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教授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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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正文答应按韩江林的意见办。和马正文把事情商定,挂了电话,他马上打电话给王茂林,辟头一句道,老王,你手下那些个篓罗被你教成孙猴子,无法无天了?

王茂林似乎习惯了这种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也就是抓了几个人,我过去叫把人放了就是。

放了就是?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抓出了白云历史上最大的丑闻,被你们一抹黑,我看白云县就快变成了黑云县了。

王茂林紧张起来,说,我们该怎么办?

拉屎弄脏了,要我给你们擦?自己拉屎自己擦。

这样行不行,趁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所抓的四个人是人大代表,我让他们写保证书,写张请假条,然后派弟兄把他们不声不响地送回家去。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韩江林转念一想,万一这几个人是自己的支持者,缺了这几个代表凑不足当选县长足够的票,怎么办?在这种关键时刻,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于是说,除了对他们进行必要的处罚外,我要你做到两点,必须马上放人,要保证他们出席代表大会,必须保证他们的事不泄露出去。

好,王茂林爽快地应道,末了笑着说了一句,我还保证他们为你投上一票。

韩江林打电话的时候,小周已经把小刘叫了出来,等候在宾馆门口。韩江林十分欣赏小周的细心周到,嘴上却说,这个时候还麻烦小刘干什么?

小刘笑着替小周解围,我在家没事,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事需要帮忙。

小周温温地微笑着,他们配合默契,至少能够保证后院的安定团结。韩江林想着今晚事情的前因后果,心想,如果有幕后指使者的话,明天就会浮出水面,但是,等到明天上午公布候选人,资料交由各代表团进行酝酿之后,假设欲竞争县长者已经排好兵,布好阵,再想办法应对的话,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掉,到时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韩江林年轻气盛,极力希望牢牢把握住机会,他想到各代表团去看一看,安抚一下人心,又觉得有些不妥。这样做明摆着显得底气不足,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反而被老练的代表团长们看轻了。

小刘问,韩书记,送你回家吗?小刘仍然没有改口过来。

韩江林使劲把头往坐椅上靠了靠,说,绕着河堤转一转,兜兜风。

按照选举办法规定,候选人要让代表们酝酿二至三天,在实际操作中,为了保证选举意图的落实,一般都相应地缩短酝酿时间。比如这一次,韩江林作为县长候选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主持选举的单位仍然采取了相应的保密和防范措施,在下午的代表团长汇报会上,已经把候选人的相关材料发给了团长,要团长们严格保密,第二天是人大常委会的工作报告,下午讨论报告。因此规定候选人名单由团长在第三天的小组讨论会上公布,这样,从时间上来说,已经符合了酝酿二至三天的规定,但代表真正的酝酿时间只有半天。

半天时间,他能够做出什么名堂呢?韩江林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对手的位置上,设想了一下动员十人以上代表联名的程序和时间,如果是自己在进行操作,要完成必要的联名手续,需要得到一至二名代表团团长配合,在两个代表团里活动。要团长配合,那么这位团长必须符合两个要件,一是认为他所支持的对象已经胜券在握,一是与韩江林有着很深的矛盾。韩江林把十多个团长分析过一遍,没有找到符合这个要件的团长。如果得不到团长支持,而是由代表悄悄地做工作,这就需要有点冒险精神,这种违规的活动极有可能被视为非法活动。一旦竞争造成极坏影响,上级组织出面查处,竞争者会因此背上非组织活动的罪名,即使代表们承认是自愿的,竞争者遭遇失败,与主要领导结下了粱子,结果也是得不偿失。

公与私,明与暗,二者的处境如此泾渭分明。合法与非法,组织与非组织,自己理直气壮,他人心怀鬼胎。更何况拥有组织背景的他,还拥有一帮兄弟在背后紧紧地看着对手,韩江林不相信在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对方能够玩惊天大逆转,反败为胜。

回去吧。韩江林说,他对后天的选举充满了自信。

选举这天,韩江林早早地起床,比做新郎官的时候更为兴奋和认真,特地把全身上下好好地修饰一番,直到满意了才哼着欢快的白云小调出门。韩江林按时赶到招待所,与早到的代表共进了早餐。韩江林对代表们满面春风,代表们对这位县长候选人恭恭敬敬。代表们清楚,他们手里微不足道的一票并不能决定县长花落谁家,但在以后的几年时间里,韩江林却能够决定他们的政治命运。

吃了早餐,韩江林先到南江代表团小组讨论会场,小组秘书已经把要发给代表的资料带到了会场。韩江林拿过一份来翻了翻,里面有组织部制作的介绍候选人事迹的文件,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材料上面把他的事迹平实写来,件件写实,但把众多的事迹材料凑合在一起,倒也有一种乱花迷人眼的感觉,不由得读者不佩服。

欧阳广和来到,先向韩江林表示了祝贺。韩江林说,祝贺什么,八字只写了一撇,另一撇需要老哥帮着认真写成。欧阳广和说,组织没有看错人,代表肯定也不会看错人的,凭着老弟的胸怀、为人和才华,这事已经是铁板上的钉钉。

韩江林要听的就是这样的话,用力拍了拍欧阳广和的肩膀,说,我有今天,全是老哥教导和帮助的结果,希望老哥扶上马,送一程。

这个自然。欧阳广和说得十分坦然。

会议开始,秘书下发了材料,主持人欧阳广和宣读了候选人提名文件,龙林宣读了候选人事迹材料,接着用生动的语言口头介绍了韩江林在南江的工作情况,对南江做出的贡献,与韩江林配合工作的情况,说到韩江林对他的教育和影响时,眼里浸盈着泪花,那神情令人不禁想到,如果不是在严肃的会议上,几乎可以说是声泪俱下了。所有的代表都被龙林的表演打动了。

党委书记定了调子,小组讨论会又开成了赞歌合唱会。此情此景,令韩江林既喜又酸。眼下所谓的酝酿和讨论,已经变成了充分表达决心,表达赞同,而不是提出自己或者代表辖区群众提出意见和建议。这样的酝酿和讨论是对民主的曲解和异化。其实,韩江林面对代表,内心深处仍然可用战战兢兢来形容,希望能够听取代表们的意见,以后能够更好的促进工作,但一通赞歌弄得他欣欣然、昏昏然、飘飘然。走出会议室,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明白南北西东了。

来到营盘乡代表团讨论地点。该发言的代表发完了言,代表们正轮番站起身表态。一个代表正在说,我不认识韩江林,也不了解韩江林,但是,他是组织提名的候选人,我相信组织不会看错人,我坚决同意。这位代表说完,扑通坐下。

韩江林听到这样的话,感觉特别悲哀。心想,这是酝酿讨论,讨论会不是决心会,酝酿就是分析候选人,是让代表充分提出意见和看法,更不是选举会,没有必要说同意或不同意。如果同意,把同意的意见变成赞成的选票就行了。这样轮番表态过关,好像能够稳定候选人的地位,但实际效果并不好,会引起理智的代表反感。

进而又想:相信组织,在组织正确的时候固然没有错,当组织被少数人操纵,被某种极端势力或意识掌控,就有可能带来排山倒海般的运动,那么,谁来阻止这种风气对民主的破坏,谁来阻止这种疯狂的运动?希特勒曾经以人民、以民主的名义发动了法西斯侵略战争,在这种极端、疯狂的运动中,谁又能够或者敢于对有组织的疯狂提出质疑?

高度的统一并非是真正的民主。民主的实质就是人民充分表达思想和意见,获得精神的自由。个人意见充分表达之后,则寻求一种社会化的统一。民主政治承认分歧客观存在,允许个性思想的充分表达。民主体制的设计就是通过制度的形式,把执不同政见者组合在一起,通过组织形式完成一定的政治任务,实现一定的政治目的。让人们充分表达思想从而形成一种有利于大多数,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共同意见。忽视不同意见的客观存在,构建只有一种意见的高度民主,实质上就是排斥了不同意见、排斥了个性思想,其实质就是非民主。

韩江林列席酝酿会就是走过场,在关键时刻让代表看到自己的存在。在选举的时候在与不在不一样,看到与看不到不一样,这是为什么选举前要让候选人多次出现在投票人面前的原因。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县里的选举委员会和市委组织部派出的选举指导组都还没有收到代表十名联名提名候选人的提案。

韩江林不时地抬腕看一看手表,又看看手机是否有消息。他把自己人安排在选举委员会,如果收到另外提名候选人的提案,线人会极时发讯息向他报告消息。手机毫无动静,这情形好比准备请客,饭菜已经备下,桌子已经摆好,客人却没有来到,他原本放松的心情陡然紧张起来,心想,莫非猜测出现了错误吗?

不会,不会,韩江林摇了摇头,他昨晚把常委和副县长筛选了一遍,有资格与他竞争县长位置的有五人,在苟政达兼任县长时,放出风声有意竞争县长位置的三人,现在可以把马正文排除在外,那么,仍然有常务副县长黄宇和副县长韩道宗。这两人的资格都比韩江林要老。如果论资排辈起来,韩道宗已经是两届的副县长,确实应当上一个台阶。但现实就是这样,看起来应当的却不一定得到,认为不可能得到的,却偏偏得到了。

突然,手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韩江林拿起手机,心想,来了。心里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黄宇,文昌镇十五名代表联名。韩江林看到这条消息,脑子里剩下一团空白,欧成钧的名字慢慢地浮现出来,一股火气腾地冒了起来,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帮看着吗,为什么还出了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黄宇?韩江林也想不通。黄宇也在他面前表过决心,要坚决配合他的工作。他一番真诚表白,原来是欲盖弥彰,完全是为了今日的背叛打掩护,兄弟守不住,朋友背叛,他以后还该相信谁?

韩江林借口上厕所,出门时看了一下表,离候选人提名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看来对手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目的就是要打韩江林乃至于选举委员会一个措手不及。他马上拨打欧成钧的电话,气乎乎地问,你不是说看好的吗,怎么出了问题?

欧成钧自觉对不起韩江林,粗野地骂了一句,这伙狗日的,竟敢在老子鼻子下谋反,趁老子上厕所屙泡尿,就联了名。

他这么一说,韩江林觉得滑稽,心想,如果黄宇能够当选,也足可以与尿泡书记比肩齐名了。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欧成钧说,凡是联了名的,老子一个一个地找来训,要他们撤回联名,不然以后我架了火锅一个一个的煨,看究竟哪个煸哪个。

别一口一个老子、无法无天的样子,至于撤回联名,我看就不必了,那样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好像咱怕他似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听你的安排。

韩江林强调了一句,提名漏了网,投票这一关,你得看好了哦。

是。欧成钧那边似乎立正行了一个礼。

娘的,有本事就来吧。韩江林挂了电话,骂了一句,抬头一看,眼前是一片花团锦簇的树,花枝在微风中摇曳,送来淡雅的芳香。韩江林暗淡的心灵忽然照进了一缕明媚的春光。刚才说黄宇卑鄙,实在是冤枉了他。悄悄联名也好,公开联名也罢,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并没有突破选举规定的限制。事实上,不管是从学历、水平、实践经验,他和黄宇都在同一个档次上,只是在思想和年龄上,他和黄宇存在差异。思想是看不见的东西,他的主要优势体现在年龄上,也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借助于兰氏家族背景,他比黄宇建立了更宽、更多的人际关系网。

黄宇是一个有政治理想和抱负的年轻官员,他自然不会放过一切可能的机会,眼下就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假如他能趁势而上,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假如按步就班一个一个岗位锻炼,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等爬到市级班子,只怕头发花白,年龄优势早就被岁月淹没了。既然黄宇竞争县长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在政治素质和道德上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了。

线人打电话来告诉韩江林,提名黄宇作为候选人的提案送达后,选举委员会和指导组乱成了一锅粥。好像洪水冲毁了江堤,所有力量都朝决堤的地方扑了过来,试图堵住这个缺口。黄宇已经被指导组组长叫到人大办公室,正在谈话,要求他自动放弃候选人资格。

这里刚挂电话,人大选举委员会立即打电话进来,向韩江林通报了情况,请韩江林过去研究一下,怎么做黄宇的工作。

韩江林不想和黄宇面对面,如果不面对面,以后还有一个回旋的余地,如果面对面地做说服工作,黄宇坚持不退让,等于撕下了温情默默的面纱,赤裸裸地面对以后就不好工作了。想到上级领导和苟书记都在做黄宇的工作,他没有必要再凑热闹,借口有事过不去,拒绝了。

站在黄宇的立场上想,韩江林对黄宇产生了几分同情。县长轮岗到了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县长的位置理顺成章应当是他常务副县长接任,没想到中间杀出一位程咬金,凭空夺去了本来应当属于自己的位置,换了谁在他的位置上,只要有机会就会放手一搏,让人民来选择谁担任他们的县长。上级对于代表提名,设置了种种门坎,迈过这些门坎,不仅需要资格,还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必须有把政治生命置之度外的勇气。黄宇争取到提名这个地位,算是咬紧牙关,杀出了层层重围,十分的不容易了。从人民的角度,在旗鼓励相当的情况下,换谁当县长都一样。从党员的角度来说,两人都是县委班子成员,都已经是县级领导,具备了担任县长的条件和资格,为什么是韩江林而不是黄宇呢?因为在后面已经发生了诸多相关政治要素的比拼,那种比拼并非完全公开、公平、透明的竞争。到了人民代表面前,却是一种公平的比拼,但是,上级为了维护组织的尊严,将会千方百计地阻挡一切竞争者的进入,让组织提名候选人顺利当选。

同样的资格,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待遇?韩江林其实一直想不透这个问题。黄宇不是非党,也不是外国人,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把他排斥在候选人之外呢?难道上级组织、上级领导的尊严就是神圣不可侵犯吗?为什么不多提一些候选人,给群众、给人大代表更多的选择空间,更充分地发挥手中选票的权威呢?

尽管形势严峻,经过了这一番思考,韩江林觉得黄宇不管是退让、还是勇往直前都是合理的,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面对人民代表,勇敢地接受代表的选择,勇敢地接受来自对手的一切挑战。

小组讨论会散后,韩江林经过县行政会场时,脑海中又浮现时当年在竞选县委委员败北的情形,身体浸透着一股彻心的寒,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心想,在这次县长的选举中,自己会不会再次遭遇当年的滑铁卢呢?

一日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失败的阴影一直笼罩着韩江林,很多场合,一想到自己的党内职务并不是由代表选举的,而是由上级组织任命的,他说起话来就底气不足。要改变自己的行政心态,这次只能迎难而进,争取一战成名。如果真的能够和黄宇在一起竞争,并能赢了黄宇,这对于提高个人的政治威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从这个方面来说,采取差额选举的方式,无论对于促进民主的意义,还是对于提高行政官员的威望都具有积极和进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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