,建设速度虽然慢了些,但工程质量是没有说的。工程马上就要完工了,学校即刻就可以搬进来。政府的实事和好事,也算是办完干好了。刘云娜讲得满嘴冒白沫子,末了,她冲着刘荣和李子民说:“你们二位市长,一位老的,一位新的,对这所学校,还有什么意见吗?”
刘荣冲李子民说:“还是请李市长先说说吧。”
李子民想了想说:“还是请向阳小学的钟校长说说吧,看她满意不满意。”大家这才发现钟校长没在楼里,于是赶忙去外面,把冻得满脸通红的钟秀文找了进来。钟秀文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她看着刘荣和李子民说:“学校当初选到这个地方我是不同意的。但政府说,只有这个地方地价便宜,盖新楼盖得起,学生们上学又不是太远,我也是同意了。但我知道,这个地方,原来是个垃圾场,旁边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大坑,我就想,这个地方能盖楼吗?我就问一建公司的刘经理,她告诉我能,还说不占那个大坑。可我已经来看了,那个大深坑已经没了,是不是就在楼的西墙角下?我不是搞建筑的,说的不一定对,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大坑顶上盖楼,能不能有危险呢?”
李子民一听,马上问:“刘经理,大坑是怎么回事?”
刘云娜的脸色紧张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了,“楼西角原来是有个坑,但不大也不深,开始我们也没想占,后来一测这块地的实际面积,不占还真不够用,于是就组织办量把那坑给填上了。”
“那坑不是不大,也不是不深,你们开工前我就来过几次了,后来就见市环卫处的汽车往坑里填垃圾,以后我再来,坑就没有了。”钟校长不满意刘云娜刚才说的话,当场做了纠正。刘云娜一听,马上不高兴了,“你这不是胡说吗?我们怎么能往坑里倒垃圾呢!”
“谁胡说了?我亲眼看见。”钟校长马上接了一句。
“你看见,有什么证据吗?谁是证人?有什么真凭实据?你不要顺嘴胡说”。刘云娜从来就不是让人的,今天当着新、老市长的面,她哪能服人。
俩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市教委主任一见这情景,马上开口,“你们俩都少说几句吧,还是听市长的。”俩个人都不说话了。
刘荣看看李子民说,“还是李市长继续说吧。”李子民想了想说:“这个学校的情况我不太清楚,现在楼已经盖完了,尽管建设速度不是很快,但也算把这件好事给办了。但刚才钟校长的话应当引起我们的注意,这楼是不是在大坑上建的,坑里填没填垃圾,这个楼质量上有没有问题,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刘经理是法人代表,要是有事,可就是大事,你刘经理敢做保证吗?”
刘云娜说:“我敢保证,肯定没事。我们找过质检部门,他们还说我们这个工程可以评上市里的优质工程哩!”
李子民见刘云娜回答的这么肯定,也就只好点点头。
刘荣说话了,“我今天和李市长来看新建的向阳小学,看了以后很高兴,这么冷的天,咱们一建公司的职工,克服重重困难,也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这幢教学楼的收尾工程,我代表市政府,向你们表示感谢。下一步,市教委和区政府要密切配合,抓紧把学校从仓库里搬过来,越快越好,新闻单位对这件事也要尽快报道。开春以后,学校要抓紧搞好绿化美化,建好围墙和操场,到时有什么困难,政府再研究。”
出了楼,上车前,刘荣对李子民说:“李市长,我要马上赶到省里,下午省政府召开各市市长会,传达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要一天半的时间,家里的事,您就多过问一下吧,那几个副市长,都是新上来的,情况都不太熟。”
李子民点点头说:“行啊,你就放心开会去吧,家里的事我会尽力帮着照顾的。”
李子民和刘荣告别后,坐车回到政府,刚一上楼,却和正要下楼的化工总厂厂长郑刚碰上。郑刚满脸通红,象是刚和谁吵过,他身后跟着的是技术科长周长学,嘴里还骂大声地说着:“什么东西,还是秘书长哩,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郑刚一见李子民,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老市长,您说让我怎么办吧?!”
“走吧,进我屋里说。”李子民把郑刚和周长学让到自己的办公室,又给他们俩人倒了两杯水。郑刚就跟他讲起了事情的经过。刘荣在化工总厂开过现场办公会议以后,厂里就按照会上马秘书长讲的几条落实,可是周长学不同意。那天周长学也参加了会议,他是科长,坐在了最后排,听了市长的最后讲话,他想站起来说说专业技术人员的意见,可是新市长已经推门走了,他心里很生气。送走了市里的领导们,他对郑刚说,郑厂长,这个会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呀,1号、2号控制主装置的问题没有解决,生产又不能停,万一出现了大的事故怎么办?郑刚说,那就按市长的意见边生产边解决呗,周长学说,解决解决,说起来容易,这进口的设备,用了这些年,又不是停产检修,谁解决得了?你们能解决就解决吧,反正我解决不了,出了大的问题,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过了,与我没有责任。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告诉郑刚,这不是小事,还要去找政府,找市长。你当厂长的不好说话,我去说,我是个科长,不能把我怎么样。九点钟他们俩来到了政府,可刘荣市长不在,说是下去看学校去了,他们俩就找到了副秘书长马冠军。
马冠军刚刚从政府二楼副主任办公室搬到了三楼的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房间也由单间变成了套间,他正在新换的大老板桌前收捡东西,见郑刚两个人进来,脸色就不太好看,瞅瞅他们俩,连座都没有让,“有什么事?”
“我们来,还是要汇报一下厂里的事。”郑刚轻声地说。
“厂里的事不是已经研究过了吗?就按刘市长拍板定的办!”马冠军头也没抬地说。
“可装置运转不正常的事并没解决啊!这两天仍然不正常,我和技术科的周科长一同来,还是要说这件事。”郑刚想做进一步的解释,但马冠军根本不想让他把话说下去。“这件事是你们厂里的事,用不着找政府呀,政府也不能管这么细的事呀!”
“事是我们厂的事,我们还是想停产检修呢!”郑刚说。
“停产,停产是不行的。那天的会议你们不是都在场听清楚了吗?化工总厂要是停产,影响全市工业的产值、利税,还影响各条战线的情绪,这是小问题吗?这是政治上的大问题,懂不?”马冠军拿出了训人的本领。
站在一旁的周长学对马冠军的这些话早气愤了,顶了一句,“又不让停产,又不能检修,让马儿跑,又不叫马吃草,这是什么逻辑?厂子出了事谁负责?”
马冠军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说话?这是在你们工厂吗?这是市政府,真是没点教养。”
“你说谁没有教养?市政府怎么的?政府不也得为基层服务吗?我们找你来,就是想请你们帮着解决问题。你们当官的,对我们就这个态度吗?你们这是有教养吗?”周长学已经吼起来了。郑刚一看这情况,赶紧拉了周长学一把,然后问:“刘市长出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马冠军头也没抬,仍在收拾老板台上的东西。
他们俩个人赶紧出来,一下楼就和李子民碰上了。李子民听完了郑刚的叙述,说:“那天的市长办公会,我因事没参加,过后刘市长也没有告诉我,厂里的情况真的很紧急吗?”
郑刚点点头,“两个装置一直不正常,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还是不行,急死人了。”
周长学说:“李市长,化工总厂的情况您知道,一旦要出事,就不是小事,这十几天,我在厂里是提心吊胆,脑袋放在腰沿上,大意不得呀!”
李子民说:“刘市长去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要两天后才能回来,这样吧,你们回厂以后,再开个紧急会研究一下,采取些必要措施,比如两套装置,能不能停一个开一个,还有产量,生产不正常,就可以小产量、低产量。停产不停产的,要市长来定,我已经不是市长了,刘荣同志回来,我立即就和他商量,但你们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工厂不出事。有些事情,你们可以先干后请示,这个你们懂吧,核心是保证安全。当然,政府领导的决策,会议的决定,也要执行,这是新政府,你们懂了吧?!”
郑刚和周长学点点头,“明白了,我们按您的意见做就是了。”
“那好吧,有情况我们随时联系,记住,要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送走了郑刚和周长学,李子民突然觉得,化工总厂可能要出事,于是在台历上写了“化工总有急事要和刘荣商量”几个字。
15
省里的市长会议是下午两点钟在友谊宾馆2号楼大会议厅召开的。这是一次务虚会,夏省长刚从北京开完经济工作会议,省委、省政府正在筹备全省的经济工作会议,为了把省里的会议开好,先把各市市长们请来,吃点“小灶”,把中央的精神先向市一级通通气,把省政府的一些初步想法和下面打个招呼,以便上下协调,共同开好省里的经济工作会议。
刘荣一进会场,立即有几个市的市长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贺。襄汉市人代会选举的消息,早已被全省各市所知道,有几个市也正在开人代会,对选举的事也格外关注。有的向刘荣询问人代会召开的情况,有的问李子民是如何安排的,刘荣只是微笑着点头,别的什么也没有说。他也确实不好说。主持会议的夏省长环顾了一下出席会议的人员,除了三个市正在开人代会,市长出不来,派了常务副市长来以外,其余十二个市都是一把市长出席会议。夏省长看了刘荣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认得刘荣,但并不太熟,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会议开始首先是传达中央领导同志在全国经济工作会议的讲话精神。
参加会议的除了全省的市长以外,省直主要经济部门的一把手都来了。刘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后排的财政厅长关键。他站起身,像似去厕所的样子走出座位,来到后排,挨着关厅长坐下,随后两个人紧紧握手。关厅长小声地说:“祝贺你”。刘荣并没有把手松开,而是深情地说:“真是谢谢你啦,我的小哥。”因为开会,刘荣又是很被人注目的人物,两个人没有深说什么,也不好在一块儿坐得太久,刘荣说:“我还是到前面去坐。”关厅长点点头,小声说:“晚上我请你。还有些话要说。”两个人分开,刘荣去了卫生间,回来后又到前排坐好,听传达文件。
整个下午,都是在传达会议精神和领导讲话。五点钟散会以后,刘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襄汉市离省城很近,刘荣早已把司机和秘书都打发回去了。回房间刚坐下,关厅长就打来电话,说车就在门口。他赶忙拿好提包,出门上了关厅长的黑色奥迪。车子飞快地驶出了友谊宾馆,一直向北开。刘荣问:“咱们这是上哪儿?”关厅长说:“我一个好朋友前不久开了一个饭店,档次还可以。今天为你接风祝贺,既不能去太差的地方,也不能去太显眼的地方,你说对吧?”
“那是,那是。真是要谢谢你啦!”刘荣连连点头。
“谢什么,谁让咱俩有缘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啦!”关厅长说。
车子开了三十多分钟,来到了市郊,在一个新建成的酒楼前停下,酒楼门脸看着并不大,但走进去却发现装修豪华,很有气势。看样子关厅长和这酒楼关系很熟,司机自己在大厅里找个散座,厅长和刘荣被礼仪小姐领到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刚坐下,服务小姐倒了茶水,问:“先生点些什么菜?”关厅长并不看菜谱,冲刘荣说:“就我们俩个人,也吃不多少,来点特色的吧?”刘荣说:“行。”关厅长问服务小姐:“你们有新进的大鲍吧?”
“有。特等的。”小姐回答。
“那就来一个红烧大鲍鱼,每人两只。再要鱼翅锅,大一点的,每人一锅,再做两个清淡一点的青菜,两个小凉盘,不要大了。多了吃不了,告诉赵厨师长,就说我姓关,这几个菜让他亲自做。”
“好啦。”小姐边说边点头,然后问:“先生喝什么酒水?”
关厅长问刘荣:“你喝什么?”
刘荣说:“什么都行。”
“那就喝点白洒吧,不然咱们俩也没有气氛,你知道,我也好长时间不喝白酒了,可你来了,又赶上这么个应当祝贺的好事,哪能不喝点白洒呢。你告诉王经理,来一瓶十年前的五粮液。”关厅长说。
服务小姐一走,关厅长从兜里拿出一盒绿色的“熊猫”牌香烟,打开,拿出一支递给了刘荣,刘荣说:“我不会。”关厅长说:“这是邓小平生前吸的‘熊猫’,庆祝香港回归时,上海卷烟集团公司出了一批带编号的高档次香烟,不是中国人谁都能吸到的,你尝尝吧,在校学习时,我看你也有时抽呀!”经他这么一说,刘荣接过烟,看了一眼,这烟确实与别的烟不同,过滤嘴明显见长。关厅长拿出火机,给刘荣点着,然后自己也点上,两个人抽起烟来。
烟还没有抽完,酒菜就已经上来了。看那颜色样式,就不是一般的厨师所能做出来的。服务小姐说:“这菜都是厨师长亲自做的,他向您问好,就不过来给您敬酒了。”关厅长点点头,“都免了,免了。我们喝酒,你也就不用在一旁服务了。”
“那好”,服务小姐知趣地走了,并带好了门。
关厅长举起酒杯说:“我当小哥的,真的祝贺你,小我一个小时的小弟弟,荣升襄汉市市长。来,干!”两个人一起碰杯,一口干掉。关厅长边给刘荣倒酒边说:“口尝口尝这儿的鲍鱼和鱼翅吧,味道还是不错的,在省城也算是一流的。”
刘荣挟了一个鲍鱼,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鱼翅汤,连声说:“不错,真的不错。这东西我在襄汉也常吃,味道就是赶不上省里。看来,这文化条件不一样,同样的东西,也吃不出同样的味道呀!”
关厅长说:“你是襄汉市的市长,真正的父母官,要吃什么吃不到呀,我请你,也就是表表这点意思吧!来,再干一个,好事成双!”两人又一干而尽。
刘荣说:“我这个市长,怎么敢和财政厅长相提并论呢?这次要是没有小哥您支持我那五百万,这市长的门就要开不开了。来,感谢小哥的鼎力支持,我回敬两个。”
四杯酒下肚,两个人都有些兴奋。关厅长问:“选举前后,没有什么破绽吗?”
刘荣摇摇头,“多谢你的事先提醒,一切都在平平静静地进行,谁也没看出什么。”
“嗯,那就好。不过,我今天请你吃饭,除了为你祝贺,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个是我前几天听说的,绝对可靠的消息,省委要派组织部,纪检委的同志到襄汉去,调查选举市长的一些情况,我还没有弄清楚是不是有人举报,还是省里掌握了什么具体情况,但我要提醒你,回去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要找的人,要了解的事,你都要早做安排。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省里派人下去调查,我看也是正常的,关键是不要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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